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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末路狂奔
那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巨响,仿佛是沉睡地底亿万年的巨兽发出的濒死咆哮,悍然撕裂了这方与世隔绝的地下仙境的宁静!声浪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在空旷的溶洞中疯狂撞击、回荡,震得人耳膜刺痛,心胆俱裂!紧随其后的,是黑蛇手下那如同决堤洪水般汹涌而来的、充满了贪婪、暴戾与赤裸杀意的喧嚣!脚步声、兵刃刮擦岩石的刺耳声、嗜血的嚎叫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死亡浪潮,朝着“遗珠阁”猛扑过来!
整个溶洞都在那爆炸的余波中剧烈地颤抖、呻吟。穹顶上,万千年来静默垂挂的钟乳石如同受到了极大的惊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细碎的石屑、粉尘簌簌落下,仿佛在为这场猝然降临的最终对决,奏响一曲悲壮而苍凉的挽歌。地面微微晃动,平静的湖面被震出层层叠叠的涟漪,搅碎了倒映的月华与荧光,一片狼藉。
“他们追上来了!快走!” 阿木的反应快得惊人,几乎是爆炸声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间,他已如同猎豹般弹起。他看也不看那满亭足以令朝野震动的珍宝与证据,眼中只有决绝的冷光。他猛地将刚刚开启的紫檀木箱箱盖“砰”地一声合上,那声音在喧嚣中依旧清晰刺耳。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迅速抓起两个看起来最为古旧、也最为重要的、装着核心密信和账册的小型铁皮箱,一把塞进自己那个早已磨损但依旧结实的防水皮囊中,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迅捷,充满了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
顾怀瑾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绝望地擂动,那节奏快得几乎要挣脱束缚!左腿伤口处传来的剧痛,如同有无数烧红的铁钉在反复穿刺、搅动,每一次心跳都加剧着这份撕裂般的痛苦。大量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意识壁垒,视野边缘已经开始发暗、晃动。然而,此刻,这所有身体上的极致痛苦,都被那迫在眉睫、如同冰锥刺骨般的致命危机强行压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已经陷入了真正的绝境!
他看了一眼那满亭的、堆积如山的卷宗、账册、金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难言的痛惜与无奈——这些东西,任何一件流落出去,都足以在朝堂掀起轩然大波,足以将无数显贵拉下马!可如今,他们带不走全部了!这如同入宝山而空手回,不,比那更甚,这是眼睁睁看着足以逆转乾坤的力量近在咫尺,却不得不将其大部分舍弃!这种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但此刻,生存下去,将最核心的证据送出去,比什么都重要!
他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一股莫名的力气自意志深处涌出,让他暂时忽略了腿上的重伤。他踉跄着扑到石碑旁,一把抓起另外两个较小的、以阴沉木打造、触手冰凉、上面雕刻着繁复暗纹的木匣——直觉告诉他,这里面装着的东西,或许比那些账册更为关键,可能是信物,可能是某种身份的象征。他看也没看,转身猛地塞给身旁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天变故而吓得魂飞魄散、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筛糠的沈知微,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声音因急促和痛楚而扭曲变形:“拿着!跟紧阿木!一步也不要落下!”
沈知微被他的吼声震得浑身一颤,几乎是本能地接住了那两只沉甸甸的木匣。冰凉的匣体透过薄薄的衣衫,硌得她手臂生疼,但这疼痛远不及她心中恐惧的万分之一。她抬起头,看着顾怀瑾那张因失血过多而苍白如纸、却又因决绝而线条紧绷、甚至显得有些狰狞的俊美面庞,看着他左腿那早已被鲜血彻底浸透、颜色深得发黑、甚至开始不断向下滴落着触目惊心血珠的裤管,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恐惧与尖锐的心痛,如同两只无形却力大无穷的巨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珍珠,无声地、汹涌地滚落。
“怀瑾!你的腿……你不能再……”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充满了无助与撕心裂肺的绝望。她想冲过去扶住他,想用自己的身体为他挡住一切风雨刀剑。
“别管我!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顾怀瑾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用尽最后的气力,近乎粗暴地、狠狠地将她推向阿木的方向。那力道之大,让沈知微踉跄了几步,差点摔倒。而他自己,则借助这一推的反作用力,猛地转过身,面向那座唯一的石桥方向,“锵啷”一声,拔出了深藏在靴筒中那柄沾染了敌人与自己干涸血液、散发着冰冷死亡气息的匕首!他的背影在溶洞顶部倾泻而下的凄冷月华与周围荧光植物交织的、光怪陆离的光晕中,显得异常单薄、萧索,仿佛随时都会被这黑暗吞噬。然而,那挺直的脊梁,那决然的态度,却又如同即将撞向冰山舟船的船首,带着一种撼人心魄的、不容置疑的悲壮与决绝!
他要留下来!他要以这残破重伤之躯,为她和阿木争取那渺茫的逃生时间!这无异于……螳臂当车,飞蛾扑火,是十死无生的选择!
“不——!!!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沈知微发出了一声凄厉到极致的悲鸣,那声音划破溶洞的喧嚣,充满了锥心刺骨的痛苦与不甘。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不顾一切地想要冲回去,想要拉住他的衣袖,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万丈深渊,她也要和他一起坠落!
