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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曙光微现
时间在暗桩近乎凝固的空气中,又悄然滑过了十余日。当姑苏城外的垂柳抽出第一抹娇嫩的鹅黄新芽,当料峭的春寒被日渐温暖的南风逐渐驱散时,顾怀瑾腿上的伤,终于迎来了决定性的转机。
这一日清晨,桂娘在为他换药时,仔细检查了那处曾经狰狞外翻、深可见骨的伤口后,一向沉稳的脸上也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笑容。她指着伤口处那层厚实、颜色转为深褐色的硬痂,以及边缘清晰、不再有丝毫红肿的皮肉,对紧张守在一旁的沈知微道:"好了,最凶险的关头算是过去了。这痂长得很好,下面的新肉也长结实了。从今日起,可以尝试着,慢慢活动一下腿脚了,但切记,万不可用力,只能轻微地、慢慢地来。"
这句话,如同沉闷冬日里的一声惊雷,瞬间劈开了笼罩在暗桩上空许久的阴霾!沈知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猛地抬起头,看向顾怀瑾,眼中瞬间涌上了难以抑制的狂喜的泪水!而一直静静躺在床榻上的顾怀瑾,在听到桂娘话语的瞬间,那双沉寂了许久的凤眸,也骤然迸射出如同淬火重生般的、锐利而明亮的光芒!
可以活动了!这意味着,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躺卧、任人宰割的废人!这意味着,他向着恢复力量、重返战场,迈出了最至关重要的一步!
"真……真的吗?桂娘?"沈知微的声音带着颤抖,忍不住再次确认。
"老婆子我还能骗你不成?"桂娘笑着点了点头,手下动作却依旧轻柔而专业,仔细地将新的药膏涂抹在伤口周围的皮肤上,以促进血液循环和肌肉恢复,"不过,沈姑娘,你可要盯紧了他。顾公子这性子,我算是看出来了,是个闲不住、也忍不得慢的主儿。这刚开始复健,最是急不得,若是操之过急,导致伤口崩裂或是筋肉再次损伤,那可就真是前功尽弃,神仙难救了!"
"我明白!我明白!"沈知微连连点头,如同接下了最重要的军令状,她转向顾怀瑾,眼神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决,"怀瑾,你听到了吗?必须听桂娘的,慢慢来!我会时时刻刻盯着你的!"
顾怀瑾看着她那如同护崽母兽般的紧张模样,又感受到左腿那虽然依旧僵硬、却仿佛重新与身体建立了联系的、微弱的知觉,心中百感交集。他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略显沙哑:"放心,我知道轻重。"
接下来的日子,这间小小的暗桩正房,便成了顾怀瑾漫长而艰难的复健场地。
最初,仅仅是尝试着用意念去控制那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左腿脚趾微微动弹一下,都耗费了他巨大的心神和体力,额头上布满了因用力而沁出的冷汗。那沉睡已久的肌肉和神经,如同锈蚀的机括,发出生涩而疼痛的抗议。
沈知微便成了他最耐心也最严格的"监工"兼"助手"。她按照桂娘教导的方法,每日数次,用温热的毛巾为他敷腿,用恰到好处的力道为他按摩萎缩的肌肉,促进血液循环。当他尝试活动时,她便在旁目不转睛地看着,一旦发现他眉头蹙起、有勉力为之的迹象,便会立刻出声制止,强迫他停下来休息。
"慢一点……再慢一点……对,就是这样,感觉到牵拉就好,不要用力……"
"好了,今天到此为止,不能再动了。"
"喝口水,休息一下,我们待会儿再试一次。"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总能抚平他因进展缓慢而产生的焦躁与挫败感。
进程无疑是缓慢而痛苦的。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是以汗水甚至是隐忍的疼痛为代价。但顾怀瑾从未有过丝毫放弃的念头。每当他感到疲惫或气馁时,只要抬起头,看到沈知微那双充满鼓励与信任的眸子,感受到她指尖传来的、坚定不移的温度,他便觉得体内又重新充满了力量。
他不能倒下。他必须尽快站起来。为了身边这个将全部身心都托付给他的女子,为了那些沉冤待雪的血债,也为了肩上那份不容推卸的使命。
窗外的春光一日盛过一日,暖风挟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新气息,悄悄潜入这间沉闷许久的屋子。顾怀瑾的复健,也终于在日复一日的坚持下,见到了成效。从最初只能微微动弹脚趾,到后来可以尝试着屈伸膝盖,再到能够在沈知微的搀扶下,极其缓慢而艰难地、将双脚挪到床沿,尝试触碰地面……
每一个小小的突破,都让沈知微欣喜若狂,也让顾怀瑾紧锁的眉宇间,多了几分属于生机的舒展。
