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旧痕
晨雾还未散尽,程锦瑟已坐在梳妆台前。她特意选了一身月白色的旗袍,领口别着母亲留下的那枚翡翠胸针。镜中的女子眉眼沉静,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了内心的波澜。
陆沉舟的车准时停在程公馆门外。他今天穿着深蓝色的长衫,手中依旧握着那根乌木手杖。见到程锦瑟时,他的目光在她胸针上停留了一瞬。
"很配你。"他轻声说。
车子驶过清晨的街道,卖报童的吆喝声穿过车窗:"号外号外!程氏企业获陆氏注资,起死回生!"
程锦瑟望向窗外,看见行人匆匆,报童手中的报纸头版赫然印着程氏企业的招牌。这个城市永远不缺新闻,昨日的悲剧很快就会被今日的戏剧取代。
"我们要去见谁?"陆沉舟问。
"苏绣娘。"程锦瑟从手袋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母亲从前的贴身丫鬟。"
照片上的女子穿着朴素的棉布旗袍,站在年轻的程夫人身后,眉眼温顺。这是程锦瑟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发现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秀云与绣娘,摄于松江茶园。"
陆沉舟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我记得她。母亲很信任她。"
车子在城南的一片弄堂前停下。这里的建筑还保持着清末的格局,青砖斑驳,瓦当生苔。几个早起的老人在井边洗漱,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访客。
苏绣娘住在弄堂最深处的一个小院里。院门虚掩着,程锦瑟轻轻推开,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听到动静,老妇人转过身来——正是照片上的那个女子,只是岁月在她脸上刻满了沟壑。
"绣娘。"程锦瑟轻声唤道。
老妇人怔住了,手中的木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她颤抖着向前走了两步,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大小姐...是大小姐吗?"
"是我。"程锦瑟上前扶住她,"我来看您了。"
简陋的客厅里,苏绣娘执意要给他们泡茶。她的手抖得厉害,热水洒了一桌。陆沉舟默默接过茶壶,熟练地沏起茶来。
"绣娘,"程锦瑟握住老妇人粗糙的手,"我想知道母亲的事。"
苏绣娘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夫人她...苦啊..."
透过老妇人断断续续的讲述,三十年前的往事渐渐清晰。
那年春天,陆明远和程秀云在茶园相遇。他是留洋归来的年轻商人,她是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六角亭里的那次邂逅,改变了两家人的命运。
"夫人每天都在亭子里等陆少爷,"苏绣娘抹着眼泪,"他们在那里读书、品茶,夫人还亲手在石桌上刻了字..."
后来程家为了攀附权贵,硬是将秀云许配给了程凤台。出嫁前夜,秀云在亭中坐了一整夜,第二天就病倒了。
"夫人嫁进程家后,就像变了个人。"苏绣娘的声音哽咽,"直到那年陆少爷来看她..."
程锦瑟的心揪紧了:"是哪一年?"
"民国十五年,"老妇人肯定地说,"那天下着大雨,陆少爷浑身湿透地站在程公馆门外..."
陆沉舟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顿。
程锦瑟想起母亲信中的话:"那年你外出经商,我染上伤寒,是明远不顾流言照顾我..."
原来那就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年。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陆少爷就走了,再也没回来。"苏绣娘擦着眼泪,"夫人从那以后就郁郁寡欢,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客厅里陷入沉默,只有老妇人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回荡。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照见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像是往事破碎的影子。
程锦瑟从手袋中取出母亲的信:"绣娘,您看看这个。"
老妇人戴上老花镜,仔细看过信后,突然激动起来:"不对!这不对!"
"什么不对?"
"那一夜..."苏绣娘的声音颤抖,"那一夜我一直在夫人身边照顾,她根本没有喝酒!"
程锦瑟和陆沉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那为什么..."
"是老爷!"苏绣娘突然抓住程锦瑟的手,"那天晚上老爷回来过!他在夫人的药里加了东西!"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程锦瑟感到一阵眩晕,陆沉舟及时扶住了她。
"您确定?"陆沉舟沉声问。
"我亲眼所见!"苏绣娘激动地说,"那天晚上老爷突然从外地回来,端着一碗药非要夫人喝下。第二天夫人就...就有了身孕。"
程锦瑟的手冰凉。如果苏绣娘说的是真的,那她的身世...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陆沉舟问。
"没有人了。"苏绣娘摇头,"老爷后来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回乡下。我还是放心不下夫人,才偷偷留在上海..."