然而,阿木的动作比她更快,更决绝!这个沉默寡言、如同岩石般坚硬的汉子,此刻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对顾怀瑾此举的由衷敬佩、对眼前局势的沉痛无奈、以及必须完成任务的钢铁般决断的光芒。他不能辜负顾公子的牺牲!他一把死死抓住沈知微纤细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如同是从被烈火灼烧的喉咙深处挤压出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沈姑娘!得罪了!走!别让顾公子的心血白费!别让他……死得不值!”
说完,他不再给沈知微任何挣扎、哀求甚至思考的机会,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瘫软无力、哭得几乎昏厥的沈知微强行拉离原地,朝着与石桥相反方向的、溶洞更深处的、一片生长着更加茂密、高大、如同黑暗屏障般的荧光植物的幽暗区域,亡命般狂奔而去!
“怀瑾——!!!顾怀瑾——!!!” 沈知微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在空旷的溶洞中凄厉地回荡、碰撞,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然而,这声音迅速被身后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符般的追兵脚步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以及黑蛇那阴冷得意的狞笑声无情地淹没、吞噬。
顾怀瑾始终没有回头。
他甚至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看到她那泪流满面、绝望无助的脸,自己用死亡构筑的决堤意志会瞬间崩溃。
他听着那逐渐远去的、夹杂着令人心碎哭泣的奔跑声,听着身后如同跗骨之蛆般迅速逼近的、充满了杀意的喧嚣,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了一抹极其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和温柔的弧度。
知微,我的知微……
对不起,终究还是没能护你周全,陪你走到最后……
但,请你一定要活下去……
无论如何,活下去……
只要你能活下去……我顾怀瑾……死亦无憾……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左腿那钻心的剧痛和生命的飞速流逝,握紧了手中那柄冰冷而熟悉的匕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身体的重心全部压在尚且完好的右腿上,左腿如同废弃的、毫无知觉的木桩般拖在身后,目光骤然变得冰冷、锐利,如同出鞘的绝世宝剑,穿透昏暗的光线,死死地锁定了前方——黑蛇那阴鸷、残忍而充满了志在必得杀意的面孔,已然清晰地出现在了石桥的尽头,正用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眼神,打量着他这只陷入绝境的“猎物”。
“顾怀瑾!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今日,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黑蛇的狞笑声在溶洞中激荡,带着令人作呕的得意,“给我上!砍下他的头者,赏金千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数名手持明晃晃利刃、眼神凶狠的亡命之徒,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饥饿鬣狗,发出兴奋的嚎叫,争先恐后地冲过了狭窄的石桥,朝着孤立在“遗珠阁”前、如同磐石般岿然不动的顾怀瑾,猛扑过来!
最后的战斗,在这恍若仙境却即将沦为修罗场的地下溶洞中,以最残酷、最血腥的方式,悍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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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血色芳华
冰冷的刀光,映照着溶洞顶部裂隙倾泻而下的、那一道如同舞台追光般凄冷孤寂的月华,与周围丛生的荧光植物散发出的、幽幽的、诡谲的绿色、蓝色光芒,相互交织、碰撞,形成一片光怪陆离、杀机四溢、令人头晕目眩的死亡之网,朝着孤立在“遗珠阁”汉白玉亭柱旁的顾怀瑾,铺天盖地般笼罩而下!
顾怀瑾背靠着冰凉刺骨的亭柱,那坚硬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能倚靠的实物。左腿的伤口早已痛到麻木,只剩下一种仿佛肢体已经离他而去、却又不断拖拽着他沉向深渊的沉重感。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如同永不停歇的海浪,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堤坝。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晃动、模糊,耳边充斥着敌人狰狞扭曲的咆哮、兵刃破空划出的凄厉锐响、还有他自己那沉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他的身体,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都已经达到了崩溃的极限,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濒临瓦解的哀鸣,渴望着永恒的沉睡。
然而,他的眼神却依旧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冷静、深邃,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在那双原本总是蕴藏着睿智与温和风眸的深处,此刻燃烧着的,早已不是对生命的留恋,而是一种与敌偕亡的、近乎疯狂的、燃烧着灵魂火焰的决绝!
他不能退!一步也不能退!他的身后,是阿木和知微逃生的唯一方向!他多在这里站立一刻,多挥动一次匕首,多吸引一个敌人的注意,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就多一分!这信念,如同黑暗中唯一的光,支撑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和意志。
“杀——!!!”
一声如同受伤濒死的远古凶兽发出的、凝聚了所有愤怒、不甘与最后力量的嘶吼,猛地从顾怀瑾的喉咙深处迸发而出!他不再顾及左腿那足以让任何硬汉瞬间昏厥的恐怖伤痛,用尽全身残存的所有力气,甚至是透支着生命本源,猛地将身体的重心前倾,整个人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又如同离弦的箭矢,带着一种义无反顾的、惨烈的气势,迎向了最先冲到他面前、脸上带着残忍笑意的一名敌人!
他手中的匕首,划出了一道刁钻、狠厉、凝聚了他毕生所学与最后意志的弧线,精准得如同经过了千百次计算,在那敌人尚未反应过来之际,已然冰冷的吻过了他的咽喉!温热的、带着浓重腥气的鲜血,如同突然爆裂的血色喷泉,激射而出,溅了顾怀瑾满头满脸!那粘稠、滚烫的触感,反而像是一剂强心针,瞬间刺激了他骨子里被礼教、身份压抑了多年的、最后的一丝原始凶性!