希望,如同这窗外的春色,在这间历经磨难的小屋里,悄然萌发,顽强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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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剑影惊心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透过窗纸,将屋子里映照得一片明亮。顾怀瑾在沈知微的搀扶下,完成了今日的复健项目——靠着床柱,独自站立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虽然左腿依旧虚弱颤抖,需要用手臂分担大部分体重,但能够重新凭借自己的力量"站"起来,已然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胜利。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但他苍白的脸上却泛起了一丝久违的、属于健康的红晕,眼底闪烁着振奋的光芒。沈知微扶着他慢慢坐回床沿,拿起帕子细心为他擦拭汗水,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今天比昨天又稳当了一些呢。"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三长两短的叩门声,是阿木回来了。
桂娘快步出去开门,片刻后,领着面色凝重的阿木走了进来。阿木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但今日他的眉头锁得更紧,眼神中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色。
"红姑那边有消息了。"阿木言简意赅,目光落在顾怀瑾身上,"黑蛇那边,最近动作很大。他们似乎失去了耐心,开始动用更极端的手段。城里有好几家与我们……或者与顾家有过生意往来的商铺,都遭到了不明身份之人的威胁和打砸,甚至有掌柜的家人被绑架,逼迫他们交出与顾公子……或者与沈家有关的线索。"
顾怀瑾和沈知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虽然早有预料黑蛇不会善罢甘休,但听到对方如此肆无忌惮、殃及无辜,依旧让他们感到一阵愤怒与寒意。
"还有,"阿木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低沉,"我们安排在巡防营附近的眼线回报,最近几天,有好几拨陌生面孔拿着市政厅的手令进出巡防营,与刘猛接触频繁。而且……钱如海的那个管家,前天晚上被人从巡防营的临时拘押处,‘秘密’接走了。"
"秘密接走?"顾怀瑾的瞳孔微微一缩,"是黑蛇的人?"
"八成是。"阿木点头,"刘猛那边……态度似乎有些松动。我们怀疑,黑蛇可能动用了更上层的关系,或者开出了刘猛无法拒绝的条件,正在对他施加压力。一旦刘猛顶不住,或者干脆倒向对方,那我们在姑苏城的处境,将会变得更加艰难。"
房间内的气氛,因这接踵而来的坏消息而骤然变得凝重起来。阳光似乎也失去了温度,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黑蛇的疯狂反扑,刘猛态度的摇摆,都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提醒着他们,外界的风暴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他们躲在这暗桩之中,看似安全,实则如同坐在一个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顾怀瑾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看了一眼身旁脸色发白、眼中难掩忧惧的沈知微,心中那股急于恢复力量、扭转局面的焦灼感,再次如同野火般烧灼起来。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须尽快拿到足以扳倒黑蛇及其背后势力的铁证!而关键,很可能就在那张前朝城防图所指向的、太湖边的秘藏之中!
"红姑那边……有什么计划?"顾怀瑾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阿木,声音虽然依旧带着伤后的虚弱,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阿木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红姑的意思是,对方越是疯狂,越是说明他们心虚和急切。这是我们反击的机会。她正在加紧布置,准备利用对方急于找到秘藏的心理,设一个局。但是……这个局的关键,需要有人能准确指出秘藏的真正入口,并且……最好能拿到里面最关键的东西。"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了顾怀瑾身上。
顾怀瑾瞬间明白了。红姑的计划,需要他这个唯一亲眼见过、并且可能开启过部分机关的人参与!而且,必须是在他恢复一定行动能力的前提下!
