第五章:孤注一掷
钱老板那冰冷笑容里的警告,像一根无形的针,日夜刺扎着杨柳的神经。他变得异常警觉,走在街上总觉得有人跟踪,夜里一点轻微的响动也能让他惊坐而起。那件带着墓土腥气的青铜爵,像一个不祥的符咒,悬在他的头顶。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回避公司核心的“业务”,将更多精力放在那些勉强擦着法律边缘的“工艺品”贸易上,甚至主动去联系一些正规的乡镇瓷厂,试图为公司开辟一条相对干净的生财之道。
然而,他的“转向”在钱老板看来,无疑是怯懦和背叛的前兆。一天下午,钱老板将他叫进办公室,扔给他一摞照片。照片上,是他年迈的父母正在村口老槐树下晒太阳的情景,镜头拉得极近,连母亲脸上被岁月刻画的皱纹都清晰可见。
“杨老弟,”钱老板慢条斯理地呷着浓茶,眼皮都没抬,“老家父母身体还好吧?听说咱们西府市最近不太平,有几个流窜犯过来了,专挑乡下老人下手。你得多关心关心家里啊。”
杨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瞬间冰凉。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制住身体剧烈的颤抖。他看着照片上父母安然的神情,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撕裂。他明白了,自己早已不是简单的雇员,而是被套上缰绳、拴上锁链的牲口,他的软肋被对方精准地拿捏在手中。
“钱……钱老板,”他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明白,我会……好好干。”
从那天起,杨柳仿佛变了一个人。他收起了所有不必要的情绪和良知,将自己变成了一台纯粹为钱老板牟利的机器。他运用自己的“术”更加狠辣、精准,不仅鉴别古玩,甚至开始参与设计“做局”,利用信息差和人性贪婪,将一些高仿品包装成“海外回流珍品”,坑骗那些渴望一夜暴富的投机者。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冷,心肠越来越硬。他告诉自己,这是生存,是为了保护远方的父母,是为了积累足够的资本,早日脱离这个泥潭。他甚至产生了一种扭曲的快感,看着那些曾经看不起他、比他起点高得多的人,在他的“术”下倾家荡产,他感到一种病态的平衡。
也正是在这种近乎自毁的疯狂中,他积累了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他搬进了市中心一套像样的公寓,买了摩托车,穿着笔挺的西装,出入也开始讲究起来。他试图用这些外在的物质,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和恐惧,来向这个世界,尤其是向羌笛,证明自己的“成功”。
机会很快来了。他从钱老板的醉话中偶然得知,那位追求羌笛的副市长公子,家里似乎正陷入一场不小的麻烦——其父被卷入一场开发区土地审批的漩涡,对手正在疯狂搜集不利证据,家族地位岌岌可危。而钱老板,似乎也暗中收到了对方政敌的某些“委托”,正在寻找突破口。
一个疯狂而危险的念头,在杨柳脑海中迅速成型。他要利用这次机会,一石二鸟。既帮钱老板(或者说钱老板背后的人)完成“任务”,立下大功,又能彻底击垮那个横亘在他与羌笛之间的、高高在上的情敌。他要让羌笛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强者,谁才有资格拥有她。
他没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狂热,主动向钱老板请缨,要求负责调查此事。他调动了所有在灰色地带积累的人脉和手段,像一头嗅到血腥味的猎犬,不顾一切地扑了上去。他并不知道,自己这次“孤注一掷”,押上的不仅仅是前途,更是所有人的命运,包括他内心深处那份扭曲却尚未完全泯灭的、对美好的向往。
第六章:大厦将倾
杨柳的“效率”高得惊人。在巨大的仇恨和欲望驱动下,他展现出一种可怕的能量。不到一个月,他就通过跟踪、金钱收买、甚至设计圈套套话等方式,拿到了那位副市长公子参与其父部分权钱交易的关键证据——几份签有其化名的文件复印件和一段模糊但内容致命的录音。他没有丝毫耽搁,像献上战利品一样,将这些东西放在了钱老板的办公桌上。
钱老板仔细翻阅着那些纸张,听着录音,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狂喜。他用力拍着杨柳的肩膀,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好!好!杨老弟,你真是我的福将!立了大功了!这下,咱们可是抱上更粗的大腿了!”