但他也因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左腿因这奋力的、不顾一切的扑击而彻底失去了支撑,脚下一软,整个人如同被砍断的树木般,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而与此同时,另一名敌人的锋利钢刀,已然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风声,朝着他毫无防备的后心,狠狠劈落!刀锋未至,那冰冷的杀意已经刺得他背心发凉!
避无可避!躲无可躲!
顾怀瑾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刀锋上传来的、冰冷刺骨的死亡气息,已经触及了他的衣衫!
结束了么……也好……
就在这千钧一发、生死立判之际!
“咻——!”
一支弩箭,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索命符,带着尖锐到几乎要刺破耳膜的破空之声,自溶洞深处那片茂密的、黑暗的荧光植物丛中,电射而出!速度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模糊的黑影!精准无比地、狠狠地、带着巨大的动能,钉入了那名举刀欲砍的敌人后脑勺!
“噗嗤!”
一声轻微却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那名敌人的动作猛地一僵,脸上狰狞得意的表情瞬间凝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他眼中的凶光迅速涣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的死灰色。手中的钢刀“哐当”一声,无力地掉落在地,砸起几朵小小的水花。他的身体晃了晃,随即像一截失去了支撑的木桩,重重地向前栽倒,溅起一片浑浊的水渍。
是阿木!他并没有走远!或者说,他在将沈知微暂时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的隐蔽之处后,又冒着巨大的风险,毅然折返了回来!他不能眼睁睁看着顾怀瑾独自面对这一切!
这突如其来、精准致命的一箭,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了一滴冷水,瞬间炸开了锅!不仅瞬间结果了一名敌人的性命,更极大地打乱了剩余敌人的阵脚,让他们出现了片刻的慌乱和迟疑!也正是在这宝贵的、用生命换来的刹那间,给了倒在地上的顾怀瑾一丝极其宝贵的喘息之机!
他强忍着左腿和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就着倒地的姿势,用尽力气在地上一个狼狈不堪的翻滚,险之又险地躲开了另外两名敌人因为同伴突然死亡而略有迟疑、随后狠狠刺来的长枪枪尖!背靠着一块湿滑、凸起的岩石,他剧烈地喘息着,胸口如同被火烧灼一般疼痛。汗水、血水、混合着冰冷的湖水,糊满了他的脸,让他那张原本清俊儒雅的面容,此刻看起来如同从血池地狱中爬出的、狰狞而悲壮的修罗。
“还有同伙!在那边!分头追!格杀勿论!” 黑蛇气急败坏的怒吼声如同炸雷般响起,他显然没料到对方在这种绝境下竟然还有埋伏,而且手段如此狠辣精准。这让他感到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衅,变得更加暴戾。
一部分敌人立刻调转方向,如同嗅到新猎物的狼群,朝着弩箭射来的、那片幽暗的荧光植物丛方向追了过去,喊杀声、兵刃碰撞声再次在溶洞的那个角落激烈地回荡起来。
而顾怀瑾的面前,压力虽然骤减,但依旧剩下三名眼神凶狠、经验老道的凶徒,呈品字形将他牢牢围住,封死了他所有可能闪避的路线。他们步步紧逼,手中的兵刃闪烁着寒光,眼神如同盯着已经到手的猎物。
顾怀瑾靠在冰冷粗糙的岩石上,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如同沙漏中的沙粒,随着左腿伤口不断涌出的温热鲜血,而飞速地、不可逆转地流逝。寒冷、剧痛、失血带来的虚弱……每一种感觉都在疯狂地吞噬着他最后残存的意识。他的手臂因为脱力和之前的奋力搏杀而微微颤抖,连握住那柄陪伴他多日的、染血的匕首,都显得异常艰难,仿佛那匕首有千钧之重。
视线越来越模糊,眼前开始出现重重黑影,耳边嗡嗡作响,仿佛有无数只嗜血的飞虫在盘旋、轰鸣。在这意识逐渐剥离的迷离之际,他仿佛看到了许多早已模糊的过往画面——父亲那总是带着失望与严厉的眼神,母亲那垂泪担忧却又无可奈何的面容……最后,定格在……知微那双含着晶莹泪水、充满了无尽担忧、深深爱恋与刻骨铭心痛苦的眸子……那眸子,那么美,那么亮,却此刻盛满了悲伤……
对不起……父亲……母亲……孩儿不孝,未能光耀门楣,反累及家族……
对不起……知微……我心爱的知微……我终究……还是要食言了……不能再陪你看遍世间风景,不能再护你一世周全……对不起……
一股深沉得如同浩瀚星海、名为“遗憾”的情绪,如同无数带着倒刺的藤蔓,疯狂地缠绕上他逐渐冰冷、麻木的心脏,越收越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那永恒的、温暖而黑暗的深渊的前一刻!一股莫名的、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仿佛穿越了时空,自灵魂最深处轰然爆发,如同回光返照,猛地灌注了他近乎枯竭、油尽灯枯的身体!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有些涣散、失去了焦距的眸子,骤然迸射出如同夏夜流星般、璀璨而骇人、燃烧着生命最后火焰的光芒!
他用尽这具身体所能挤出的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那柄染血的、沉甸甸的匕首,朝着离自己最近、脸上甚至已经露出胜利者笑容的那名敌人,用尽所有意志,狠狠地投掷了过去!
匕首在空中化作一道银色的、决绝的闪电,带着顾怀瑾最后的恨意与不甘,在那敌人难以置信、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精准地、深深地没入了他的胸膛!
