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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暗夜惊魂
巡防营士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梨花巷的尽头,如同退潮般带走了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却留下了更深沉、更粘稠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悄然钻入骨髓,在寂静的院落里无声蔓延。
沈知微双腿发软,几乎无法站立,全靠药婆用力搀扶才勉强稳住身形。她的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冰凉的战栗。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对峙,那士兵按在刀柄上冰冷而充满威胁的手,那黑黝黝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地窖入口……每一个画面都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带来后知后觉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恐惧。
差一点……只差那么一点……怀瑾就要被发现了!
药婆的脸色同样凝重,她扶着沈知微,警惕的目光迅速扫过院墙内外,确认再无任何异常动静后,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此地不能再待了!巡防营的人既然能摸到这里,说明你们已经暴露!这次是侥幸,下次恐怕就没这么容易打发了!"
沈知微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惶:"暴露?怎么会……我每次出去都很小心……"
"未必是你出去时被跟踪。"药婆打断她,眼神锐利,"可能是黑蛇的人通过别的渠道查到了线索,买通了巡防营的人前来试探。也可能是……"她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地窖,"顾公子回来的路上,留下了什么痕迹。总之,这里不再安全,必须立刻转移!"
转移?!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沉。顾怀瑾伤势未愈,左腿根本无法行走,如何转移?又能转移到哪里去?这姑苏城虽大,但在黑蛇和可能被渗透的巡防营眼皮底下,哪里还有他们的容身之处?!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
"可是……他的伤……"沈知微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无助。
"顾不得那么多了!"药婆的语气斩钉截铁,"留在这里是等死!必须走!立刻就走!"她看了一眼惊魂未定的沈知微,又补充道,"红姑已经安排了新的落脚点,相对安全。我会协助你们转移。但动作必须要快,在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就在这时,地窖下面传来了顾怀瑾低沉而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知微……药婆……上面情况如何?"
他显然听到了上面的对话。
沈知微和药婆对视一眼,药婆对她使了个眼色。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走到地窖口,压低声音道:"怀瑾,没事了,巡防营的人已经走了。但是……药婆说这里不安全了,我们需要立刻转移。"
地窖内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顾怀瑾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声音:"我明白了。药婆前辈,一切听您安排。"
他的镇定,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沈知微慌乱的心也稍稍安定了一些。
药婆不再耽搁,对沈知微快速吩咐道:"你立刻下去,帮顾公子简单收拾一下,只带最必要的东西。我去准备转移的工具和路线,一刻钟后回来接应你们!记住,动作要轻,要快!"
说完,药婆不再多言,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迅速离开了院落。
沈知微不敢怠慢,立刻重新下到地窖。昏暗的光线下,顾怀瑾靠坐在土壁旁,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但那双凤眸却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深沉的、如同暴风雨前海面般的平静与锐利。
"我们都听到了。"他看着沈知微,声音低沉,"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连巡防营这条线都动用了。"
"怀瑾……"沈知微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冰凉的手,心中充满了担忧与不舍。他伤势未愈,如何经得起颠簸转移之苦?
