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根
去松江的路颠簸得厉害,老旧的福特汽车在坑洼的土路上摇晃,扬起一片黄尘。程锦瑟坐在车内,望着窗外飞逝的稻田,那些在田间弯腰劳作的农人,像是大地上生长的庄稼,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
陆沉舟坐在她身侧,一路沉默。他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长衫,看起来比平日温和些许。程锦瑟注意到他手中一直摩挲着那个怀表,表盖开合间,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还记得这里吗?"在经过一座石桥时,程锦瑟忽然开口。
陆沉舟望向窗外,眼神有些恍惚:"记得。七年前,我就是从这里离开的。"
程锦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石桥下的河水依然清澈,几个孩童正在河边嬉水。她难以想象,当年那个满心愤懑的青年,是如何从这座桥上走过,背井离乡。
车子在茶园门口停下。守园的是一对老夫妻,见到程锦瑟,老妇人颤巍巍地迎上来:"大小姐,您总算来了。"
程锦瑟握住老妇人粗糙的手:"周妈,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妈抹着眼泪,"老爷生前最惦记这片茶园,我们就是拼了老命也要守好。"
茶园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茶树像绿色的梯田,一直延伸到半山腰。清晨的露水还未干透,在茶叶上闪着晶莹的光。程锦瑟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特有的清香,混合着泥土的芬芳。
"这就是程家的根..."她轻声说。
陆沉舟站在一株老茶树前,手指轻轻抚过墨绿的叶片:"这也是陆家的根。"
程锦瑟转头看他。
"三十年前,这片茶园是陆家的产业。"陆沉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你祖父经营不善,差点将它抵押给银行。是我父亲出资相助,才保住了这片茶园。"
他摘下一片茶叶,在指尖轻轻捻动:"后来程家渐渐发达,陆家却...所以父亲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这里。"
程锦瑟的心微微揪紧。她想起父亲遗嘱上的嘱托,想起母亲信中未尽的遗憾。原来这片茶园,承载着两代人未了的情缘。
周妈端来新沏的茶,茶汤清澈,香气扑鼻。
"这是今年第一茬明前茶,"老妇人说,"老爷生前最爱这个味道。"
程锦瑟接过茶杯,轻抿一口。茶香在口中弥漫,带着淡淡的苦涩,而后是悠长的回甘。就像人生,总是先苦后甜。
"周妈,"她放下茶杯,"带我们到处看看吧。"
茶园很大,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才来到一片较为偏僻的茶田。这里的茶树明显比别处更加茂盛,墨绿的叶片在阳光下闪着油亮的光泽。
"这片茶田是老爷特意吩咐保留的,"周妈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小亭子,"那里是老爷和夫人最喜欢的地方。"
那是一座六角小亭,亭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精致。程锦瑟走进亭子,看见石桌上刻着一行小字:
"春如旧,人空瘦"
是陆游的词句。程锦瑟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仿佛能感受到刻字人当年的心情。
"这是你母亲刻的。"陆沉舟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那年她十六岁,第一次随你祖父来这里。"
程锦瑟想象着母亲年轻时的模样,那个在旧照片中总是带着淡淡忧郁的女子,也曾有过这般浪漫的情怀。
"我父亲...经常来这里吗?"她轻声问。
"每年春天都会来。"陆沉舟望向远处的茶山,"他说这里的茶叶有母亲的味道。"
一阵山风吹过,茶田泛起层层绿浪。程锦瑟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临终前还念念不忘这片茶园。这里不仅埋藏着程家的根基,更珍藏着一段跨越两代人的深情。
下山时已是午后。周妈执意要他们带些新茶回去,老夫妻俩忙前忙后地打包,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
"大小姐,您一定要常来啊。"临别时,周妈拉着程锦瑟的手不舍得放开,"这片茶园,就指望您了。"
回程的路上,夕阳将茶山染成一片金黄。程锦瑟望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茶园,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她仿佛不是第一次来这里,这片土地给她的熟悉感,像是源自血脉深处的记忆。
"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她对陆沉舟说。
陆沉舟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轻声道:"该说谢谢的是我。"
车子驶过那座石桥时,程锦瑟忽然看见桥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李望亭靠在他的斯蒂庞克旁,正冷冷地看着他们的车驶过。
"他怎么会在这里?"程锦瑟皱眉。
陆沉舟的眼神暗了暗:"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太平静。"
程锦瑟握紧手中的茶包,新茶的清香丝丝缕缕地飘散在车内。她忽然想起母亲在亭中刻下的那句词——
春如旧,人空瘦。
但此刻的她,不再空瘦。她的心中装下了这片茶园,装下了程陆两家的过往,也装下了面对未来的勇气。
第十二章 茶凉
程公馆的夜晚格外寂静。程锦瑟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茶园的地契和账册。周妈给的新茶在杯中渐渐冷却,她却浑然不觉。
父亲的葬礼已经过去七天,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小姐,"阿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几位股东都在客厅等着,说今天一定要见到您。"
程锦瑟抬起头,眼中没有丝毫意外:"请他们稍等,我这就来。"
她起身对镜整理了一下衣襟。镜中的女子穿着一身素色旗袍,眉眼间已不见往日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世事的沉静。
客厅里坐着三位程氏企业的老股东,都是跟着程凤台打拼多年的老人。见到程锦瑟,他们纷纷起身,神色各异。
"诸位叔伯请坐。"程锦瑟在主位坐下,姿态从容,"这么晚过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
三位股东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还是资历最老的赵董事先开口:"锦瑟啊,我们知道你刚刚经历丧父之痛,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打扰。但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程氏企业现在的情况,想必你也清楚。银行催款,生意停滞,再这样下去,恐怕..."