“呃……” 那敌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低头看着自己胸口只留下匕首柄端的凶器,张了张嘴,发出一声无意义的嗬气,仰天倒下。
与此同时,另外两名被这突如其来反击惊呆了一瞬、随即暴怒的敌人的兵刃,也带着撕裂一切的死亡寒光,一左一右,几乎是同时,狠狠地刺入了顾怀瑾早已无力闪避的身体!
一柄,穿透了他右侧的胸膛,肺叶被刺穿的剧痛让他猛地咳出一大口鲜血。
一柄,贯穿了他柔软的腹部,内脏被撕裂的感觉如同体内爆炸了一团火焰。
剧痛……难以形容的剧痛……如同最绚烂也最残酷的烟花,在他体内轰然炸开……色彩斑斓……却又转瞬即逝……带来的是一种奇异的、解脱般的轻快感……
顾怀瑾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意识,都如同退潮般,迅速从他体内抽离。他缓缓地、缓缓地沿着背后粗糙的岩石,滑坐在地,身姿依旧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与挺拔。殷红温热的鲜血,如同雪地里骤然怒放的红梅,又如同决堤的河流,迅速在他身下那浅色的岩石和积水中,洇开了一大片刺目、惊心、不断扩大、加深的猩红……
他的目光,失去了所有的神采,却依旧执着地、涣散地望向溶洞的深处,望向沈知微和阿木消失的那片黑暗……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岩石与黑暗,再看一眼那个让他魂牵梦萦、刻骨铭心的身影……
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微弱的、解脱般的、甚至是温柔的笑意……
知微……
我的知微……
好好……活下去……
连带着我的那一份……一起……活下去……
无边的、温柔的、冰冷的黑暗,如同母亲最温暖的怀抱,终于彻底淹没了他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
溶洞中,似乎回荡起一声若有若无的、满足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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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永失我爱
溶洞深处,一片茂密得如同天然墙壁、高达数丈的巨型荧光蕨类植物之后,狭窄而潮湿的岩石缝隙里,沈知微被阿木死死地按在冰冷刺骨的石壁上。阿木那只布满老茧、骨节分明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紧紧捂着她的嘴,力道之大,几乎让她无法呼吸,更阻止了她那几乎要冲破喉咙、撕裂声带的、撕心裂肺的哭喊。他的另一只手,则如同磐石般稳定,紧握着那柄刚刚夺走一条性命的弓弩,身体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每一块肌肉都处于蓄势待发的状态。他微微侧着头,一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透过蕨类植物细小而繁密的缝隙,死死地、一瞬不瞬地观察着外面“遗珠阁”方向的动静,不敢有丝毫松懈。
然而,对于沈知微而言,她的整个世界,在顾怀瑾毅然决然转身、将背影留给她的那一刻,就已经彻底崩塌、粉碎,化为齑粉!她看不见外面的具体情形,但那透过植物缝隙隐隐约约传来的、兵刃交击的刺耳铿锵声、敌人狰狞疯狂的咆哮怒吼声、以及那一声声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她脆弱心脏上的、肉体被利刃穿透时发出的、沉闷而令人作呕的声响……每一声,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在她灵魂最柔软的地方烙下永世无法磨灭的、带着焦糊味的痛苦印记!
她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却力大无穷的巨手狠狠攥住、挤压、揉碎!痛得她浑身痉挛,痛得她几乎要昏厥过去,却又被更深的恐惧强行拉回现实!泪水早已失去了控制,如同决堤的滔滔江河,疯狂地、无声地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阿木捂住她嘴的手掌,那咸涩冰冷的触感,仿佛是她此刻内心唯一的温度。她拼命地挣扎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挣脱阿木钢铁般的束缚,纤细的手指死死抠抓着粗糙的石壁,指甲崩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她想要冲出去!想要回到那个用生命为她构筑最后一道防线、那个她深爱入骨的男人身边!哪怕只能看他最后一眼,哪怕只能触摸到他冰冷的指尖,哪怕只能和他一同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死在一起!
然而,阿木的力量远非她一个弱质女流所能抗衡。他的手臂如同浇筑在岩石中的铁柱,纹丝不动,只有那剧烈起伏、如同风箱般鼓动的胸膛,和那双一向冷冽如冰的眸子里,无法抑制地闪过的一丝深沉的、混合着敬佩、痛惜与无边愤怒的痛楚,泄露了他内心同样正在翻涌着惊涛骇浪,承受着巨大的煎熬。
外面的厮杀声、怒吼声、兵刃碰撞声,在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而残酷的时间后,终于,渐渐地、零星地……停歇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仿佛能吞噬掉所有声音与希望的寂静。
只有溶洞更深处,那条不知疲倦的地下河,依旧在潺潺地、冷漠地流淌着,发出亘古不变的水声。这水声,在此刻听来,却如同地狱忘川河的流淌,衬得这突如其来的寂静更加诡异,更加沉重,更加……让人绝望。
沈知微的挣扎,随着这死寂的降临,渐渐地、一点点地停止了。不是因为她放弃了,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的、名为“恐惧”的冰冷,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抽走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和灵魂,软软地、毫无生气地瘫倒在阿木坚实而冰冷的臂弯里。她不再流泪,不是因为泪已流干,而是极致的悲伤已经超越了泪水所能表达的范畴。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无神、失去了所有光彩、如同两口枯井般的眸子,死死地、没有焦点地望着缝隙之外那模糊、晃动、光怪陆离的光影,仿佛要将那外面正在发生的、或者已经发生的残酷景象,永远地、深深地刻印在灵魂的最深处,刻入骨髓,融入血液!