"我没事。"顾怀瑾反手握紧她的手,力道有些重,仿佛在汲取力量,也仿佛在给予安慰,"比起留在这里坐以待毙,冒险转移是唯一的选择。放心,我能撑得住。"
他的目光落在她依旧苍白的脸上和那几缕刺目的白发上,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便被更深的决绝所取代。"只是……又要连累你跟着我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了……"
"不许再说这种话!"沈知微打断他,眼神坚定地看着他,"我们说好的,同心共济,生死相依。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顾怀瑾深深地看着她,不再多言,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不再浪费时间,开始迅速收拾。其实也没有什么可收拾的,无非是药婆留下的那些瓶瓶罐罐的伤药,一点干粮,以及那个装着沈家证据和图纸的、沉甸甸的油布包裹。沈知微将这些东西仔细打包成一个小包袱,系在自己身上。
做完这一切,地窖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两人靠坐在一起,等待着药婆的接应。空气中弥漫着紧张与不安,每一次从地面传来的细微声响,都会让他们的心骤然收紧。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沈知微能感觉到顾怀瑾握住她的手,掌心一片冰凉,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知道,他并非不害怕,只是在用强大的意志力强行支撑着。
她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道:"怀瑾,别怕……我们会没事的……"
顾怀瑾没有回答,只是用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在这阴暗潮湿、危机四伏的方寸之地,两颗心紧紧依偎在一起,汲取着彼此身上那微弱的、却不容摧毁的温暖与力量。
等待,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而未知的前路,则隐藏着更深的黑暗与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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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险途转移
一刻钟的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与等待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当地窖入口再次传来那熟悉的三声叩击时,沈知微和顾怀瑾几乎同时松了口气,又立刻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知微迅速爬出地窖,只见药婆已经返回,身边还多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褂、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年轻男子。那男子推着一辆看起来十分破旧、用来运送潲水的独轮车,车上放着几个散发着馊味的木桶,巧妙地掩盖了车板的真实情况。
"快!把他扶上来!"药婆语气急促,不容置疑,"就用这个车,委屈顾公子了。我们扮作收夜香的,从后巷走,那边巡查相对松懈。"
沈知微看了一眼那肮脏不堪的独轮车和刺鼻的气味,心中一酸,但她也知道,这是目前最不引人注意的伪装了。她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转身下到地窖,和顾怀瑾一起,艰难地将他挪动到了地窖口。
药婆和那个沉默的年轻男子在上面接应,两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顾怀瑾从地窖中抬了出来,安置在独轮车那块被刻意清理出来、铺着些干净稻草的车板上。顾怀瑾的左腿无法弯曲,只能僵硬地伸直,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让他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年轻男子迅速将几个空着的、散发着馊味的木桶堆放在顾怀瑾的周围和上方,巧妙地将他遮挡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点缝隙供他呼吸。从外面看去,这完全就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运送潲水的脏污车辆。
"走!"药婆低喝一声,示意沈知微跟在她身边,而那个年轻男子则低下头,推动独轮车,发出"吱呀吱呀"的、与寻常收夜香车无异的声响,朝着梨花巷更深、更僻静的后巷方向走去。
夜色已然降临,姑苏城华灯初上,主街上依旧有些许喧嚣,但后巷却如同被遗忘的角落,昏暗而寂静。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更夫那飘忽的梆子声。
沈知微紧跟在药婆身边,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她不敢去看那辆独轮车,生怕自己的目光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她的全部感官都绷紧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周围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眼睛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独轮车那"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寂静的后巷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如同敲击在沈知微的心上。她能想象得到,车板上的顾怀瑾此刻正承受着怎样的痛苦与屈辱。他那样一个清贵骄傲的人,如今却要蜷缩在这肮脏污秽之地,如同货物般被运送……
想到这里,她的眼眶便忍不住一阵发热。
药婆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递给她一个"冷静"的眼神。
一行人沉默而迅速地穿行在迷宫般的后巷之中。偶尔会遇到一两个晚归的路人,或者同样推着车、挑着担的小贩,但都被这辆散发着馊味的潲水车和它那"生人勿近"的气味所"劝退",并未过多留意。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穿过最后一条小巷,抵达红姑安排的新落脚点附近时,异变陡生!
巷口忽然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呵斥声!紧接着,几盏明亮的灯笼晃动着,将巷口照得一片通明!一队大约五六人的巡防营士兵,堵住了他们的去路!
"站住!干什么的?!"为首的一个队正模样的汉子,厉声喝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推车的年轻男子、药婆和沈知微。
沈知微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浑身血液冰凉!怎么会又遇到巡防营?!难道他们真的被盯上了?!