杨柳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麻木和隐隐的不安。他看着钱老板那双因贪婪而发亮的眼睛,突然意识到,自己递出去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份扳倒对手的武器,更是一把能点燃整个西府市权力格局的野火。
风暴来得比他预想的更快、更猛。
几天后,一则关于副市长涉嫌严重违纪、其子利用影响力非法经商的消息,如同重磅炸弹般在西府市炸开。调查组迅速进驻,副市长被停职审查,其子也被带走协助调查。曾经门庭若市的家族,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
在一个细雨迷蒙的傍晚,杨柳骑着摩托车,鬼使神差地来到了羌笛工作的文化宫附近。他看到羌笛从里面走出来,没有打伞,任由雨丝打湿她的头发和衣衫。她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眼神空洞,往日那种清冷骄傲的光彩消失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茫然。她独自一人走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单薄的身影在雨幕中显得那么无助,那么可怜。
那一刻,杨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揪住,先前那点扭曲的快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几乎让他无法呼吸的刺痛。他成功了,他击垮了对手,他证明了自己的力量。可为什么,看到羌笛此刻的样子,他感受不到丝毫胜利的喜悦?他以为自己撕碎那层光鲜的外壳,就能触碰到他渴望的真实,却发现里面包裹的,是同样会痛苦、会破碎的血肉之躯。他并没有得到征服的快感,反而像是在自己心上也狠狠剜了一刀。
他几乎要冲过去,想为她撑起一把伞,想告诉她这一切都与他无关,想将她揽入怀中……但他没有。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他有什么资格?他就是那个幕后将她推入深渊的刽子手。
就在他心神激荡、沉浸在复杂情绪中时,他没有注意到,一辆没有牌照的灰色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他身后不远处。车上,几双冰冷的眼睛,正透过沾满雨水的车窗,死死地盯着他。
第七章:众叛亲离
危险如同夜色,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从文化宫回去的路上,杨柳心神不宁,摩托车也骑得歪歪扭扭。在一个相对僻静的拐角,那辆灰色面包车突然加速超到他前面,猛地横停下来,堵死了去路。车门哗啦一声拉开,跳下三个手持棍棒的彪形大汉,一言不发,直接朝他扑来。
杨柳心中一惊,瞬间明白过来——这是报复!是副市长那边残余势力的疯狂反扑!他下意识地想掉头,却发现身后也被另一辆车堵住。绝望之下,他只能弃车,凭借着一股求生的本能,向旁边一条堆满垃圾的小巷子里狂奔。
棍棒带着风声砸在他的后背、肩头,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他拼命挣扎,嘶吼着,像一头被困的野兽。混乱中,他夺过一根棍子,胡乱地挥舞,似乎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响和对方的惨叫声。肾上腺素急剧飙升,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最终,他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一股不要命的狠劲,侥幸挣脱了包围,带着满身的伤痕和淤青,狼狈不堪地逃回了自己的公寓。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铁门滑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鲜血从额角的伤口渗出,模糊了他的视线。
惊魂未定,他第一个想到的,是钱老板。他现在需要庇护,需要力量。他颤抖着手拨通了钱老板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的却不是钱老板熟悉的声音,而是那个负责账目的、像影子一样的女人的声音,冰冷而公式化:“是杨柳啊?钱老板不在。他让我转告你,你最近风头太劲,惹的麻烦太大,他这座小庙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了。你之前的‘功劳’,折算成钱,已经打到你卡上。以后……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不等杨柳反应,电话便被挂断,听筒里只剩下忙音。
杨柳举着电话,僵在原地,如遭雷击。他被抛弃了!像扔掉一件失去了利用价值、反而会带来麻烦的破抹布一样,被无情地抛弃了!一股比身体上的伤痛更剧烈百倍的寒意,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他以为自己是执棋者,却不知自己始终只是一枚可以被随时舍弃的棋子。
巨大的恐惧和孤立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失去了靠山,暴露在对手的复仇火力之下,随时可能再次遭遇不测。他像一只惊弓之鸟,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连灯都不敢开。窗外城市的霓虹,此刻在他眼中,都变成了窥伺的、不怀好意的眼睛。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又响了。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起来,屏幕上闪烁的,却是一个他万万没想到的名字——羌笛。
