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榴花 // 石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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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11-03 16:39:27 15357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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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榴花

石进

每当初夏来临，小院榴花渐次开放，就会怦然心动。多年来一直想用文字来表达，无奈拙笔生涩，有感无才，竟不知如何下笔，也许近在咫尺的缘故，所谓"爱惜芳心莫轻吐"。为此，先欣赏一下古代诗人们是如何赞美榴花的吧。

曹植把榴花喻成美丽少女：石榴植前庭。绿叶摇缥青。丹华灼烈烈。璀璨又光荣。

李白的《咏邻女东窗海石榴》：鲁女东窗下，海榴世所稀。珊瑚映绿水，未足比光辉。清香随风发，落日好鸟归。愿为东南枝，低头拂罗衣。天由一攀折，引领望金扉。说的是山东女儿窗下种植一株海石榴，与鲁女相映衬，绿水珊瑚也没有石榴的绿叶滋润。黄昏鸟儿纷纷回到树下巢穴，吾愿为向东南的枝条，低低垂下，时时牵拂你的绣花衣裙，无法与你一起共攀同折，只好伸长脖子看望你闺中描金的门窗。

白居易《题山石榴花》：一丛千朵压阑杆，剪碎红绡却作团。风袅舞腰香不尽，露销妆脸泪新干。此诗作于江州，栏外盛开的山石榴花，经风摇曳似舞腰轻摆，芳香不尽，夜露打湿了美丽的花朵，日晒露逝，如美人脸上泪痕新干。设喻新奇，构思巧妙，意境甚佳。

杜牧《山石榴》：似火山榴映小山，繁中能薄艳中闲。一朵佳人玉钗上，只疑烧却翠云鬟。多情的诗人竟然担心火红榴花会烧掉佳人秀鬟。

徐渭《燕京五月歌》其一：石榴花发街欲焚，蟠枝屈朵皆崩云，千门万户买不尽，剩将女儿染红裙。他的渲染虽极尽夸张想象，但古人确实是用天然植物和花朵用作染料的。袁宏道评曰，风趣天然。

我最喜欢的还有韩愈的《题石榴花》：五月榴花照眼明，枝间始见子初成，可怜此地无车马，颠倒青苔落绛英。写得明朗生动、画龙点睛。"照眼明"三字最是生动传神，也体会到观花人的愉悦心情。榴花无意落青苔，红青相衬，画面优美，又使人觉得怜爱和惋惜。前状物后抒情，烘托出榴花的绚丽多姿。

我激动地是，小雨过后，太阳一出，绿叶如洗，簇拥榴花如火，朱颜绚烂，夺目照眼，连鸟儿都被吸引，飞来枝间跳上跳下，啼啭鸣唱，喧闹一番，久久不肯离去。苏轼有句，微雨过，小荷翻，榴在开欲燃。

我与石榴自是有缘，迁来新居的次年春天，妻弄来两棵只有筷子粗的小石榴树，我顺手栽到小院墙角，心想，如此娇弱也不知能不能活，经常浇水以待，没想到它竟疯一般开始生长。三五年后逐渐开花结果，只后悔栽的太靠墙角，它只能朝着西南方斜刺刺地、两棵扭拧在一起怒长。

由于生长太快太旺，每年不得不剪枝删繁，只保留四大枝，也已占满半个小院，只为初夏赏花、暑天遮荫、中秋品果。每年八月十五供月，除月饼和其他果品外，要挑选几个又红又大的石榴摆上。

母亲生前也特别喜欢榴花，开花时，她经常站在石榴树下，凝神向花，似在默默祈祷，也像在回忆过往，因为姥姥家就有一棵硕大的石榴树，开花结果的时候，我常跟母亲去姥姥家，大舅都会给我摘一些石榴并带回家里，红宝石般的颗粒晶莹、汁甘味醇。母亲还曾念过一首她小时候的歌谣给孙子听：晒、晒、晒麦仁，麦仁开花结石榴。石榴籽，咱吃了，石榴花，俺戴了，叮叮当当开卖了。你要胭脂我要粉，咱俩打过溜溜滚。

母亲的童年、我的童年和儿子的童年，交织在一起，都和石榴树结下了不解之缘。老人临终前那一年还叮嘱说，把紧贴小屋的榴枝支起来，让它通通风，别影响开花结果。母亲带着许多心事、心愿和故事走了，榴花儿却依然年年开放……