一股混合着巨大压力与强烈使命感的情绪,在他胸中激荡。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重新变得深沉而坚定。
"告诉红姑,"他看着阿木,一字一句地说道,"再给我……五天时间。五天之后,我应该可以……勉强行走。届时,具体计划,我们再详议。"
阿木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确认他话语中的决心与可能性,最终点了点头:"好,我会如实转告红姑。"
消息传达完毕,阿木不再多留,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屋内,再次只剩下顾怀瑾和沈知微两人。
阳光依旧明媚,但两人的心头,却都笼罩上了一层厚重的阴云。
沈知微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顾怀瑾紧握的拳头上,感受到他手背上紧绷的血管和冰凉的体温。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掌心的温度,默默传递着无声的支持与担忧。
顾怀瑾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将她拉近自己,将额头轻轻抵在她的额间,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淡淡的气息。
"别怕……"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这一次,我们不会再被动挨打了。"
沈知微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来:"嗯。我信你。"
只是,那紧紧抓住他衣襟的、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
五天……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而前方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与更凛冽的剑影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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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执手相望
阿木带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看似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暗桩这小天地里激起了层层难以平息的涟漪。之前那种刻意维持的、近乎麻痹的安宁被彻底打破,空气中重新弥漫起那种熟悉的、名为"危机"的紧绷感。
顾怀瑾的复健,也因此被赋予了更明确、也更紧迫的目标。不再是单纯地为了恢复行走能力,更是为了在五天后,能够以尽可能好的状态,去参与红姑那场至关重要的、针对黑蛇的反击计划。
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像是在与时间赛跑。
天刚蒙蒙亮,沈知微便会准时醒来,协助顾怀瑾开始一天的复健。热敷,按摩,然后是枯燥而痛苦的站立、抬腿、尝试迈步……每一个动作都重复无数次,直到他额角的汗水汇聚成珠,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直到他支撑身体的手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直到左腿那新生的肌肉发出酸软无力的抗议。
沈知微始终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如同最坚韧的藤蔓,支撑着他这棵饱经风霜、亟待重新扎根挺立的大树。她在他因疼痛而蹙眉时,用温柔的话语鼓励他;在他因进展缓慢而流露出焦躁时,用冷静的分析安抚他;在他体力耗尽、几乎要虚脱时,用自己单薄却坚定的臂膀,成为他最可靠的倚靠。
"慢一点,重心再往右脚移一点……对,就是这样……"
"很好,比昨天多坚持了十个数呢!"
"累了就歇一会儿,我们不急在这一时……"
她的声音,成了这漫长而痛苦的复健过程中,唯一能抚慰他紧绷神经的清泉。
而顾怀瑾,也展现出了远超常人的毅力与坚韧。身体的痛苦与虚弱,外界的压力与危机,非但没有将他压垮,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不认命的狠劲。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可以挥霍。每一次力竭,每一次因牵动伤口而带来的撕裂般疼痛,都被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扛了过去。
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站起来!走出去!拿回属于自己和沈家的公道!守护住身边这个愿意与他生死与共的女子!
在这种近乎残酷的自我逼迫下,他的恢复速度,连见多识广的桂娘都感到有些惊讶。到了第三天,他已经可以摆脱床柱,在沈知微的搀扶下,扶着墙壁,在屋子里极其缓慢地挪动几步。虽然每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左腿虚软得几乎无法承重,姿势也僵硬难看,但这确确实实是"行走"!
当顾怀瑾依靠着自己的力量,颤抖着、艰难地、从床榻边走到屋子中央时,一直紧绷着神经在旁护持的沈知微,终于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那不是悲伤的眼泪,而是混合了太多复杂情绪——有心酸,有心疼,有激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骄傲与欣慰。
她连忙上前,扶住他因脱力而微微摇晃的身体,声音哽咽:"怀瑾……你做到了……你真的做到了……"
顾怀瑾靠在她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上,剧烈地喘息着,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左腿的伤口处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灼痛。但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喜悦,感受着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身体,一种巨大的、名为"成就"与"希望"的暖流,汹涌地漫过他疲惫不堪的心田。
他抬起沉重的手臂,轻轻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顶,低声道:"是……我做到了……因为……有你在。"
因为有你在,所以我不能倒下。
因为有你在,所以再难的路,我也要走下去。