他……怎么样了?
那些 silence……究竟意味着什么?
是怀瑾……赢了?不可能……
还是……他……
她不敢想,拼命地摇头,想要驱散脑海中那些可怕的可能性。然而,那些念头却如同最恶毒的魔鬼,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蔓延。每一个可能的结局,哪怕是最微小的一个猜测,都像是一把烧红的、带着倒刺的匕首,在她早已被凌迟得千疮百孔、血肉模糊的心上,反复地、残忍地切割、搅动!
就在这时,外面清晰地传来了黑蛇那阴冷、沙哑,此刻却带着一丝明显气急败坏和暴戾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穿透植物缝隙,狠狠扎进沈知微的耳膜:
“妈的!废物!竟然让那个放冷箭的杂种给跑了!”
“搜!给我仔细地搜!这鬼溶洞四通八达,肯定还有别的出口!就是把这里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给我揪出来!”
“至于这个……”黑蛇的声音顿了顿,似乎用脚踢了踢什么物体,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嫌恶、得意,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硬骨头的复杂情绪,“哼,倒是条硬骨头,伤成这样还能拼掉我两个弟兄……可惜啊可惜,不识时务,不懂进退!跟错了人,站错了队,就是这般下场!”
“把东西都搬走!一件不留!然后,把这破亭子,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统统给我烧了!绝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动作都快点儿!”
东西搬走……破亭子烧了……
那“这个”……指的是谁?!那被踢动的“物体”……是什么?!
沈知微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凝固血液的寒意,如同一条毒蛇,从她的脚底板瞬间窜起,沿着脊椎,以无可阻挡之势,疯狂地窜遍了她的全身,直冲天灵盖!她猛地抬起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看向近在咫尺的阿木,那双空洞的眸子里,骤然爆发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最后一丝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与希冀的光芒。她在用眼神无声地呐喊、哀求:告诉我!不是他!不是他对不对?!阿木!你说话啊!
阿木死死地咬着牙关,腮边的肌肉剧烈地鼓动着。他避开了沈知微那足以让铁石心肠之人也为之动容的、充满了绝望祈求的目光,那双一向冷静甚至冷酷的眸子里,此刻却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沉痛、悲愤与一种……近乎残忍的默认。他无法欺骗她,也无法用谎言来延缓这注定到来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他只能艰难地、几不可察地,闭了一下眼睛。
轰——!!!
沈知微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亿万道惊雷同时炸开!炸得她魂飞魄散,炸得她天旋地转!整个世界在她眼前疯狂地旋转、崩塌、瓦解!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的感知,都在这一瞬间,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拉扯着,离她远去!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无法用任何语言形容的、仿佛被人生生用钝器剖开、将最珍贵的一部分硬生生剜走的、毁灭性的剧痛!让她猛地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如同濒死小兽般的、破碎而绝望的异响,却连一丝完整的哭喊都无法发出!只有大股大股混合着血丝的泪水,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无声地、汹涌地、失控地奔流而出,瞬间模糊了她整个视野,也模糊了这残酷的现实!
他……死了……
怀瑾……死了……
那个在平江河边,于混乱人潮中为她挺身而出、眼神清亮坚定的清贵公子……
那个在苏州城迷离雨幕之中,浑身湿透却依旧郑重接过她那把破旧油纸伞的、略显狼狈却无比真实的身影……
那个在深夜窗下,隔着薄薄窗纸,留下“诸事有我”四个字、给予她无尽安心与力量的温柔男子……
那个用苦涩莲子和香甜桂花,笨拙而真挚地诉说着“怜子”之心与默默等待的痴心人……
那个在月下,与她十指紧扣,许下“同心共济,生死相依”铮铮誓言的夫君……
他死了……
为了护住她……死了……
死在了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死在了这群卑劣之徒的刀下……死得……如此惨烈……
永失我爱……
原来……是这样一种……痛彻心扉、肝肠寸断、万念俱灰、仿佛整个宇宙都随之湮灭的……滋味……
沈知微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寒风中最后一片凋零的落叶,脆弱得随时都会碎裂。她的眼神彻底空洞下去,失去了所有的神采、所有的生气,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死寂。仿佛有什么东西,随着外面那个男人的逝去,从她体内被彻底抽离了,只留下一具美丽、苍白、却没有灵魂的空壳。
阿木感觉到臂弯中身体的急剧变化,那剧烈的颤抖和迅速流失的温度,让他的心猛地一沉,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他低头看去,只见沈知微脸色灰败如同金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眼神涣散毫无焦点,仿佛灵魂已然随着外面那个男人的逝去而一同消散,化为了这溶洞中的一缕幽魂。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沈姑娘!沈姑娘!” 他压低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焦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用力摇晃着她的肩膀,试图唤回她的神智,“你醒醒!看着我!”
然而,沈知微毫无反应。她只是怔怔地、空洞地望着前方,任由那混合着血丝的泪水,如同小溪般无声地在她苍白如雪的脸颊上蜿蜒流淌,仿佛变成了一具失去了所有感知、所有生气的、精致而冰冷的玉雕。
外面,传来了粗暴搬动箱子、木匣的碰撞声,以及火把被点燃时那“噼啪”的爆响。橘红色的、跃动不定的火光,开始透过茂密植物的缝隙映照进来,在沈知微空洞的瞳孔里跳跃、闪烁,却映不出一丝光亮,只如同地狱深处燃烧的、冰冷的业火。
阿木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一刻也不能!黑蛇的人很快会搜到这里!顾公子用生命换来的逃生机会,绝不能就此断送!
