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晨光刺破云层，给清河县镀上一层浅金。工业园在晨曦中苏醒，机器的轰鸣声像是这个时代的脉搏，规律而有力。
陆国华很早就来到了工厂。他站在厂门口，看着工人们陆续到来，他们的脸上带着惺忪的睡意，三三两两地走进车间。这些工人大多来自附近的村庄，他们不会知道昨天夜里发生的那场灵魂的交易，更不会知道那些鲜亮的辣酱里藏着什么秘密。
"陆老板早！"
"早。"
他机械地回应着工人们的问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仓库的方向。那里，第一批使用新配方的"劲爆辣酱"已经装箱完毕，准备发往城西的批发市场。
"老板，货车已经到了。"车间主任老杨小跑着过来，脸上堆着笑，"这批货色真不错，红亮红亮的，看着就喜庆。"
陆国华的心猛地一沉。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质量把关一定要严。"
"您放心，都按您的要求来的。"老杨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停在了厂门口。一个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中年男人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请问...这里是华丰食品厂吗？"男人的声音有些怯生生的，"我找陆国华。"
陆国华转过身，愣住了。眼前的男人是他的远房表哥赵建国，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
"表哥？你怎么来了？"
赵建国局促地搓着手："国华啊，听说你开了个大厂子，真出息了..."他的目光在崭新的厂房上扫过，带着羡慕和敬畏，"那个...你嫂子病了，住院要交押金，我..."
陆国华立刻明白了。他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百元钞票："这些你先拿着，不够再说。"
"这...这怎么好意思..."赵建国的手微微发抖，但还是接过了钱，"等收了这一季的辣椒，我一定还你。"
"辣椒？"陆国华突然想起什么，"表哥，你今年种了多少辣椒？"
"还是那两亩地，收成不错，就是...卖不上价。"赵建国叹了口气，"贩子压价压得厉害。"
陆国华的心突然活络起来。他拉着表哥走到一旁："这样，你今年的辣椒，我全要了。就按市场价。"
"真的？"赵建国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随即又黯淡下来，"可是...国华，我种的可是老品种，颜色可能没那么鲜亮..."
"没关系。"陆国华打断他，"自家亲戚，总要照顾的。"
他看着表哥感激涕零的样子，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那些从南方运来的廉价辣椒粉，颜色鲜亮但味道寡淡，远不如表哥种的老品种香醇。可是在这个看脸的时代，香气又算得了什么？
送走表哥后，陆国华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光洁的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拿起电话，拨通了批发市场张经理的号码。
"张经理，我们新一批的货马上就到...对，就是颜色特别好的那款...价格好商量..."
挂掉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窗外的杨树上，一只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着，声音尖锐而执着。
第四章
卫生局的会议室里，风扇吱呀呀地转着，却驱不散夏日的闷热。每周一的例会正在进行，各部门负责人轮流汇报工作。
苏晚晴坐在角落，认真地做着记录。当轮到食品检验科科长发言时，她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上周共抽检食品样品二十七件，合格率百分之八十五。"科长翻着手中的报表，"主要问题还是集中在微生物超标和添加剂使用不规范上。"
"具体是哪些企业？"分管副局长问道。
科长念了几个名字，其中没有"华丰"。苏晚晴暗暗松了口气，但随即又为自己的这种放松感到羞愧。
"另外，"科长继续说，"最近市场上出现了一批颜色特别鲜亮的辣酱，我们初步检测发现，其中可能含有非食用色素。但因为检测方法的限制，暂时还不能确定..."
苏晚晴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陆国华厂里生产的"劲爆辣酱"，想起那份语焉不详的检测报告。
"是哪家厂子的产品？"副局长追问。
"目前还在排查中。"科长回答，"这类小厂子流动性大，监管难度较大。"
会议结束后，苏晚晴犹豫再三，还是走到了科长办公室门口。她轻轻敲了敲门。
"科长，关于那批辣酱...我可能有些线索。"
科长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哦？说说看。"
"我注意到华丰食品厂新推出的一款辣酱，颜色异常鲜艳。"她谨慎地选择着措辞，"而且，他们之前的抽检报告中，菌落总数也接近临界值..."
