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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桂珍/著

三十六 丑媳妇见公婆
无论今天经历多少惊涛骇浪,第二天,太阳照样从东方升起。
林疏桐悄悄地把慈爱的父亲藏进心底那个最柔软的角落。她擦干泪,洗干净脸,出门采买,打开电脑写作,继续日复一日一层不变的生活。她得努力挣钱,赡养母亲,抚养儿子;她得好好活着,让天堂的父亲放心。
这个世界上,没有救世主。
转眼春节快到了。自从父亲去世,林疏桐一直郁郁寡欢,有时会在梦中哭醒。陆承宇登门探望她避而不见,约她出来喝茶、到清吧散心,她也不肯。陆承宇太好,好到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又活回了自己的世界里,只想悄悄的,谁也不打扰。
这天林疏桐下楼买东西,刚出小区门就被在门口等了许久的陆承宇拦住了。陆承宇硬把她拉上车,道:“需要买点过年的东西吧?我带你去赶庙会。”
林疏桐不好再拒绝。
庙会在文殊山脚下。山不高,山顶有座寺庙,香火很旺。闲暇时林疏桐来爬过几次山,赶庙会还是第一次。
林疏桐不知道不知不觉间年味这么浓了。庙会上人流如潮,热闹非凡。卖各种年货、香烛元宝、土特产、风味小吃的,演皮影、玩杂耍、说书唱戏的,卖把子肉、豆腐脑、烧饼、包子、馄饨的,卖花生、糖果、曲阜煎饼、章丘大葱的,吹糖人、捏面人、卖冰糖葫芦的……一个摊位挨着一个摊位,各种物什应有尽有,琳琅满目。陆承宇牵着林疏桐的手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穿行,在一个个摊位前流连。这热腾腾的烟火气让林疏桐脸上渐渐有了笑意。
“吹糖人的!”林疏桐远远看到了吹糖人的担子,指给陆承宇看。
“咱也吹一个去!”陆承宇拉着她,随着涌动的人流往前走。吹糖人的担子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好不容易挤进去,陆承宇把林疏桐护在胸前,两人兴致勃勃地看吹糖人拿一个小铜勺舀一勺糖稀,慢慢倾斜着倒在铁板上,然后小心地撮起一点,这里一吹,那里一拽,再用手捏一捏,一个惟妙惟肖的孙悟空就诞生了。
“哇!”林疏桐惊喜地拍手。
“大爷,给我们也吹一个。”陆承宇道。
“吹个什么?”大爷头也不抬,两手继续忙活。
“要什么?”陆承宇低头问林疏桐。
她想起了父亲给她买的第一个糖人:“猪八戒。”
“猪八戒15元。”老人手中依然忙个不停。
“再吹个大公鸡。”陆承宇道。
“大公鸡10元。”老人道。
糖人吹好了,老人用皴裂的手捏住竹签递给林疏桐,陆承宇把三十元钱放到老人手里:“谢谢大爷,不用找了。”
“猪八戒”咧嘴笑着。陆承宇一拉林疏桐:“走,天蓬元帅!”
林疏桐攥起小拳头朝陆承宇晃了晃,陆承宇大笑。
两人买了几大兜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还给林疏桐买了顶绒线帽。“我戴?”林疏桐不相信地问陆承宇。
“对啊,难不成我戴?”陆承宇笑。
“啊,这是小姑娘的帽子。”林疏桐道,“我戴人家会笑话我老黄瓜刷绿漆。”
“怎么讲?”陆承宇来了兴趣。
“装嫩呗!”林疏桐揉揉脸颊。
陆承宇大笑——他的小丫头终于缓过来了!