他看了一眼怀中如同失去灵魂、只剩下无边痛苦躯壳的沈知微,眼中闪过一丝近乎痛苦的决绝。他必须带她走!这是顾公子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嘱托!他必须完成!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猛地将沈知微拦腰抱起。她的身体轻得如同羽毛,却又冰冷僵硬得如同玉石。他不再顾及她是否还有反应,是否会挣扎(或者说,她已然彻底失去了挣扎的意志),凭借着多年来对溶洞复杂地形的熟悉和一种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朝着那地下河流淌而来的、更加幽深、更加黑暗、充满了未知危险的洞穴深处,头也不回地、如同受伤的野兽般,亡命般奔去!
身后,“遗珠阁”的方向,冲天的火光骤然亮起,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汉白玉的亭柱,吞噬着那些来不及带走的卷宗、珍宝,映红了半个瑰丽奇幻的溶洞,也仿佛……映红了这永失我爱的、血色弥漫的、残酷黎明。
那火光,如同一个巨大的、流着血泪的句号,烙印在沈知微空洞死寂的眼底,也烙印在了她破碎生命的终点,与……或许是另一个无法预测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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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无尽黑暗
冰冷。刺骨的冰冷,如同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从四面八方、无孔不入地扎入她早已湿透的衣衫,穿透她麻木的肌肤,侵蚀着她的血肉,直抵骨髓深处,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冻结成冰。黑暗。粘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沉重得如同山峦压顶的黑暗,沉重地压迫着她的眼皮,吞噬了溶洞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线,也吞噬了所有的方向、时间与希望。只有耳边那永无止境的、单调而冷漠的潺潺水流声,以及身体被湍急、冰冷的水流蛮横地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冲撞、漂荡时,与水下隐藏的冰冷石壁、尖锐岩石不断摩擦、碰撞带来的、沉闷而持续的疼痛,还在顽强地提醒着沈知微——她还活着。
或者说,仅仅是她的身体,这具失去了灵魂主宰、只剩下基本生理机能的身体,还在这冰冷的暗河中,随波逐流地存在着。
她的意识,仿佛已经彻底脱离了这具躯壳,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冰冷而死寂的黑色虚空之上,沉沉浮浮,找不到来路,也望不见彼岸,更失去了任何回归的渴望与力气。怀瑾死了……这个如同终极审判般的认知,如同一个巨大而狰狞的、不断旋转的黑洞,以无可抗拒的力量,吞噬了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所有的爱恨情仇,所有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只留下一片彻底荒芜的、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死寂的虚空。
她感觉不到饥饿,感觉不到那几乎要冻僵灵魂的寒冷,甚至感觉不到那一次次撞击带来的、足以让常人痛呼出声的钝痛。她只是睁着一双空洞的、没有任何焦距、如同蒙尘玻璃珠子般的眸子,任由阿木用一根不知从何处找来的、粗糙而坚韧的藤蔓,将她的身体与他自己的腰背紧紧地、牢牢地捆绑在一起,在这条不知源头、不知尽头、充满了未知与死亡威胁的地下暗河中,如同两片相依的落叶,挣扎着,漂浮着,寻求着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一线生机。
阿木的状态同样糟糕到了极点。为了带她逃离那个炼狱般的溶洞,他放弃了与黑蛇周旋、甚至可能为顾怀瑾收敛尸骨的唯一机会。这个沉默寡言、将忠诚与承诺看得比生命还重的汉子,将所有的悲痛、愤怒、自责与无力感都死死地、深深地压抑在心底,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却被冰冷的现实强行封住。他只能用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在这冰冷刺骨、湍急莫测的暗河中,凭借着惊人的意志力和对水流的一丝本能感知,拼命地调整着方向,护住怀中这个仿佛已经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的沈知微,寻找着那传说中可能存在的、通往外界的地下河出口。
暗河的水流变幻莫测,时而平缓如镜,时而湍急如瀑,时而宽阔如湖,时而狭窄得仅容一人蜷缩通过,头顶的岩石几乎要擦到鼻尖。他们不知道在这绝对的黑暗与冰冷中漂流了多久,几个时辰?一天?两天?还是已经过去了漫长的数日?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所有的刻度与意义,只剩下永恒的黑暗与流淌。偶尔,头顶的岩壁会有一两道极其细微的、不知通往何处的裂隙,透下几缕微弱得如同幻觉、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灰蒙蒙的天光,但那光芒太过短暂、太过微弱,根本无法驱散这无边的黑暗,反而更像是一种残酷的嘲弄,很快又被粘稠的、令人绝望的黑暗重新吞没。
体力在一点点耗尽,寒冷在一点点侵蚀着最后的热量与意识。阿木的手臂因为长时间保持着固定的、环抱和划水的姿势而变得僵硬、麻木,如同不属于自己,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仿佛那藤蔓捆绑住的,不仅是沈知微,更是顾怀瑾最后的嘱托与他自己的使命。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沈知微身体的温度正在一点点、不可逆转地流失,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如同寒风中的残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这种感知,比身体的疲惫与寒冷,更让他感到恐惧与无力。
“沈姑娘……坚持住……就快……出去了……一定能……出去……” 他偶尔会凑到她冰冷僵硬的耳边,用沙哑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重复着这句连他自己都无法确信的、苍白无力的鼓励。然而,得到的回应,永远只有一片死寂的沉默,和那透过黑暗也能感受到的、空洞得令人心慌意乱、仿佛早已死去多时的眼神。
绝望,如同这暗河中无处不在的、冰冷的水草,悄无声息地、一圈圈地缠绕上来,越收越紧,几乎要扼断最后一丝求生的念头。
在一次尤为陡峭、水流异常湍急的瀑布跌落之后,巨大的冲击力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两人身上。阿木只觉得胸口一闷,仿佛所有的空气都被挤压了出去,随即呛入了大量冰冷刺骨的河水,肺部如同火烧般剧痛!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强行提着的力气,意识开始如同风中残烛,迅速模糊、消散。他感觉那捆绑着两人的、赖以维系的粗糙藤蔓,似乎在剧烈的冲刷和碰撞中松脱了!冰冷的水流如同无数只无形的巨手,狂暴地撕扯着他们,要将他们冲散、吞噬在这永恒的黑暗之中!
