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人，是最可怕的。

第十章 世味

晨光初透，程公馆的白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一朵朵悬浮的睡莲。程锦瑟一夜未眠，却不见倦容。她穿着一身素白旗袍，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白绒花，坐在书房里仔细擦拭着父亲最爱的那个景德镇瓷胎画珐琅笔洗。温润的瓷胎映出她平静的眉眼，那些曾经的惶惑与不安，仿佛都随着父亲的离去而沉淀了。

阿宝轻手轻脚地端来早茶，看见程锦瑟正在翻阅一沓账本，忍不住道："小姐，您歇会儿吧，这些天..."

"不妨事。"程锦瑟抬头，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今天会来很多客人，你去准备些茶点，记得用父亲珍藏的武夷岩茶。"

阿宝应声退下，忍不住多看了小姐一眼。这两个月，小姐像是变了个人，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比从前的娇贵更让人敬畏。

上午九时，吊唁的客人陆续到来。最先到的是几位与程凤台有过生意往来的老派商人，他们恭敬地上香，说些节哀顺变的客套话，眼神却不时瞟向书房的方向——那里放着程家最重要的文件和印章。

程锦瑟从容地回礼，举止得体，言语恰当。她在每个客人离去时，都会轻声说一句："三日后程氏企业召开董事会，还望前辈莅临指教。"

这话说得谦逊，意思却明白——程家的事，她管定了。

十时许，客厅里已经坐满了人。程锦瑟正要吩咐阿宝添茶，忽然听见门外一阵骚动。李望亭带着几个穿着制服的巡捕房的人大步走了进来，这次他连表面的礼节都省了。

"程锦瑟，"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巡捕房接到举报，程凤台生前涉嫌走私，现在要查封程家所有账册！"

客厅里顿时一片哗然。几个老股东面面相觑，有人已经开始悄悄往后挪步。

程锦瑟缓缓站起身，素白的身影在满堂宾客中显得格外醒目："李少爷，家父尸骨未寒，你就这般迫不及待？"

"公事公办而已。"李望亭得意地环视四周，"程家若是心里没鬼，何必怕查账？"

"查账可以。"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过要按规矩来。"

陆沉舟缓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位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他今天罕见地穿了一套深灰色西装，衬得身形越发挺拔。

"这位是租界最高法院的王律师，"陆沉舟向众人介绍，"这位是海关总署的刘稽查。既然是公事，自然要公办。"

李望亭的脸色顿时变了："陆沉舟，你..."

"李少爷不是要查账吗？"陆沉舟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正好，我这里有程先生生前委托我整理的账目明细，每一笔都经过海关报备，合法合规。"

他将文件递给王律师："既然有人举报，就请专业人士过目，也好还程家一个清白。"

李望亭带来的巡捕房的人面面相觑，进退两难。

程锦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李少爷这么关心程家的账目，我倒想起一件事。"她转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这是七年前李氏企业与程家合作时的往来账目，其中有几笔款项，似乎与海关记录对不上。"

李望亭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不过，"程锦瑟合上账册，"家父生前常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些陈年旧账，不提也罢。"

她走到李望亭面前，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只要李少爷今后不再为难程家，这些账本永远都不会见光。"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女子，她不仅顶住了李家的发难，还反将一军。

李望亭铁青着脸，带着人悻悻离去。

吊唁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那些原本存着轻视之心的商贾，此刻都收敛了神色，恭敬地与程锦瑟寒暄。

午后，客人渐渐散去。程锦瑟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父亲亲手栽种的那棵玉兰树。花期已过，绿叶成荫。

"你做得很好。"陆沉舟走到她身边。

程锦瑟没有回头："是你教得好。"

一阵微风拂过，玉兰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程锦瑟转身看向他，"当年你离开上海时，为什么要把银行保险柜的钥匙留给我？"

陆沉舟的目光掠过她，投向很远的地方："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你会需要它。"

"你就这么确定我会打开？"

"不确定。"他的唇角泛起一丝苦笑，"但我希望你会。"

两人沉默片刻，程锦瑟忽然道："我看了母亲的信。"

陆沉舟的身体几不可见地僵了一下。

"所以你知道..."他轻声说。

"我知道。"程锦瑟望向庭院深处，"知道为什么这些年来，你明明恨着程家，却始终在暗中保护我。"

远处传来卖花女的叫卖声，栀子花的香气随风飘来，甜腻中带着一丝苦涩。就像这世间的滋味，从来都不是单纯的甜或苦。

"明天..."程锦瑟深吸一口气，"你能陪我去个地方吗？"

"去哪里？"

"松江的茶园。"她的眼中闪着坚定的光，"我想看看程家的根，也是...陆家的根。"

陆沉舟深深地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青石板上交织在一起。程锦瑟看着那些斑驳的光影，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

"世味年来薄似纱，谁令骑马客京华。"

如今她才真正懂得，这世间的滋味，从来都要亲自尝过，才能明白其中的酸甜苦辣。而她已经准备好了，去品尝属于她的人生百味。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