他犹豫着,几乎是屏住呼吸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传来了羌笛的声音。那声音不再清脆,而是沙哑、疲惫,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
“杨柳,”她直接叫出了他的名字,显然已经知道了什么,“我知道是你做的。”
杨柳的心脏骤然停止,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以前只是觉得你急功近利,心思重,”羌笛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一字一句地扎进他的心里,“但我没想到,你会这么……脏。”
“为了往上爬,你可以不择手段,可以毁掉别人的人生……你让我感到害怕,也感到……恶心。”
“请你,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永远不要。”
“嘟…嘟…嘟…”
忙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仿佛直接掐断了他与世界最后的、微弱的情感连接。
听筒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响声。杨柳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额角的血混着冰冷的汗水,滑过他的脸颊,像一道绝望的泪痕。众叛亲离,一无所有。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他以为拥有的力量和“成功”,在顷刻间土崩瓦解,灰飞烟灭。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第八章:长夜漫漫
那一夜,是杨柳有生以来最为漫长和黑暗的一夜。
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内心绝望的万分之一。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蜷缩在客厅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窗外偶尔驶过的车灯,将晃动的光影投在天花板上,如同鬼魅般摇曳。
“脏……恶心……”
羌笛那冰冷而充满鄙夷的话语,在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他试图为自己辩解,他想呐喊,他做这一切,起初不过是想争口气,想离她更近一点!可这辩解,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确实脏了,他的手,他的心,都沾满了为了目的而不择手段的污秽。他不仅毁掉了别人,也彻底毁掉了自己在羌笛心中可能存在的、最后一丝美好的印象。
然后是钱老板那毫不犹豫的抛弃。他以为自己掌握了“术”,就能在规则的夹缝中游刃有余,却不知自己始终是别人手中随时可以牺牲的卒子。他想起父母那张照片,巨大的恐惧再次攫住他——对方会不会迁怒于他远在老家的父母?
各种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啃噬着他。愤怒、悔恨、恐惧、自卑、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滚、冲撞,几乎要将他彻底撕裂。他猛地从地上跳起来,像一头困兽般在房间里疯狂地踱步,然后开始砸东西。水杯、台灯、书架上的书……所有触手可及的东西,都被他狠狠地摔在地上、墙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他咆哮着,嘶吼着,用最恶毒的语言诅咒着钱老板,诅咒着那个副市长公子,甚至诅咒着羌笛,最后,他开始诅咒自己,诅咒这个冰冷不公的世界。
疯狂的发泄之后,是更深沉的虚无和疲惫。他瘫倒在狼藉之中,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他开始回想,自己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从那个骑着破自行车、怀揣梦想冲下土坡的青年,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众叛亲离、满身污垢、被人追杀的可悲角色?是因为不够努力吗?不,他比任何人都努力。是因为没有手段吗?不,他的“术”甚至赢得了钱老板的赞赏。
那到底是什么?
“用力过猛反而越难成功……”
一个遥远而模糊的声音,仿佛来自记忆深处,又仿佛来自冥冥之中的启示,轻轻响起。那是村里一位早已过世的、整日笑眯眯看着孩童玩耍的老人,在他小时候因为争抢一个玩具而摔倒大哭时,摸着他的头说过的话。他当时不懂,现在,在这无尽的黑暗和绝望中,这句话却像一道微弱的电光,骤然划过他混乱的脑海。
他如此用力地去争,去抢,去算计,像一头红了眼的斗牛,冲向一切他渴望的东西,结果却撞得头破血流,将身边的一切,包括自己,都撞得粉碎。
难道……他错了吗?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恐慌和茫然。如果他一直坚信的“争”是错的,那他该相信什么?他的人生,又该走向何方?
长夜漫漫,没有答案。只有无边的黑暗,和一颗在绝望深渊中不断下坠、支离破碎的心。城市在窗外沉睡,而他的世界,已经提前迎来了末日。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