不……不能……绝对不能……顾公子的托付……我答应过的……
一种源于灵魂深处、超越肉体极限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死死地、用几乎要捏碎骨骼的力道,抓住了沈知微那只冰凉、纤细、毫无生气的手腕,将她更紧地、几乎是镶嵌般箍在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前。然后,他便彻底失去了所有对抗水流的力量与意识,只能如同两段无知的朽木,任由那狂暴、冰冷的暗流,将他们席卷着,抛掷着,冲向更深、更幽暗、更未知的黑暗深渊……
意识的最后,在那无边黑暗的尽头,阿木仿佛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摇曳不定的、不同于溶洞磷火与月华的……似乎是……自然的……带着一丝暖意的……光?
是临死前的幻觉吗……
还是……神明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们……终于……到了……尽头……
无边的、温柔的、冰冷的黑暗,如同最终的归宿,彻底吞噬了他最后一点飘摇的思绪,也吞噬了所有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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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彼岸微光
当沈知微从那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与灵魂麻木的混沌状态中,被一阵剧烈的颠簸、碰撞和眼皮上那灼热、刺眼得如同针扎般的强烈光线强行唤醒时,她恍惚以为自己是坠入了某个光怪陆离、极不真实的梦境,或者……已经踏过了奈何桥,来到了另一个未知的彼岸。
阳光?!
这怎么可能?!
那温暖得几乎有些烫人的、真实无比的触感……怎么可能是地狱或者阴间应该有的?
她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轮回转世般的力气,才勉强睁开了那双仿佛被万年寒冰封住、沉重得有千斤重的眼皮。长时间处于绝对黑暗中的瞳孔,无法立刻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如同利剑般强烈的光线,瞬间被刺激得涌出了大量生理性的泪水,视野里一片模糊的金星乱闪,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然而,那真实无比的、暖融融地照耀在她冰冷皮肤上、几乎要驱散骨髓中寒意的温度;那涌入鼻腔的、带着泥土的腥甜、青草的涩味、河水的水汽以及某种不知名野花淡淡清香的、鲜活而粗糙的、属于“人间”的空气;那耳边不再是单调恐怖水声的、叽叽喳喳清脆悦耳的鸟鸣、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响、以及河水拍打岸边的轻柔哗啦声……这一切无比真实、无比生动、无比鲜活的感官刺激,都在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告诉她——这不是梦!不是幻觉!
她……还活着?
而且……离开了那个吞噬了她一切、充满了血色与绝望的地狱般的地下世界?!
她挣扎着,想要用手臂支撑起身体,却发现全身的骨头都像被彻底拆散后又胡乱组装起来般,传来一阵阵散架般的剧痛和深入骨髓的酸软无力。尤其是右手手腕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如同被烙铁烫过般的、被紧紧箍握过的剧烈疼痛。她艰难地抬起手臂,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纤细的手腕上,赫然有着一圈清晰的、深紫色的、甚至有些发黑变形的淤痕,五指指印清晰可见,仿佛烙印一般。
阿木……
是阿木……一直……死死地抓着她……即使在失去意识的最后关头,也没有松开……
这个认知,让她冰冷死寂的心湖,微微波动了一下,泛起一丝带着痛楚的涟漪。她的目光,带着一丝茫然,下意识地看向身旁。
只见阿木就躺在她不远处的、布满鹅卵石的潮湿河滩上。他浑身湿透,原本利落的短打衣衫早已破烂不堪,沾满了泥泞和水草,脸色苍白得如同金纸,没有一丝血色,干裂的嘴唇上布满了细小的血口子,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随着他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的呼吸轻轻颤动。他看起来狼狈不堪,气息奄奄,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呼吸,但胸膛那极其微弱的、却依旧存在的起伏,明确地告诉沈知微——他还活着。
他们还活着……真的……从那绝境中……活下来了……
这个迟来的、确切的认知,并没有给沈知微带来丝毫劫后余生的喜悦、庆幸或者激动。反而像是一把生锈的、冰冷的钥匙,猛地打开了那扇被她用尽全部力气才强行封闭的、充满了血腥、惨烈与绝望的记忆闸门!
