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个打开笼门的人，正站在对面的灯光下，隔着夜色，静静地看着她。

第四章 眼泪说

夜深了，程公馆像一艘沉默的巨轮，漂浮在上海滩的灯海之中。程锦瑟倚在窗前，对面陆公馆的书灯还亮着，那点暖黄的光，在无边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执拗。

她手中还捏着父亲傍晚时给她的那张地契——程家在松江的最后一块茶园。这是程家祖上发家的根基，如今也要保不住了。

"银行的欠款，不能再拖了。"程凤台说这话时，手指一直在颤抖，"你明天去找个买家。"

程锦瑟看着地契上泛黄的字迹，"程明远"三个朱砂小楷还是曾祖父的手笔。一百年了，程家从这片茶园起家，如今又要从这里结束。

她忽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这一天经历了太多：银行的冷眼、李望亭的逼迫、那些泛黄账本带来的震撼，还有父亲讲述的往事。

"陆家的破产，和我有关......"

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带着深深的悔恨。七年前，程凤台为了拿下政府的一笔大订单，在竞标中做了手脚，导致陆家的工厂资金链断裂。陆沉舟的父亲不堪重负，从自家工厂的顶楼一跃而下。

而那时，陆沉舟才二十岁。

程锦瑟终于明白，为什么陆沉舟看她的眼神总是那么复杂，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程家欠陆家的，是一条人命。

可是为什么？既然恨着程家，为什么还要帮她？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反复盘旋，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

窗外飘起细雨，淅淅沥沥地敲在玻璃上。程锦瑟看见对面陆公馆的门开了，一个撑着黑伞的身影走了出来，径直朝着程公馆的方向。

她的心跳突然加快。

门铃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阿宝已经睡下，程锦瑟亲自去开门。

陆沉舟站在雨里，伞沿滴着水珠。他换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装，衬得身形更加挺拔。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程小姐。"他的声音比白天柔和了些，"听说程先生今天情况不太好。"

程锦瑟怔怔地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角有了细纹，那是七年前没有的。这七年，他一定也过得很不容易。

"你怎么知道？"她问。

陆沉舟微微一笑："在上海滩，我想知道的事，总能知道。"

他跟着她走进客厅，伞上的雨水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程锦瑟要去给他倒茶，被他拦住了。

"不必麻烦。"他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客厅，"这里和七年前没什么变化。"

程锦瑟在他对面坐下："人变了。"

陆沉舟深深看她一眼："是啊，人变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窗外的雨声沙沙作响。程锦瑟有很多问题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为什么要帮程家？"她终于鼓起勇气，"你明明恨我们。"

陆沉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程锦瑟突然发现，这个动作和父亲很像。

"恨过。"他坦然承认，"刚到香港的那两年，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报复程家。"

"那为什么......"

"因为后来我明白了，仇恨是最无用的东西。"陆沉舟看向窗外，"它只会让人变成囚徒，困在过去的牢笼里。"

他的目光转回程锦瑟脸上："而且，程小姐，你并没有做错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程锦瑟心中某个紧闭的闸门。这些天来的委屈、恐惧、无助，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她急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眶。

"想哭就哭吧。"陆沉舟的声音很轻，"眼泪不丢人。"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让程锦瑟的防线彻底崩溃。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两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滚烫。

她想起这些天的种种：父亲的病、李家的逼迫、朋友的疏远、下人的离去......原来她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坚强。

陆沉舟静静地看着她哭，没有安慰，也没有打扰。直到她的抽泣声渐渐平息，他才递过来一块手帕。

纯白的亚麻手帕，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

"程小姐，"他说，"你知道吗？最苦的不是药，而是慢慢吞咽的眼泪。"

程锦瑟接过手帕，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冰凉。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哽咽着问。

陆沉舟的眸光深邃，像是藏着很多说不出口的话。良久，他才轻声说："也许是因为，七年前的那个雨天，有人给过一个落魄的青年一碗热汤。"

程锦瑟愣住了。她想起七年前的那个下午，陆沉舟来程家辞行，下着很大的雨。父亲不在家，她看他浑身湿透，就让厨房给他盛了一碗热汤。

那么小的一件事，他竟然记了七年。

"就为了一碗汤？"

"就为了一碗汤。"陆沉舟站起身，"在这个凉薄的世界，一点温暖就值得铭记一辈子。"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松江的茶园，不要卖。程家的根，不能断。"

"可是银行的欠款......"

"我已经处理了。"陆沉舟轻描淡写地说，"就当是预付的货款。"

程锦瑟看着他撑开伞，走进雨里。那个挺拔的背影，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孤独。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年轻的陆沉舟站在程公馆门外，浑身湿透，眼神却亮得惊人。那时他对她说："程小姐，后会有期。"

原来，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回到卧室，程锦瑟看着镜中红肿的双眼，忽然明白了陆沉舟那句话——

"知你心中苦，痛你心中痛。"

眼泪知道她的苦，而陆沉舟，懂得她的痛。

这一夜，程公馆和陆公馆的灯，都亮到了天明。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