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一 月 的 信 使
作者:张庭
这雨,全不似夏日之雨的滂沱。夏雨是率性的、热烈的,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少年脾气,来时轰轰烈烈,去时也爽快利落,只留下满地蒸腾的、潮湿的暑气。眼前这暮秋的雨,却是一位沉静的、饱经世事的信使。它不喧哗,只是耐心地、一丝一丝地浸润下来,仿佛要将一个冗长的消息,从容不迫地,当面说与你听。那声音,不是“哗啦啦”的,也不是“淅淅沥沥”的,倒更像是极细的沙,被一只无形的手,绵绵不绝地洒在尚且留恋枝头的枯叶上,洒在已然光秃的、深褐色的枝干上,洒在行人撑开的、各色各样的伞面上,汇成一片幽微而持续的背景音乐,将这天地间的喧嚣,都温柔地隔绝开去。
我总以为,这雨声里,是藏着甜蜜话语的。它落在梧桐那宽大的、已是斑驳不堪的黄叶上,发出“噗、噗”的闷响,那是在轻声劝慰:“放下罢,绚烂已极,便是寂静的开始。”它落在失了庇护的、光洁的石板路上,溅起几乎看不见的水花,音色变得清脆了些,仿佛在叩问:“你可准备好了?那漫长而洁净的冬日。”万物都在这雨声中敛声屏息,默默地领受着这份来自天宇的、清冷的告诫与洗礼。空气被洗得透明,吸进肺里,有一股子微凉的、甜净的草木清气。这清透,便是十一月的底色了。

我于是收了伞,任凭这凉意渗入衣衫。路旁的银杏,是最懂得如何与秋日告别的。它们将一整个夏天积攒的阳光,都化作了满树金灿灿的叶片,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燃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绚烂。而今,在这缠绵的雨里,那金色仿佛被濡湿了,显得愈发浓郁、沉静。终于,有一片叶子,承不住雨滴的重量,或是听懂了雨的劝告,悠悠地、打着旋儿,从枝头辞别。它落得那样从容,那样安详,不像凋零,倒更像一次优雅的、奔赴大地的舞蹈。一叶落而知天下秋,而这满树的凋落,告知的便是秋的深、冬的近了。
这景象,竟不使人觉得悲伤,反倒生出一股安谧的敬意来。绚烂之极,归于平淡;热烈之后,必有沉静。这岂不是天地间最寻常,也最深刻的道理么?春夏的勃发,是一种生命的力量;而这秋冬之交的凋零与敛藏,何尝不是生命的另一种延续?它将所有的浮华与喧嚣都收拾起来,将生命的力量深深地埋进根里,藏入种子里,让天地回归一种最本真的状态。这仿佛是一种伟大的休憩,为了来年更盛大的苏醒。这暮秋的雨,便是这盛大休憩前的序曲,它洗去一切华丽的旧迹,预备下一张素白洁净的宣纸,好让冬日来作画。
我继续往前走,心境竟也如这被雨洗过的空气一般,渐渐清透起来。人世间诸事,大抵也如此时节的更迭罢。总有些热烈的、美好的时光,如夏日的繁花,匆匆而过;也总有些失意与落寞,如这连绵的冷雨,挥之不去。然而,若是能领悟这自然的韵律,便知“逝者如斯”,而未尝往也。繁华时,尽可如秋叶般绚烂;沉寂时,亦当如大地般安然。那雨声的清冷,听久了,竟听出一份温柔的陪伴来。它不言语,却仿佛在说:接受这更替,顺应这寂寥,于寂寥之中,方能窥见生命的厚度与韧性。
回到书房,掩上门,窗外那“沙沙”的雨声便显得愈发清晰。我沏上一杯热茶,看白气袅袅地升腾,与窗外迷蒙的景色融成一片。世事或许纷扰,但在此刻,这一方小天地里,却充满了初冬般的温柔与宁静。这温柔,并非来自外界的赠予,而是从内心生长出来的、对天地节律的体认与顺从。
十一月的日子,因这一场雨,果真清透了。那敲在万物之上的清冷音符,谱成的,原是一曲温柔的宽慰。我愿怀揣着这份宽慰,走入那即将到来的、宁静的冬天。
2025年10月31日午后初成
【作者简介】
张庭,原扬州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即现在的扬州大学人文学院,曾在机关,银行等单位供职,现已闲赋在家。曾有多篇论文,散文,随笔,发表于新华日报,扬子晚报,扬州日报,扬州晚报。对文学是喜爱,亦是毕生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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