他把绒线帽给林疏桐戴上,雪白的兔毛,两个圆圆的小绒球耷拉在脸颊两旁,煞是可爱。
“走吧,老黄瓜!”陆承宇促狭地说。
林疏桐举手作势要打他,几乎笑岔了气。
庙会上人潮汹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过节的喜气,贫穷的,富有的,买的卖的看热闹的,大家都活在眼下国泰民安的光景里。
举着“猪八戒”,吃着糖葫芦,和陆承宇牵着手走在喧腾的人流里,林疏桐忘却了所有烦恼。
人这一辈子都这么简单有多好,把过去留在过去,把未来留给未来,用心活好当下。
“我妈妈来了,咱们中午一起吃顿饭?”陆承宇突然道。
林疏桐一愣,随即坦然。她发现凡事从不喜欢费心的自己已经习惯了接受陆承宇的安排。
“行啊,可是……”林疏桐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出门时穿得很随意,多少有些不够礼貌。
“没事儿。”陆承宇笑道,“我给妈妈说了,你是被我半路截胡的。再说,妈妈很随和,没那么多讲究。”
毕竟是第一次拜见长辈,林疏桐心里还是有些忐忑。无论将来和陆承宇如何,她对陆妈妈充满了敬重,还是希望能给老人家留个好印象。
缘分就是那么奇怪,有的人,只不过第一次相见,却像认识了很多年。看到陆妈妈的第一眼,林疏桐竟然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温暖感觉,鼻子有些酸涩,想要流泪。
静怡慈祥地笑着,向她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两手像哄婴儿入睡一般,拍打着她的后背,温声细语:“好孩子,你受委屈了。”
林疏桐知道,陆承宇一定是把一切都告诉了陆妈妈。她的泪刷一下就下来了,脸上笑着,眼睛里含着泪花,喊了一声:“阿姨。”
陆承宇搂抱住妈妈的胳膊,耳语道:“妈妈你本事可真大啊,我好不容易把她逗笑,又被你弄哭了!”
林疏桐和陆妈妈一起笑起来。林疏桐发现,陆承宇在妈妈面前依然是个会撒娇会耍赖的孩子。他们的母子关系比起一般的家庭更融洽,更和谐,更多了一份体贴与温情。这种感觉让她对陆妈妈又多一层亲近和敬意。
陆承宇的继父——那位等了陆妈妈十几年的医生李叔叔,看陆妈妈的目光疼惜中带着欣赏。他为她倒茶、夹菜,适时地递上纸巾,照顾得细心、周全、自然。陆妈妈无疑是豁达的,她善良、开朗,内心强大,但在李叔叔眼里,她永远是需要他保护、照顾、好好疼爱的娇小的弱女子。
林疏桐默默看着,心中涌起太多感动、羡慕和深深的祝福。
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陆承宇悄悄握住她的手,深邃的双眸柔情荡漾:“我们一起为妈妈和叔叔祝福?”
四只酒杯碰到了一起,叮叮当当的碰杯声清脆悦耳。
“丫头啊,替我好好管着小嘉,这孩子主意大,不听话就上规矩!”陆妈妈含笑看着林疏桐。
“哎呦,妈妈好偏心!”陆承宇说着,趁机把林疏桐推到妈妈面前:“来,看你舍得上规矩不。”
林疏桐有些尴尬。她很喜欢这其乐融融的家庭氛围,但还不能融入陆承宇和陆妈妈给她设定的准儿媳的角色。
陆妈妈聊她和老伴儿做义工的经历,聊他们的旅游见闻,林疏桐发现自己和陆妈妈特别投契,发出的感叹总是很一致。陆妈妈拍着她的手道:“孩子,看见你,就像照镜子一样,让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不过,你还要再豁达一点,勇敢一点,打开自己,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夹了一筷子绿莹莹的青菜放到林疏桐面前的小碟子里:“把门打开,阳光才能进来。敢于迈步,路才会越走越宽。”
人心里都有一个执念,往往劝他人时通透豁亮,到自己身上就执迷不悟。这些道理林疏桐何尝不懂?只是此时从饱经磨难的陆妈妈口里说出来,又别有一番意味,林疏桐的心颤了一下,心头一片澄明。
吃过饭,林疏桐又随陆承宇去他家里叙话。温馨的茶室,古朴的茶具,一家四口人,聊到星沉月落启明灼灼。林疏桐本就喜欢茶艺,又是和情感相通磁场相似的人一起,不觉间在茶香里沉醉了自己。
家人闲坐,灯火可亲。这一窗灯火是她多少年的执念和向往。
陆承宇和李叔叔去院子里收拾老两口在古玩市场上淘来的古董,陆妈妈和林疏桐娘俩说着体己话。
“丫头,陆承宇给我说了你们的事儿。”陆妈妈笑眯眯地柔声道,“陆承宇说,他很爱你,但是你并没有答应他。能告诉我有什么顾虑吗?”
