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九八年,夏末秋初。
华北平原上的风,到了这个时节,便失却了盛夏的暴烈,转而带上一种黏稠的、暧昧的温度。它从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头掠过,卷起干燥的尘土与农药残留的微弱气息;它闯入正在疯狂扩张的县城,与化工厂排出的含硫废气、沿街烧烤摊上孜然与劣质油脂混合的焦香、以及建筑工地上扬起的灰霾搅拌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令人眩晕的气味。这气味,是发展的气味,是财富的气味,也是无数微小欲望在发酵、蒸腾的气味。它笼罩着"清河县",如同一个无形且躁动的巨灵,将这县城连同其上的数十万生灵,紧紧地拥抱在怀里,推向一个金光闪闪却又前途未卜的未来。
城东,新规划的"工业园"边缘,"华丰食品厂"的招牌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有几分单薄。厂房的铁皮屋顶被晒得滚烫,此刻正缓缓释放着积蓄了一天的热量,使得门口的空气都微微扭曲。
厂房内,年轻的老板陆国华站在一条刚刚安装完毕的生产线旁,眉头紧锁。他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当时颇为时髦的短袖衬衫,袖子仔细地卷到肘部,露出略显黝黑却结实的小臂。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衬衫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面前,是刚刚灌装好的一批"劲爆辣酱"。玻璃瓶体通红,标签印着夸张的火焰图案,看上去颇有几分气势。然而,陆国华的脸色却比窗外渐暗的天色还要沉。
"颜色,"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带着回音,"还是不对。"
负责调配的老师傅搓着手,脸上堆着讨好的、却又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笑:"陆老板,咱这用的辣椒粉就这个成色,再想红亮,成本可就……"
陆国华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一瓶辣酱,对着头顶嘶嘶作响的日光灯管仔细端详。那红色,是一种沉闷的、带着些许褐调的红,缺乏那种能瞬间抓住消费者眼球的、近乎妖艳的鲜活与透亮。他脑海里浮现出市场上那些畅销品牌的产品,它们的颜色是多么诱人,像熟透的樱桃,像燃烧的火焰。他知道,在这片日益拥挤的食品江湖里,视觉的冲击力,有时比味蕾的忠诚更为致命。
一种焦灼感,像胃里的一团火,烧灼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投入了全部身家,还从信用社贷了一笔在他看来是天文数字的款子,才盘下这个厂子,引进了这条二手的灌装线。他梦想着建立起自己的"食品帝国",让"华丰"的牌子响彻大江南北,让所有曾经看不起他、嘲笑他异想天开的人,都匍匐在他的脚下。可现在,这第一步,就卡在了这该死的颜色上。
夜幕彻底笼罩下来,车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日光灯惨白的光线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和布满油污的机器表面。窗外,远处县城的灯火零星亮起,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
老师傅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气:"陆老板,其实……有个法子。我听说,南边有些厂子,会用一点……'那个'。"
陆国华的心猛地一紧:"哪个?"
"就是一种……工业染料。"老师傅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便宜,效果好,只要一点点,颜色就鲜亮得不得了,放多久都不变色。"
空气仿佛凝固了。陆国华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的声音,咚咚,咚咚,震得他耳膜发疼。工业染料……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针,刺入他的神经。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不是食品,那是……他不敢想下去。
"那……能吃吗?"他的声音干涩。
老师傅含糊地笑了笑,那笑容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吃不死人。反正……又不是咱们自己吃。"
——"又不是咱们自己吃"。
这句话,像一句古老的咒语,又像是一块被投入滚油中的冰块,在陆国华的心湖里激起了剧烈的、矛盾的反应。一股混合着恐惧、厌恶与某种隐秘诱惑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他想起了自己童年时,母亲用石臼一点点捣碎自家晒制的红辣椒,那满屋子的辛辣与醇香,那虽然不那么鲜艳却无比踏实的红色。可那是小农经济的温情,慢得跟不上这个时代了。现在,是效率,是成本,是视觉冲击,是抢占市场的速度!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瓶辣酱上。那沉闷的红色,此刻在他眼里,仿佛变成了他黯淡前途的象征。而老师傅口中那"鲜亮得不得了"的颜色,则像是一道能劈开黑暗、直通财富殿堂的闪电。
他的内心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却无比激烈的战争。良知在尖叫着警告,而欲望,那被现实困境和膨胀野心喂养的巨兽,则在低吼着诱惑。他想到了还款的日期,想到了竞争对手可能已经使用了类似的手段而遥遥领先,想到了妻子期盼的眼神和尚未懂事的孩子……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车间里混合着辣味、机油味和铁锈味的空气。再睁开时,那双曾经清澈、充满闯劲的眼睛里,某种东西似乎沉淀了下去,变得幽深而坚硬。
他几乎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只是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浑浊的音节:
"加。"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寂静的深潭,在他自己的人生航道里,激起了第一圈无法挽回的、带着污浊的涟漪。
老师傅如释重负,又带着一丝得色,转身走向角落里一个上了锁的小柜子。陆国华没有跟过去,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灯火。他觉得自己的手脚有些冰凉,仿佛刚才那个点头的动作,耗尽了他全身的温度。
就在这一刻,车间惨白的灯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阴影扭曲、晃动,像一个提前降临的、无声的审判。他下意识地紧了紧衬衫的领口,仿佛感到了一丝寒意。
与此同时,几条街外,清河县卫生局那栋苏式老楼的二楼办公室里,还亮着一盏灯。
苏晚晴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前,纤细的手指间夹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检测报告。她是局里新来的大学生,毕业于省城的轻工业学院食品工程专业,带着一副黑框眼镜,梳着简单的马尾,脸上还残留着校园里带来的书卷气和一丝未被磨平的理想主义。
报告是关于市场上抽检的几个批次调味品的,其中就包括了"华丰食品厂"早期生产的一批酱油。各项理化指标大多在合格线的边缘徘徊,算不上好,但也挑不出致命的毛病。唯独一项关于菌落总数的数据,有些暧昧地超出了标准值一点点,后面跟着一个括号:(建议复检)。
她的目光停留在"华丰"两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白天,陆国华来局里办理生产许可证的补充材料,恰好是她接待的。那个男人,和她记忆里高中时那个沉默却执拗、眼神里总像憋着一股劲的少年,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他变得健谈,自信,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言语间充满了对未来的宏大规划,说起他的"华丰帝国"时,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
那光芒,她曾经是熟悉的,甚至……是心动过的。在那些青涩的校园时光里,她曾被他那种不顾一切想要冲出贫困、改变命运的狠劲所吸引。
可是,此刻,看着这份语焉不详的检测报告,白天他热情洋溢的笑容和眼前这冰冷的数字形成了尖锐的对比。报告上那几个超出标准值的数据,像几条细小却顽劣的蛆虫,开始在她的心底蠕动,带来一种细微而持续的不安。
是她太敏感了吗?是学校里学到的那些标准、那些"食品安全大于天"的理念,在复杂的现实面前显得过于天真和僵硬了吗?
她摘下眼镜,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
"是我多疑了吗?"她轻声问自己,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几乎听不见。
然而,一个更深沉、更冷静的声音,仿佛来自她所受教育的深处,在她脑海里清晰地回答:
"不,你只是开始触摸到这个时代真实的、粗粝的、甚至有些狰狞的温度。"
而在这座小县城的另一端,靠近老城区的胡同里,年轻的电工赵家明,刚刚结束了一天疲惫的工作。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装,手里拎着一个印着"安全生产"字样的旧帆布包,脚步轻快地走进一家新开张的、灯火通明的婴幼儿用品店。
店里播放着软绵绵的儿歌,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包装精美的奶粉、米粉和营养品,在日光灯的照射下,散发着一种洁净、富足而充满希望的光泽。赵家明有些局促地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最终锁定在货架最高处那一排罐装奶粉上。那是一个当时在电视上广告打得最凶的品牌,罐体是明亮的橙黄色,印着一个胖嘟嘟、笑得无比健康的婴儿头像。
"同志,要这个,"他指着那罐奶粉,对售货员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就拿这个最好的。"
这是他第一个月的正式工资,他数了好几次,厚厚的一沓。他要用这第一笔像样的收入,给襁褓中咿呀学语的儿子,买最好的口粮。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那罐奶粉,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铁罐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他却觉得心里一片滚烫。他仿佛已经看到儿子喝了这高级奶粉后,长得更加白胖壮实,咧开没牙的小嘴对他笑。
他绝不会想到,手中这罐印着可爱婴儿头像、象征着他对未来全部美好期望的铁罐,将在数年后,成为一场席卷千万家庭的风暴中,一片无声却沉重的雪花。那个夜晚,他怀揣着简单而纯粹的幸福感,走出了店门,融入了县城稀疏的夜色之中。
夜更深了。
风依旧在清河县的上空盘旋,携带着工厂的废气、未熄的灶火、以及无数人睡梦中或清醒时的呼吸。陆国华、苏晚晴、赵家明……他们的命运,如同无数条原本平行的丝线,在这个特定的夜晚,被一只无形而巨大的手拈起,开始悄然交织,编织进一张无比庞大、复杂、无人能够预知最终图案,也无人能够挣脱的巨网。
这张网,它的名字,叫做生活。
而生活的滋味,此刻,尚在酝酿。那最终的苦涩与甘甜,还需用漫长的岁月,甚至鲜血与眼泪,去一一品尝。
第二章
夜色如墨,渐渐浸透了清河县的每一个角落。陆国华独自一人站在空旷的厂房里,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像是在他耳边低语。老师傅早已离开,带着那个装着工业染料的小瓶,像是揣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空气里还残留着辣椒的辛辣气味,但现在,这气味里似乎混入了一丝别的东西——一种冰冷的、化学的、令人不安的气息。陆国华走到生产线尽头,那里整齐地排列着刚刚灌装好的辣酱。在惨白的灯光下,那些玻璃瓶呈现出一种异样的鲜红,红得发亮,红得刺眼,红得不像自然界该有的颜色。
他伸手拿起一瓶,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这瓶辣酱比之前的样品要轻一些,因为老师傅在最后几批里偷偷减少了辣椒粉的用量,用更便宜的淀粉和这鲜红的染料来替代。陆国华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想起小时候母亲做的辣酱,总是带着些许沉淀,颜色也不那么均匀,但那是真实的、有生命力的红色。