阳光透过窗棂,暖暖地笼罩着这对在苦难中相互扶持、紧紧相拥的恋人。他们的影子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站在门边默默看着这一幕的桂娘,眼中也不由得闪过一丝动容。她悄悄退了出去,将这片空间留给了这对历经磨难的有情人。
屋内,顾怀瑾和沈知微谁都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拥着她,依靠着她,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暖与安宁,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而她,则任由泪水无声流淌,将脸埋在他温热的胸膛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实实在在的依靠。
执手相望,无需言语。
千般情愫,万种艰辛,尽在不言之中。
他们都清楚,短暂的温情之后,是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暴。
但此刻,他们只想紧紧抓住这片刻的宁静,汲取足够的力量,然后……携手共赴那未知的、凶险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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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夜谋
第四日的夜晚,月黑风高,浓重的乌云将星月遮掩得严严实实,姑苏城沉浸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与寂静之中。暗桩的小院内,正房的窗户被厚实的布帘遮挡得密不透风,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在桌案上顽强地燃烧着,散发出昏黄而微弱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围坐在桌旁的几张凝重面孔。
顾怀瑾坐在主位,虽然脸色依旧带着伤后的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那双凤眸在跳动的灯火下,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昔日那个运筹帷幄的顾家少爷的气度,已然回归了大半。他的左腿平放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凳子上,依旧不能长时间承重,但至少,他不再只能困于床榻。
沈知微紧挨着他坐在一旁,她的脸色同样凝重,双手在桌下不自觉地紧紧交握着,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尽管内心充满了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但她努力挺直着背脊,目光坚定,显示出不容退缩的决心。
坐在他们对面的,是悄然前来的红姑。她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灰衣,面容沉静,只是眉宇间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风尘仆仆的疲惫与挥之不去的忧色。阿木和桂娘则如同两尊沉默的守护神,分别立于门边和窗侧,警惕地注意着外面的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糕。"红姑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而清晰,"黑蛇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似乎已经大致确定了秘藏所在的区域,就在‘沁芳园’旧址附近。他们调动了更多的人手,正在那片区域进行地毯式的搜索,并且……动用了炸药。"
"炸药?!"沈知微失声低呼,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动用炸药,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彻底撕破了脸皮,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在影卫和他们之前,强行打开秘藏!
顾怀瑾的瞳孔也是猛地一缩,放在膝上的手骤然攥紧!沁芳园!果然是他们推断的地点!黑蛇如此疯狂,难道是他们手中掌握了更确切的线索?还是……他们根本不在乎是否会毁掉里面的东西,只想尽快拿到他们想要的"证据",或者……干脆将其彻底毁灭?
"刘猛那边呢?"顾怀瑾沉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压力很大。"红姑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奈,"北平那边直接来了人,带着上面的手令。据说……许诺了刘猛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前程。他虽然没有明确倒向黑蛇,但已经下令巡防营对太湖周边‘加强戒备’,实则是在为黑蛇的行动提供便利和掩护。我们的人,现在很难再靠近核心区域。"
屋内陷入了一片死寂。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众人脸上沉重的阴影拉扯得忽长忽短。
敌众我寡,对方又占据了地利与"官方"的便利,甚至还动用了如此极端的手段……形势,对他们而言,已然恶劣到了极点!
"红姑前辈的计划是?"顾怀瑾抬起头,目光如炬,直接切入核心。他知道,红姑此刻前来,绝不仅仅是为了告知坏消息。
红姑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不能坐视他们得逞!必须在他们找到确切入口、或者用炸药造成不可挽回的破坏之前,抢先一步进入秘藏,拿到里面的东西!"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我的计划是,明晚子时,趁他们白日搜索疲惫、夜间防守可能松懈之际,我们兵分两路。一路由我带领,在沁芳园正面制造混乱,吸引黑蛇主力和巡防营的注意力。另一路……"她的目光落在了顾怀瑾和沈知微身上,"则由阿木带领,护送你们二人,从我们之前探明的、那条废弃的暗河支流水道,再次潜入,直取秘藏核心!"
再次潜入那冰冷黑暗、危机四伏的水下暗道?!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紧,下意识地看向顾怀瑾那条依旧行动不便的左腿。上次的经历如同噩梦般刻骨铭心,他几乎葬身水底!如今伤势未愈,如何能再经历一次?!
顾怀瑾显然也想到了上次的凶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几分,但眼神却没有任何动摇。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前辈如何能确定,我们吸引火力的那一队,能真正牵制住黑蛇的主力?而且,那条水下暗道……经过上次的爆炸,是否还能通行?"