“我……”林疏桐脸红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不要紧,你说说,我帮你分析分析。”陆妈妈和蔼地道。
“我结过婚,还有个十岁的儿子。”林疏桐说。
“嗯,还有呢?”陆妈妈语调平和,“这个我知道。”
“我比陆承宇大三岁多。”
“还有吗?”
“没有了。”林疏桐低头。
“那好,我问你,”陆妈妈握住林疏桐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这些,陆承宇在乎吗?”
林疏桐道:“他,不在乎。”
“那,是你自己在乎了?”
林疏桐点头。
“为什么?是不自信,还是不相信陆承宇?”陆妈妈真是位睿智的母亲,一步一步引着林疏桐看清问题的实质。
“都有吧!”林疏桐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
“陆承宇太优秀,让你没有安全感?你觉得自身条件好的男孩子大都喜欢年轻漂亮的女子?”陆妈妈的问题越来越尖锐。
林疏桐不得不点头承认,自己确实有这样的担忧。
陆妈妈笑了:“我不能保证陆承宇的事业一直这样顺畅,但是我能保证陆承宇对待感情的认真和忠贞。你们俩相处时间虽然不长,但一起经历的事情不少了,你应该了解陆承宇的为人了吧?你难道不觉得他值得你信赖吗?”
林疏桐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根本的原因,还是我自己不自信吧。陆承宇真的太好了。”
陆妈妈乐了,拍拍林疏桐的手道:“陆承宇没有给我发过你的照片,非要坚持让我见真人,说见了你我一定会喜欢的。我当时想,什么神仙一样的姑娘,会把我儿子迷得如此这般。今天一见,真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招人疼爱。”
林疏桐的脸羞红了:“阿姨过奖了,我哪有那么好。”
陆妈妈道:“女人的美有三个层次,一是外在形象美;二是自然散发的气质美;三是饱读诗书沉淀出的智慧美。这三重境界你都达到了,还说你不够好?还不自信?”
林疏桐脸更红了:“没有,阿姨,我只是对生活没有过高的奢望,只是一直在坚持自己的爱好,坚守个人的做人原则。我觉得,这是生而为人的责任和底线吧。”
陆妈妈欣赏地看着林疏桐:“其实,在你身上最可贵的不是‘美’的三重境界,而是你的谦逊、安静、不浮华。你看现在的社会,不能说人人都追名逐利,可那些年轻的女孩子,有几个能静下心来读书做学问的?尤其脸蛋儿漂亮点的,个个都巴不得攀上高枝,一夜之间乌鸡变凤凰。”
陆妈妈对自己这样理解、爱重,林疏桐很感动,她回握住陆妈妈的手,很动感情地说:“谢谢阿姨。”
“丫头,婚姻大事,来不得半点勉强,阿姨只是帮你分析,最后的主意还是你和陆承宇两个人来拿。”陆妈妈语重心长地说,“我只是不希望你们两个人错过,希望你们如果真心相爱,不要蹉跎太久。人生短短几十年,没有多少时间禁得住我们浪费。”
她朝院子的方向看了眼,道:“当年因为我的执念,让你李叔叔一等等了我十多年,错过了他最好的年华,耽误他这辈子无缘再做父亲,每每想起来我就会心疼。当初陆承宇是很愿意促成我们的,是我自己打不开心结,放不下当初陆承宇爸爸去世时对他的承诺。其实,换一个角度看,逝者已矣,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如果再固守着当初的信条,未尝不是一种迂腐。”
陆妈妈叹了口气,眼角有泪光闪烁。林疏桐递上纸巾,她接过去,轻轻揩去泪水道:“好孩子,如果生活中苦难太多,快乐和幸福来临的时候,你更要勇敢地抓住她。人活一世,不是为了吃苦而来,是为了享受生活的美好。有句话说得好,人生实苦,我心向阳。”
这一番话让林疏桐对陆妈妈更是肃然起敬。这是一位多么智慧、通透、乐观、豁达的老人家!在这位让自己又尊重、又钦佩、从内心愿意亲近的了不起的妈妈面前,林疏桐终于打开了自己紧闭的心扉。
院子里,爷俩乒乒乓乓忙个不停,茶室内,娘俩亲亲热热絮絮低语。这个不眠之夜如此祥和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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