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而清醒,往往是最痛的领悟。
第八章 醒来
虹桥机场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像是给这个离别的清晨蒙上了一层纱。程锦瑟扶着父亲坐在候机室的皮质沙发上,程凤台的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锦瑟,"程凤台虚弱地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了..."
"不会的。"程锦瑟紧紧握住父亲冰凉的手,"瑞士的医生一定能治好您。"
程凤台摇摇头,目光望向窗外起降的飞机:"我是说,如果我真的回不来了,你要记住——程家的根不能断。松江的茶园...那是你曾祖父一锄头一锄头开垦出来的..."
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程锦瑟急忙递上手帕,看见上面又染了新的血迹。这些日子,父亲咳血的频率越来越高,舒尔茨医生说这是肾功能衰竭导致的并发症。
"程先生,该登机了。"舒尔茨医生提着医疗箱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护士。
程锦瑟扶着父亲站起身,忽然看见候机室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陆沉舟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站在晨曦的微光里,像是专程来送行。
"陆先生..."程凤台微微颔首,"这些日子,多谢了。"
陆沉舟走上前,将一个牛皮纸信封交给程锦瑟:"这是我在瑞士银行的账户信息,如果需要用钱,随时可以支取。"
程锦瑟接过信封,觉得重若千钧。这已经不是雪中送炭,而是将整座炭山都搬到了她面前。
"为什么?"她忍不住又问了一次这个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陆沉舟的目光掠过她,落在程凤台身上:"因为有些人,值得被原谅。"
程凤台的身体明显震动了一下,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登机的广播响起,程锦瑟扶着父亲走向舷梯。在踏上舷梯的前一刻,她回头望去,陆沉舟还站在原地,晨风吹起他风衣的衣角,像一面黑色的旗帜。
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然后腾空而起。程锦瑟看着窗外渐渐变小的上海,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正在飞离的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飞行途中,程凤台一直昏睡着。程锦瑟取出陆沉舟给她的那个牛皮纸信封,里面除了一张瑞士银行的存单,还有一封信。
"程小姐: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想必已经在飞往瑞士的途中。有些真相,是时候告诉你了。
七年前的那个雨夜,我站在程公馆门外,等的不是程先生的援手,而是你的那碗热汤。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偏偏是你。后来我明白了,因为你是程家唯一干净的人。
你母亲的事,我很抱歉以这种方式让你知道。但请相信,她和我父亲之间的感情,是那个时代最纯粹的。
此去瑞士,前路未卜。但请记住:如果失去不能唤醒你,那么生命就用更大的失去唤醒你,包括生命本身。
愿你醒来。
陆沉舟"
信纸在程锦瑟手中微微颤抖。她终于明白,陆沉舟这些年的隐忍与付出,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救赎。
飞机在阿拉木图中转时,程凤台的情况突然恶化。他开始发高烧,意识模糊,不断地喊着一些模糊的名字。
"明远...我对不起你..."
"秀云...秀云..."
程锦瑟紧紧握着父亲的手,泪水无声滑落。秀云是她母亲的名字,明远是陆沉舟父亲的名字。在生死关头,父亲最挂念的,竟是这两个人。
舒尔茨医生给程凤台注射了镇静剂,面色凝重:"程小姐,令尊的状况很不好,可能撑不到瑞士了。"
程锦瑟如坠冰窟。
飞机再次起飞后,程凤台忽然醒了过来。他的眼神异常清明,像是回光返照。
"锦瑟,"他轻声说,"把那个紫檀木匣拿来。"
程锦瑟依言取出木匣。程凤台颤抖着打开夹层,取出一封泛黄的信。
"这是你母亲临终前写的。"他的眼中含着泪,"我藏了这么多年,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程锦瑟展开信纸,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凤台: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了。
这些年来,我从未后悔嫁给你。你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但我必须告诉你一个真相——锦瑟,是明远的孩子。
那年你外出经商,我染上伤寒,是明远不顾流言照顾我。那一夜,我们都喝醉了...
我知道你一直把锦瑟当作亲生女儿,请你继续爱她,就像这些年一样。
这是我唯一的遗愿。
秀云绝笔"
程锦瑟手中的信纸飘落在地。这个真相太过震撼,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原来她不是程家的女儿,而是陆家的血脉。原来陆沉舟这些年对她的守护,不只是因为那碗热汤,更是因为她是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
程凤台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我早就知道了。从你出生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但我从未后悔把你当作亲生女儿。"
"爸..."程锦瑟泣不成声。
"该改口了。"程凤台虚弱地笑了,"我这一生,最对不起的就是明远。现在,我终于可以安心地去见他了。"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睛慢慢闭上,嘴角还带着释然的微笑。
"爸!"程锦瑟紧紧抱住父亲尚有余温的身体,痛哭失声。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窗外是万丈高空。程锦瑟抱着父亲,忽然明白了陆沉舟信中的那句话——
"如果失去不能唤醒你,那么生命就用更大的失去唤醒你,包括生命本身。"
这一刻,她终于醒了。
原来所有的痛苦,所有的失去,都是为了这一刻的觉醒。她不再是程家的大小姐,也不再是陆家的遗孤。她只是程锦瑟,一个在痛苦中醒来的人。
飞机降落在日内瓦机场时,程锦瑟一个人走下舷梯。她手中捧着父亲的骨灰盒,还有母亲那封绝笔信。
舒尔茨医生安排好了所有后事。在异国他乡的墓园里,程锦瑟为父亲选了一块面向东方的墓地。
"爸,总有一天,我会带您回家。"她在墓前轻声说。
回到酒店,她给陆沉舟发了一封电报,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我醒了。"
一周后,程锦瑟踏上了回上海的轮船。她站在甲板上,看着蔚蓝的海面,心中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失去让她痛苦,但更大的失去让她清醒。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
海风吹起她的长发,像是一双温柔的手,为她拂去往日的阴霾。
醒来,有时候只需要一瞬间。而这一瞬间的代价,往往是一生。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