如今，我又透过南窗在观赏榴花，从几朵到满树，从含苞待放到绚丽夺目，直到落红无数，坐下小铃铛样的果，它就不再显眼，掩于茂密的绿叶之中，静静长大，逐渐变白变黄变红，继而露出红宝石般的笑容，我欣喜之余意识到，已是"日过中午年过秋"了，待寒霜来袭，落叶纷纷，这一年又过得差不多了。

2015年腊月特别冷，最低到了零下20多度，少有的低温，我们这一带冻死了许多石榴树，但小院的石榴树却顽强地挺了过来，只是这年开花很少，坐果也稀。可是隔年后，仿佛蓄势待发，开的花又特别多、结下的石榴胜过任何一年，摘得盆满钵满，像要补上年的亏欠一样。它是有灵性的，三十年来目睹和见证着我的生活百味、月照无眠，不声不响将我送入了老年人的行列。榴树也在变老，人树一理，无需黯然，望着它，会油然生出张爱玲的那种："郁郁苍苍的身世感"。

博山有很多石榴树。有一次去淄博一中，校园的榴花是一道景观，绕着教学楼种了好多石榴树。当石榴熟了的时候，竟没有一个学生去乱摘，这是多年传承下来的校风，莘莘学子有理想抱负，岂能留恋于花前果下。由此，也想起北京老四合院里的情景，天棚、鱼缸、石榴树，树上挂着几笼鸟，主人嘴里哼着京戏。

无论旗人子弟、文化学者、还是平民百姓，都喜欢在石榴树下围着石桌饮茶聊天，吟诗作画，谈古论今，或交流古玩，或鉴赏字画，既惬意又风雅，间或讲一些老京城的故事和人文传说。仿佛听到他们在讲曹雪芹和他的挚友敦敏、敦诚、张宜泉等人，在榴树下"说红论石"，品茗赏梦、促膝谈诗。当余香散尽，人去院静，只剩几棵老石榴树在风中摇荡。窗外榴枝儿筛月影，空留下"一片白茫茫"。

缥缈虚幻中，似见黛玉娉娉袅袅走来，蹙眉燃香，掩不住的心底惆怅；手抚五弦，诉不完的满腹幽怨；花锄锦囊，葬不尽的红消香断。说起来，《红楼梦》中也多次提到石榴花，从元春判词"榴花开处照宫闱"、到香菱的石榴裙、再到宝玉和探春榴树下对话，预示了三个女子的命运。而且，黛玉二次葬花主要由石榴花引起的，它是五月花神，是吉祥果，又多子多福，其中有曹雪芹的寓意，也有很深的文化内涵。说到"红学"，愧不能做深入的解析。

最红最大的榴花，总是在枝头最高处，因为那里风也透、光也够，但开得早、败得也快，它开始坐果的时候，下面的榴花还未绽放，"满眼榴花次第开"。我还观察到，在粗壮光秃的虬枝上，蚂蚁们总是在匆匆爬上爬下，不知在忙什么，那种执着好像肩负着神圣使命，心急火燎的，是蚁之忙、还是蚁之乐也？它自己可能都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就像芸芸众生，也很少考虑忙碌的意义，可谓"碌碌无为"，享受的只是生命的过程，直到老去，也没弄明白活着到底为了什么？

陆机说：张骞为汉使，得"涂林",（也称丹若、金罂等名）,"安石榴"也。据史载，约公元二世纪，石榴产于当时隶属于汉王朝的西域之地——"安国"或"石国"，取自这两国国名，"安石榴"，后被人赋予"留"之意，"折柳送别"与"送榴传谊"都是中原特色民俗，被视为吉祥富贵。石榴籽实浓密，"千房同膜、千子如一"，以此比作"各民族团结得像石榴籽一样"的美好寓意。

石榴树是丝绸之路上的重要见证和载体之一，引进中原以后，已遍种黄河两岸大江南北，温暖了华夏儿女，装点了百姓的生活，成了田园村舍和乡愁文化的重要载体，二千多年来闪耀在诗人画家的眼前，成为美好的象征。石榴花现在是西安、枣庄、合肥、黄石等市的市花。

潘岳的《安石榴赋》说："似长离之栖邓林，若珊瑚之映绿水。"夏满之间，绿叶荫荫中燃起一片火红，灿若烟霞，绚烂之极：秋露中，果实显悬，光若玻出，丹葩结秀，华实并丽。诗人为之倾倒，美人为之折腰，我不是诗人，更不是美人，只能小鸟般地为之鸣唱和激赏。多情"诗迷"李商隐也有谈及榴花的诗："浪笑榴花不及春，先期零落更愁人。"大有深意，让人产生无尽的联想，意象是丰富的，诗意也是优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