"恐怕什么?"程锦瑟平静地问。
"恐怕撑不过这个月了。"钱董事接话,"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把码头和茶园抵押给银行,先渡过眼前的难关。"
程锦瑟端起已经冷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冰凉的茶汤带着苦涩,让她更加清醒。
"这是诸位共同的意思?"她问。
三位股东再次对视,最后还是赵董事硬着头皮说:"这也是为了程家好。你还年轻,不知道商场上的险恶..."
"我知道。"程锦瑟放下茶杯,"我知道李望亭答应给你们什么条件。"
客厅里顿时一片死寂。
程锦瑟从茶几下取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他面前:"赵叔,您在程氏三十年,父亲待您不薄。去年您儿子在澳门欠下的赌债,是父亲悄悄替您还的。"
赵董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钱伯,"她又转向另一位股东,"您女儿在英国留学的费用,一直是程家在资助。"
钱董事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孙叔,"程锦瑟看向最后一位股东,"您..."
"别说了!"孙董事猛地站起来,"我们也是不得已!程家已经完了,我们总要为自己打算!"
"程家没有完。"程锦瑟也站起身,目光扫过三人,"只要我还在,程家就不会完。"
她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这是陆氏企业注资程氏的协议,陆沉舟先生已经签字。从今天起,陆氏将持有程氏百分之四十的股份。"
三位股东目瞪口呆。
"当然,"程锦瑟缓缓坐下,"如果诸位执意要撤股,我也不强留。按照协议,陆氏有优先收购权。"
窗外忽然下起雨来,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像是为这场谈判伴奏。
赵董事颤抖着手拿起那份协议,仔细看过之后,长叹一声:"锦瑟,你比你父亲想象的要坚强。"
"因为这世上,容不得软弱。"程锦瑟望向窗外的雨幕,"茶凉了可以再沏,人心凉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
三位股东悻悻离去后,程锦瑟独自在客厅里坐了很久。雨越下越大,在窗玻璃上划出凌乱的水痕。
陆沉舟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中提着一个食盒。
"听说你晚上没吃饭。"他把食盒放在茶几上,"周妈做的青团,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程锦瑟看着食盒,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些天来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险些决堤。
"我都知道了。"陆沉舟在她对面坐下,"你做得很好。"
"我别无选择。"程锦瑟轻声说。
"人生很多时候都是别无选择。"陆沉舟打开食盒,青团的清香飘散出来,"但你可以选择怎么面对。"
他递给她一个青团:"尝尝,还是原来的味道。"
程锦瑟接过青团,咬了一口。清甜的豆沙在口中化开,带着艾草特有的香气。这个味道让她想起很多年前,母亲还在世时,每到春天都会亲自做青团给她吃。
"母亲她..."她忽然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陆沉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是个温柔而坚强的人,和你一样。"
雨声渐歇,月光从云层中透出来,在客厅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明天,"程锦瑟放下手中的青团,"陪我去个地方吧。"
"去哪里?"
"去见一个人。"她的眼中闪着坚定的光,"一个能告诉我们真相的人。"
夜深了,程锦瑟却毫无睡意。她站在窗前,看着对面陆公馆的灯光。那盏灯始终亮着,像是在无声地守护。
茶凉了可以再沏,人心凉了却难再暖。但她相信,总有些东西,不会随着时间改变。
就像这片茶园,年年春天都会发出新芽。就像这份守护,历经风雨依然不变。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