"吃不死人。"老师傅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陆国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用力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香气扑面而来——这是另一种添加剂的效果,掩盖了淀粉和染料可能产生的异味。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
一种尖锐的辣味立即在口中炸开,随后是过分的咸,再然后是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这不是食物该有的味道,这是一种...化学制品的味道。他的胃部一阵抽搐,想要呕吐,却又强行咽了下去。
"反正...又不是咱们自己吃。"
这句话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回响。他猛地将辣酱瓶摔在地上,玻璃碎片和鲜红的酱料四处飞溅,在水泥地上绽开一朵诡异的花。他大口喘着气,额头渗出冷汗。
可是下一秒,他又冷静下来。他走到墙角的洗手池,仔细地清洗着手上的酱料。水流哗哗作响,冲走了那刺眼的红色,却冲不走他心中的污迹。他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死去,又有什幺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这是必要的。"他对着镜子轻声说,"想要成功,总要付出代价。"
他整理好衬衫,捋了捋头发,转身走出车间。锁门的时候,他的手很稳,没有丝毫颤抖。
与此同时,在卫生局的办公室里,苏晚晴仍然对着那份检测报告发呆。窗外的路灯将斑驳的树影投在桌面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像是无声的舞蹈。
她想起高中时的陆国华。那时的他,会因为食堂的饭菜里发现一只苍蝇而愤慨地去找校长理论,会在化学实验课后认真地清洗每一件仪器,会在作文里写"要做对社会有用的人"。
可是今天白天见到的陆国华,那个谈起"成本控制"和"市场竞争"时眉飞色舞的陆国华,让她感到陌生。他的笑容依然爽朗,握手依然有力,但眼睛里多了一些她读不懂的东西——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躁,一种被现实打磨过的圆滑,还有一种...她不愿承认的、对某些规则的蔑视。
苏晚晴轻轻叹了口气,将报告塞进文件夹。也许真的是她多心了。在这个人人都想着赚钱的时代,坚守那些书本上的标准,是不是真的太天真了?
她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办公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回荡。走到楼梯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那份放在她抽屉里的检测报告,像是一个沉默的证人,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而在县城另一端的筒子楼里,赵家明正小心翼翼地将那罐昂贵的奶粉放进橱柜。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屋,是他和妻子刘玉梅的婚房,现在又多了他们刚满三个月的儿子小宝。
"买这么贵的干什么?"刘玉梅轻声埋怨,眼里却带着笑意。她是个温婉的女人,在一家纺织厂做工,手上还带着劳作留下的薄茧。
"给儿子的,当然要最好的。"赵家明憨厚地笑着,伸手逗弄摇篮里的儿子。小家伙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嘟着,偶尔还会咂咂嘴,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赵家明看着儿子熟睡的小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小小的生命,就是他全部的希望。他要努力工作,给儿子最好的生活,最好的教育,让他将来不用像自己这样,靠着一双手在电线杆上爬上爬下。
他轻轻摇晃着摇篮,哼起不成调的儿歌。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给这个简陋的小屋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辉。这一刻,他是幸福的,虽然清贫,却满怀希望。
夜深了,清河县渐渐沉入梦乡。但在这宁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陆国华回到家中,妻子李秀兰已经睡下。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刷着脸庞。抬起头时,镜中的男人眼神阴郁,嘴角紧绷。他想起明天就要发货的那批辣酱,心里一阵发紧。
"会没事的。"他对自己说,"大家都在这么做。"
在另一处,苏晚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那份检测报告上的数字在她眼前晃动,与陆国华自信满满的笑容重叠在一起。她起身打开台灯,从床头柜里翻出高中时的毕业照。照片上,年轻的陆国华站在最后一排,眼神清澈,笑容腼腆。
而赵家明家的小宝,在睡梦中突然哭闹起来。刘玉梅赶紧起身冲奶粉,赵家明则抱着儿子轻轻摇晃。当奶瓶送到嘴边,小家伙立即止住了哭声,贪婪地吮吸起来。看着儿子满足的小脸,赵家明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
夜色渐深,三个原本毫不相干的生命,因为一种看不见的联系,被紧紧地捆绑在一起。命运的织机已经开始运作,丝线交错,经纬纵横,一幅巨大的画卷正在缓缓展开。
在这幅画卷上,有人正在迷失,有人开始觉醒,有人还沉浸在幸福的幻梦中。而黎明,正在地平线下悄然孕育,准备揭开新的一天。
这一夜,清河县格外安静。只有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气息,掠过千家万户的窗棂。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