“遗珠阁”前那惨烈到令人窒息的厮杀……顾怀瑾那决然转身、将生的希望留给她的、如同烙印般刻在她心上的背影……那数道冰冷刀光无情穿透他身体时、他猛然僵住的瞬间……那在他身下迅速洇开、不断扩大、刺目惊心的大片猩红……黑蛇那得意而残忍、如同夜枭般的狞笑……还有那冲天而起、焚毁了一切过往与未来的、如同地狱业火般的烈焰……
一幕幕,一帧帧,带着血腥的气味和冰冷的触感,如同最锋利的、淬了毒的刀刃,在她毫无防备、脆弱不堪的心上,再次疯狂地切割、凌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残酷!都要痛彻心扉!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绝望、不甘与愤怒的尖叫,猛地从沈知微那干涩剧痛的喉咙中迸发而出!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摧毁一切的力量!她猛地用双手死死抱住了自己仿佛要炸开的头颅,十指深深地陷入散乱沾满泥污的发丝之中,指甲抠抓着头皮,带来尖锐的疼痛,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肉体的自虐,才能稍稍缓解那灵魂被生生撕裂、碾碎的剧痛!她的身体无法控制地蜷缩起来,剧烈地颤抖着,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虾米,每一寸肌肤、每一根神经都在传递着无法承受的极致痛苦!
泪水?泪水早已在暗无天日的漂流中流尽了。此刻从她猩红干涩的眼眶中汹涌而出的,是混杂着淡淡血丝的、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痉挛般的、无法忍受的、仿佛要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捏爆的剧痛!痛得她张大了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破旧风箱般、濒死小兽般的、破碎而绝望的气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都牵扯着五脏六腑的疼痛!
怀瑾……
怀瑾……
怀瑾……
这个名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最卑微的乞求,在她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回声的心房中,疯狂地、反复地、永无止境地呐喊、回荡!每在心底呼喊一次,那剜心剔骨、万蚁噬心般的疼痛就加深一分!如同永无止境的酷刑!
他死了……
他为了她……死了……
永远地……彻底地……离开了她……
那个承诺要和她一起开一间书铺、看遍世间烟火、过平淡安宁余生的男人……那个她倾尽所有去爱恋、视若生命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
巨大的、黑色的、如同实质般的悲伤与绝望,如同席卷天地的灭世海啸,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彻底淹没了她!她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支撑,如同被抽走了脊梁的软体动物,瘫软在冰冷粗糙、硌得人生疼的河滩砂石上,侧脸贴着潮湿的地面,任由那混合着血丝的滚烫液体,无声地、肆意地浸湿身下冰凉的泥土。阳光明明那么温暖,那么灿烂,毫不吝啬地照耀在她身上,却只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冻结灵魂的冰冷与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孤寂。
世界依旧在喧嚣而真实地运转着,鸟语花香,流水潺潺,微风拂面。
可她的世界,从那个溶洞中被血色与烈焰染红的“黎明”起,就已经……彻底崩塌、毁灭,化为一片再无生机的废墟了。
阿木被她那声凄厉到极致的尖叫惊醒,挣扎着、极其困难地抬起了沉重的头颅。他晃了晃昏沉胀痛的脑袋,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看到了不远处河滩上,沈知微那副如同被彻底摧毁、又从无边地狱中爬出、只剩下刻骨痛苦与死寂绝望的破碎模样。这个见惯了生死、流血不流泪的铁打汉子,眼眶骤然一热,一股无法抑制的、滚烫的液体,瞬间涌上了他的眼眶,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些什么。是安慰?是劝解?是告诉她顾公子希望她好好活下去?还是……分享一些他自己也沉重得无法负荷的悲痛?可他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在这巨大的、血色的悲伤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如此无力、如此……可笑。
他只能默默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艰难地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然后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拖着同样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体,朝着沈知微的方向,爬了过去。他伸出手,颤抖着,想要扶起她那如同破碎娃娃般瘫软在地的肩膀,想要给她一丝微不足道的、人间的支撑。
然而,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沈知微那冰冷、被河水浸透的衣衫下的、单薄得令人心碎的肩膀时——
她就如同被毒蛇咬到、被烧红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瑟缩了一下,身体剧烈地一颤!随即,她抬起了一双猩红的、布满了血丝、充满了刻骨仇恨、无边痛苦与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绝望的眸子,死死地、如同利剑般盯住了他!
那眼神,冰冷、锐利、疯狂,仿佛蕴含着毁灭一切的力量,让阿木伸出的手,瞬间僵在了半空中,心,猛地沉入了无底深渊。
那不再是之前那个虽然历经磨难、却眼底始终保留着一丝怯懦、忧惧与柔软光芒的沈知微了。
那是一个被至亲死亡、被残酷命运彻底摧毁、又从地狱血池中挣扎着爬回来的……复仇亡魂的眼神。
沈知微看着阿木,看着这个唯一见证了怀瑾最后壮烈时刻、唯一与她一同从地狱归来的同伴,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风箱拉扯,干涩得仿佛摩擦着砂石,一字一句,如同从齿缝间、从喉咙深处、从破碎的心脏里,带着血与泪,狠狠地碾磨出来,充满了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与斩钉截铁的决绝:
“带我去……找红姑。”
“我要……报仇。”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匕首,掷地有声,在这劫后余生的河滩上,清晰地回荡,宣告着一个旧日的沈知微已经死去,而一个新的、为复仇而生的灵魂,就此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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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至第一百一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