科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华丰...是那个年轻小伙子开的厂子吧？听说挺有闯劲的。"他停顿了一下，"这样，你继续关注，如果有确凿证据，我们再采取行动。"
走出科长办公室，苏晚晴的心情更加沉重了。她明白科长的意思——没有确凿证据，不能轻易对一家正在发展的民营企业采取措施。
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她打开抽屉，看着那份关于华丰食品厂的检测报告。纸张已经有些发皱，上面的数字却依然清晰。
她想起昨天夜里翻看的高中毕业照，想起那个眼神清澈的少年。如果...如果那批辣酱真的有问题，陆国华知道吗？他是故意的，还是也被蒙在鼓里？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办公室，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飞舞。苏晚晴拿起笔，在便签上写下"华丰食品厂"几个字，又在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这条线，像是划在心上。
而此时，在城西的批发市场里，赵家明正在为一个新接的活儿忙碌着。市场要扩建，需要重新布线，他和几个工友被请来安装电灯和插座。
"家明，动作快点！"工头在下面喊，"下午还要去下一家呢！"
赵家明应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更快了。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滴在水泥地上，瞬间就被蒸发了。他抹了把脸，继续拧着螺丝。
就在这时，他看见一辆印着"华丰食品"字样的货车开进市场，停在一个调料批发店的门口。工人们开始卸货，一箱箱红色的辣酱被搬进店里。
"这辣酱看起来不错啊。"一个工友说，"颜色真红亮。"
店老板笑着迎出来："新到的货，卖得可好了！要不要带几瓶回去？"
赵家明从梯子上下来，也凑过去看。玻璃瓶里的辣酱红得诱人，让他想起老家院子里种的那些朝天椒。他摸了摸口袋里刚刚结的工钱，犹豫了一下。
"来两瓶吧。"他说，"我媳妇爱吃辣。"
店老板利索地给他装好袋："识货！这辣酱，拌面、炒菜都香得很！"
赵家明提着辣酱，心里美滋滋的。他想着晚上回家，玉梅看见这红亮的辣酱一定会高兴。也许可以炒个回锅肉，再拌个凉菜...
他完全不会想到，这红得诱人的辣酱，和他昨天买给儿子的奶粉一样，都将成为命运棋盘上的棋子。而执棋的手，正隐藏在市场的喧嚣之后，若隐若现。
夕阳西下，赵家明骑着自行车回家。车把上挂着的辣酱在夕阳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那红色太过鲜艳，几乎要滴出血来。
在他的身后，清河县的灯火次第亮起。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烟，商铺的霓虹开始闪烁，夜市摊主们支起了炉灶。这座小县城，正在以一种近乎野蛮的活力生长着，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在掌控着自己的生活。
没有人注意到，暗流已经汇聚成漩涡，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着所有人的航向。
第五章
夜色渐浓，陆国华却毫无睡意。他独自坐在书房的黑暗中，只有电脑屏幕幽幽地发着光。白天表哥赵建国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不断在他眼前浮现，还有那双因感激而湿润的眼睛。
"国华，你真是我们老赵家的骄傲..."
表哥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他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里面是"劲爆辣酱"的新配方表。当光标停留在"工业染料-胭脂红"这一行时，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这不是他创业时想要走的路。他还记得三年前那个冬天，他和妻子李秀兰在租来的小作坊里通宵炒制辣椒酱，满屋子都是呛人的辣味，两个人的手都被辣椒素灼得通红。那时的梦想多么纯粹——做出全县最好吃的辣椒酱。
可是市场是残酷的。那些包装精美、颜色鲜亮的劣质酱料靠着低价迅速占领市场，而他用心制作的酱料却因为颜色不够鲜艳、成本偏高而乏人问津。
"做生意不能太老实。"这是批发市场的张经理给他的忠告。
电脑旁放着一本《食品添加剂使用标准》，书页已经泛黄，他却很少翻开。取而代之的是一本《市场营销实战手册》，书角已经被翻得卷起。
突然，手机响了。是车间主任老杨。
"老板，出事了！"老杨的声音带着哭腔，"质检局的人突然来了，说要抽查我们的原料库！"
陆国华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他们直接去了仓库，说要取样带走..."
陆国华猛地站起来，感觉一阵眩晕。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让他们查。我们的手续都是齐全的。"
挂掉电话，他瘫坐在椅子上，冷汗已经浸湿了后背。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难道是苏晚晴...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他想起前天在卫生局偶遇苏晚晴时，她那双欲言又止的眼睛。他们曾经那么熟悉，熟悉到能从一个眼神就读懂对方的心思。
可是现在，他发现自己已经看不懂她了。
第六章
同一时刻，苏晚晴正在质检局的实验室外焦急地等待。透过玻璃窗，可以看见穿着白大褂的检验员正在操作精密仪器。那些从华丰食品厂取样的辣酱被分装在透明的器皿里，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异常鲜艳的红色。
"这么晚还加班？"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晚晴回头，看见检验科的张工程师正站在她身后。这位年近五十的老检验员以严谨著称，在业内很有威望。
"张工，结果出来了吗？"
张工程师推了推眼镜，表情严肃："初步检测显示，样品中含有罗丹明B。"
"罗丹明B？"苏晚晴的心沉了下去。这是一种工业染料，严禁在食品中使用。
"含量还不低。"张工程师补充道，"长期食用可能致癌。"
实验室的灯光冷白而刺眼，苏晚晴感觉一阵眩晕。她扶住墙壁，脑海中闪过陆国华那张曾经纯真的脸。他们曾经一起在化学实验室里做实验，那个少年连试剂用量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怎么会变成这样？
"这件事要立即上报。"张工程师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这种性质很恶劣。"
"等等！"苏晚晴脱口而出，"能不能...再复核一次？"
张工程师疑惑地看着她："小苏，你没事吧？"
苏晚晴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她该怎么说？说这个可能违法犯罪的企业主是她曾经的初恋？说她还记得他十八岁时发誓要做一个正直的人？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动着"陆国华"三个字。
苏晚晴看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久久没有按下。电话铃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在拷问着她的良心。
窗外，夜空中飘过厚厚的乌云，遮住了月亮。一场暴风雨，似乎就要来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精华热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