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缴公粮
文/罗名君
公粮,在古代也叫“皇粮”,延续数千年之久。缴公粮,是种粮农民向国家缴纳农业税的一种形式,也是一种义务。
1980年,我村实行了生产责任制,公粮任务就变为一家一户的缴纳方式了。
放暑假前的一天,公社和村上干部突然来到我们学校,要求学校给学生宣传缴纳爱国粮的事,并让学生督促家长尽快缴纳,还限期让学生把自家缴公粮的票据交学校接受检查。按当时的规矩,哪个学生家里没及时缴公粮,学校是不让学生上课的。那时我在该校任教,不但要督促学生,还得带头完成自家的缴公粮任务。
第二天一早,我去学校前,先拉出准备缴公粮的六袋上好小麦——这些麦子提前用芦席、被单晒过,临走时还叮咛家人多翻搅几遍,备好下午缴粮。
下午上完第二节课,我向校长告了假。回到家,年迈的父亲已将晒干的麦子收堆,我怕拉到粮站验收不过,急忙抡起木锨又扬了一遍,再用结实的化肥袋装好、扎牢袋口,搬上架子车。
傍晚5点,我约了堂哥和同队几个村民一同去缴公粮。全公社缴公粮都集中在周至县城的城关粮站,距离我们村虽只有4公里,可那时都是凹凸不平的土路,疙疙瘩瘩难走。那天傍晚天气出奇闷热,一路上架子车、牛拉车、手扶拖拉机络绎不绝,大家争先恐后潮水般涌向粮站。我拉车没走多远就大汗淋漓,上身背心能拧出水来,裤子也湿透了,脚疼腿酸,只能走走停停。
华灯初上,霓虹闪闪,我们赶到城关粮站时,这里早已人山人海,缴粮的队伍排成长龙,各种车辆交织得水泄不通,我们只好跟在队尾。此时我早已累得有气无力,一屁股坐在马路边,连话都不想说。
这时,身边几个壮汉从人群后、车辆缝隙间传递着一袋袋麦子,周围人都投去愤恨的目光,却敢怒不敢言。大家低声嘀咕着,有人悄声说:“他们粮站有人……”
“歪人自有歪人治!”我前面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大声嚷嚷道。
话音未落,过秤验粮处传来打骂和嘈杂声,缴粮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立刻蜂拥而上看热闹。收粮工作瞬间中断,人群里说啥的都有,还有人骂骂咧咧。后来才知道,是那几个想插队缴粮的人,和后面排队的人起了冲突,从拉扯厮打发展到大打出手,好几个人被打得鼻青面肿、头破血流,却仍互不相让……粮站领导为平息事态、尽快恢复秩序,叫来了城关派出所的民警,这场“风波”才算结束。

一直等到凌晨三点多,终于轮到我们。验粮员把钢钎戳进麦袋,取出几粒麦子扔进嘴里,“嘎嘣嘎嘣”地检验干湿。我的心跟着麦子的嘎嘣声一紧一紧地跳,生怕验不上就得拉回去,那种忐忑可想而知。验合格的,缴粮人忙说着感激的话,脸上堆着笑;没验上的,一边给验粮员敬烟,一边说好话求复验。若复验仍不合格,缴粮人的脸立马沉了下来,眉头紧锁,仿佛天要下雨一般。凡是钎验合格的,验粮员会用彩色粉笔在麦袋上打个对号,这才算通过第一关。接下来排队过磅又得费周折——本来队伍就长,偏有人插队,让本就混乱的秩序更糟,这下惹恼了过磅员,他高声喝斥:“都排队!不排好队不过磅!”就这样,过磅工作时停时续,现场吵吵嚷嚷。
轮到我家过磅时,夜已经很深了。过完秤就得入仓:运气好遇上新开的仓库,里面粮食少,很快就能倒进去;运气不好碰到满仓的,就得把麦袋扛到五六米高的粮堆顶。那时正值三伏天,粮仓里像个大蒸笼,热得人直冒汗,再加上仓库密闭,尘土飞扬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天我偏巧倒霉,遇上粮仓满仓,只能扛着麦袋,踏着吱扭摇晃的木板往粮堆顶爬。倒袋子的瞬间,麦粒顺着缝隙灌进鞋窝,弄得满鞋都是。我们心里都有点小盘算,倒完一袋就偷偷跑到粮库外,把鞋窝里的麦子倒进空袋子,每次能攒半斤左右,还有人故意多灌点。凌晨四点多,我终于完成了缴粮任务。大家走出粮站,才感觉饿得前胸贴后背,于是把鞋窝里“意外收获”的麦子集中起来,交给精明的王二哥。他找了个亮着电石灯的西瓜摊,用麦子换了三个西瓜,大家狼吞虎咽吃完,这才松了口气,准备回家。
“哎!咱们都吃瓜,咋不见小耿?”王二哥突然问道,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说没见。
小耿和我们同村,出发前他母亲还特意叮咛:“小耿年轻,第一次缴粮,啥都不懂,你们多操心。”
如今小耿不见了,谁也不知道他粮缴了没有。常言道“同路不舍伴”,大家异口同声说要等,几个年长的让两个年轻人去粮站院子里找找……
“王二哥,不好了!”去找人的年轻人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
大家都愣住了,忙问缘由。“急啥?慢慢说。”王二哥沉声道。
“小耿在北门口一堆装满麦子的麻袋上站着,肩上还扛着一袋麦子,大汗淋漓低着头,我叫他他不敢吭声,还示意我别管。旁边还站着两个警察,说他不能走。”大家听后都大吃一惊,完全没料到会出这事。
后来我们几个人去粮站办公室询问,才弄清了缘由。原来小耿拉了6袋麦子,验粮员只合格了5袋,说有一袋糠皮没风净。可小耿在过秤前私自擦掉了验粮员打在袋子上的叉号,自己改画了对号,没想到被监验员发现,在仓库门口被叫停,之后被粮站雇佣的临时民警控制住,才出现了刚才那一幕。
回家的路上,我们约定好守口如瓶,绝不能让小耿的母亲知道这事。
黎明时分,我们才回到家。
第二天下午,小耿才被放回了家。
时光荏苒,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可缴公粮时的艰难情景仍清晰如昨:验粮时的希冀与忐忑,没验上时的失望与沮丧,缴完粮后全家人卸下重担的轻松,还有父亲看着所剩无几的麦子,为全家人全年口粮不足而紧锁眉头的愁容……
前几天,我偶然见到了当年的小耿。如今他已满头银发,佝偻着身子,岁月的刻痕深深镂刻在额头。看着他苍老的模样,我不由想起那次缴粮的往事,一阵酸楚瞬间涌上心头。
(本文曾刊发于2018年《周山至水》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