"牵制方面,我自有安排,会让他们不得不重视。"红姑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决绝,仿佛已做好了某种牺牲的准备,"至于那条水道……阿木之前已经冒险再次查探过。爆炸主要发生在溶洞内部,对水道入口影响不大,虽然有些坍塌,但清理之后,应该还能勉强通过。只是……里面情况未知,可能更加危险。"
她看着顾怀瑾,语气变得无比郑重:"顾公子,我知道这个决定很艰难,对你的伤势更是极大的考验。但你是唯一接触过里面机关、并且可能知道如何开启最后那两扇青铜巨门的人。没有你,我们就算进去了,也可能功亏一篑。所以……"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顾怀瑾身上。
屋内,只剩下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
沈知微紧张地看着顾怀瑾,她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挣扎与权衡。一边是未愈的伤势和巨大的风险,一边是沉甸甸的责任和唯一的契机。
良久,顾怀瑾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红姑,最后落在沈知微写满担忧的脸上。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而微颤的手,然后转向红姑,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好。明晚子时,我们……准时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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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临行夜话
红姑与阿木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回去做最后的准备。桂娘也默默退出了房间,去检查明日可能用到的药物和物资。小小的正房内,再次只剩下顾怀瑾与沈知微两人。
油灯的光芒似乎比之前更加昏暗,在墙壁上投下两人沉默而紧绷的影子。计划已定,明日便将踏上那条吉凶未卜、甚至可能是九死一生的险途。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夕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压抑与寂静。
沈知微低着头,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自己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的手上。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清晰的恐惧。明日……明晚子时……那冰冷黑暗的水下暗道,那未知的、可能布满致命机关的秘藏,还有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黑蛇手下……每一个念头,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磋磨着她脆弱的神经。
她害怕。她真的害怕。害怕那冰冷的河水再次吞噬他的生命,害怕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刀剑会伤害到他,害怕这一次的分别,会成为永诀……
一只温热而略带薄茧的大手,轻轻覆盖在了她冰凉的手背上。
沈知微抬起头,撞进了顾怀瑾那双深邃如同古井、此刻却盛满了复杂情绪的凤眸之中。那里面有决绝,有凝重,有对前路凶险的了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温柔与不舍。
"怕吗?"他低声问,声音沙哑而温柔。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说不怕,想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但最终,只是诚实地点了点头,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眼眶中打着转:"怕……我很怕……怀瑾,我害怕失去你……"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毫无掩饰地在他面前表露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上一次他生死未卜、音讯全无时,那锥心刺骨的绝望与等待,她再也不愿经历第二次!
顾怀瑾的心,因她这句话和她眼中那摇摇欲坠的泪水,狠狠地揪痛起来。他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揽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虽然单薄却异常坚定的胸膛上。
"对不起……"他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那令人安心的淡淡气息,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与疼惜,"又要把你卷入这样的危险之中……本来,我应该给你安稳的生活,而不是让你一次次跟着我担惊受怕,颠沛流离……"
"不。"沈知微在他怀中用力摇了摇头,泪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襟,"不要再说对不起。是我自己选择的路。从决定和你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知道,前路不会平坦。但是怀瑾,我不后悔,从来都不后悔。"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依旧有些苍白的脸颊,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地说道:"我只是害怕……害怕没有你的世界。所以,答应我,明天……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无论如何,都要活着回来!我在这里……等你。"
她的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求与决绝,仿佛在说,若他不能回来,她亦不会独活。
顾怀瑾深深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与自己生死与共的坚决,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了他的眼眶。他何其有幸,能在这浊浊世道、茫茫人海中,得到这样一份倾尽所有的深情!
他握住她抚摸自己脸颊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印下一个郑重的、带着誓言般力量的吻。
"我答应你。"他凝视着她的眼睛,目光如同最坚定的磐石,"无论如何,我一定会活着回来。回到你身边。"
"然后,"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而温柔,带着一种对未来的、无比珍重的憧憬,"等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就离开姑苏,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开一间小小的书铺,或者茶庄。你负责招呼客人,我负责看书算账。平平淡淡地,过完余生。"
他描绘的画面是如此简单,如此平凡,却在此刻听来,如同世间最动人的仙境,充满了令人心驰神往的温暖与安宁。
沈知微的泪水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混合了巨大的感动与对那渺茫却珍贵的未来的期盼。她用力地点着头,声音哽咽:"好……我等你……我们一起……开书铺……"
顾怀瑾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抱着她,仿佛要将她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两人依偎在昏黄的灯下,静静地听着彼此的心跳,感受着这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丝短暂的温存与宁静。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
明日,将是决定命运的一战。
但此刻,他们只想紧紧抓住彼此,将这临行前的夜晚,过得再长一些,再长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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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至第九十五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