离开苏绣娘家时,已是正午。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弄堂里,程锦瑟却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绣娘说的是真的..."她轻声说。
"那你的身世就有问题。"陆沉舟接上她未说完的话。
车子驶过程公馆时,程锦瑟忽然说:"去茶园。"
她需要去那个亭子,去母亲刻下字迹的地方,寻找更多的线索。
第十四章 茶烟
茶山的午后格外宁静,只有风吹过茶树的沙沙声。周妈见到去而复返的程锦瑟,脸上写满惊讶,但还是默默为他们准备了茶具。
程锦瑟直接走向那个六角亭。阳光透过亭顶的缝隙,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春如旧,人空瘦"那几个字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她仔细抚摸着每一个刻痕,忽然在"瘦"字的最后一笔处,摸到一点异样。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凹槽,像是后来刻意凿出的。
"沉舟,"她唤道,"你来看看这个。"
陆沉舟俯身细看,从怀中取出一个放大镜。在镜片的放大下,那个凹槽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
"需要工具。"他皱眉道。
周妈拿来一把小凿子,陆沉舟小心翼翼地操作着。不一会儿,一块小小的铜片从石缝中脱落。程锦瑟捡起来,发现那是一把钥匙——比银行保险柜的钥匙更小,更精致。
"这是..."她仔细端详着钥匙上的纹路,"像是首饰盒的钥匙。"
陆沉舟接过钥匙,脸色突然变了:"这是我母亲的首饰盒钥匙。"
"你确定?"
"确定。"他的指尖微微发抖,"这个纹路是特意定制的,我见过。"
两人立即赶回上海。陆沉舟的住处在一栋西式公寓的顶楼,布置得简洁而冷清。他从卧室的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紫檀木首饰盒,盒身上的锁孔与那把钥匙完全吻合。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遗物。"陆沉舟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一直打不开它。"
程锦瑟接过钥匙,深吸一口气,轻轻插入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盒子里没有珠宝,只有一沓信和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站在六角亭前,男子是陆明远,女子却是程锦瑟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这是..."程锦瑟怔住了。
陆沉舟拿起照片,手指轻轻拂过那个女子的面容:"这是我母亲,林素心。"
程锦瑟这才注意到,照片上的女子与她有几分相似,但更温婉些。
"那我的母亲..."
陆沉舟展开那些信纸。最上面的一封,是陆明远的笔迹:
"素心爱妻:
见字如晤。
今日在茶园遇见程家小姐,她与你竟有七分相似。我终于明白,为何这些年始终放不下...
但请你相信,我心中唯有你一人。待处理好程家的事,我便去香港与你团聚。
永远爱你的明远"
程锦瑟一封封看下去,这些信记录着陆明远与妻子林素心的深情。原来陆明远早已在香港成家,林素心因身体不好一直在香港休养。
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陆明远跳楼的前一天:
"素心:
程凤台知道了你的存在,以你的安危相要挟。我别无选择...
照顾好沉舟,告诉他,父亲永远爱他。
明远绝笔"
程锦瑟跌坐在椅子上,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原来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陆明远从未背叛过妻子,他对程秀云,或许只是对故人的一份情谊。
"所以..."她喃喃道,"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陆沉舟从盒子底层取出一份医院的证明。泛黄的纸页上清楚地写着:程锦瑟,父程凤台,母程秀云。
"你确实是程家的女儿。"陆沉舟轻声说,"我父亲与你母亲,只是知己。"
程锦瑟望着那张出生证明,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为什么母亲要写那封信?"
"或许..."陆沉舟的目光深邃,"是为了保护你。"
夜幕降临,程锦瑟独自站在程公馆的露台上。远处的霓虹灯勾勒出这个城市的轮廓,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真相像一团乱麻,越是梳理,越是纠缠不清。但有一点她很确定——无论她的身世如何,她都要继续走下去。
茶烟袅袅升起,在夜色中渐渐消散。就像那些往事,终将随风而逝。
而生活,还要继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