药婆脸上瞬间堆起了谦卑而惶恐的笑容,上前一步,挡在沈知微和独轮车前,对着那队正点头哈腰:"军爷……军爷辛苦!我们是收夜香的,正要出城去倒掉……这味儿冲,可别熏着各位军爷……"
那队正皱着眉头,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显然也被这刺鼻的气味熏得够呛。他厌恶地瞥了一眼那辆脏污的独轮车和那几个木桶,似乎并不想过多靠近。
"收夜香的?这么晚了才出城?"队正狐疑地打量着药婆和那个一直低着头的推车男子。
"是是是……"药婆连忙解释,"白日里活儿多,耽搁了……这就准备出城了……"
队正的目光又落在了站在药婆身后、低垂着头、身体微微发抖的沈知微身上:"她呢?也是收夜香的?看着可不像啊。"
沈知微的心跳几乎停止,她能感觉到那队正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让她如芒在背。
药婆连忙道:"军爷明鉴,这是老婆子的侄孙女,身子弱,在城里做点绣活勉强糊口。今日是来给老婆子送点吃食,正好碰上了,就帮着搭把手……"
那队正将信将疑,又围着独轮车转了一圈,目光在那几个严严实实的木桶上停留了片刻。
躲在木桶下的顾怀瑾,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士兵的脚步声和对话,能感受到那近在咫尺的危险。冰冷的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左腿的伤口因为长时间的蜷缩和紧张而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剧痛,但他死死咬着牙,连一丝最微弱的呻吟都不敢发出。
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紧张。沈知微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连疼痛都感觉不到。她几乎能预见到,下一刻,士兵就会掀开那些木桶……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头儿!那边有情况!"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个士兵的呼喊声,"好像看到有个黑影翻墙跑了!"
那队正脸色一变,也顾不上再盘查这辆"潲水车"了,立刻挥手:"追!别让叛党跑了!"
说完,他带着那几名士兵,急匆匆地朝着巷子另一头追了过去。
脚步声迅速远去,灯笼的光芒也消失在巷口。
危险,再次与他们擦肩而过。
推车的年轻男子不敢怠慢,立刻推动独轮车,加快速度,迅速穿过了巷口。药婆和沈知微也连忙跟上,三人的后背,都已被冷汗彻底浸透。
直到将那队巡防营士兵远远甩在身后,确认再无追兵,三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刚从鬼门关前捡回一条命。
独轮车下,顾怀瑾缓缓松开了紧咬的牙关,剧烈地喘息着,浑身的肌肉都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微微痉挛。
又一次……死里逃生。
但前方的路,依旧笼罩在浓重的迷雾与危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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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新的巢穴
在药婆和那名沉默的年轻男子(后来沈知微才知道他叫阿木,也是影卫的外围成员)的带领下,三人推着那辆伪装巧妙的独轮车,在姑苏城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背街小巷中又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最终停在了一处极其隐蔽的、位于城东南角落的院落前。
这里远离主街的喧嚣,周围大多是些低矮破旧的民居,住户多是些贫苦的匠人或小贩,人员混杂,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院落的大门看起来十分普通,甚至有些破败,门板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和风雨的侵蚀。
药婆上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门。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拉开一道缝隙,一双警惕的眼睛在门后扫视了一下,确认是药婆后,才将门完全打开。
开门的也是一个穿着朴素的妇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普通,眼神却带着与药婆相似的干练与警惕。她对着药婆点了点头,目光迅速扫过沈知微和那辆独轮车,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开了通路。
阿木迅速将独轮车推进院落,药婆和沈知微也紧随其后。那妇人立刻将门重新关紧、闩好。
院落不大,但比梨花巷的陋室要规整许多,有三间正房和一间小小的灶披间。院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墙角堆着些柴火,晾着几件普通的粗布衣裳,看起来与寻常人家并无二致。
"人在车上,伤得不轻,需要立刻安置。"药婆对那开门的妇人低声道。
那妇人,被称为"桂娘",是红姑安排在这里接应的人。她点了点头,示意阿木将车推到正房门口。
几人合力,再次小心翼翼地将顾怀瑾从独轮车那肮脏的伪装下抬了出来,安置在正房里间一张铺着干净被褥的床榻上。直到此刻,顾怀瑾才终于离开了那令人窒息的环境,得以舒展一下僵硬疼痛的身体。
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嘴唇干裂,额头上布满了因强忍痛苦而沁出的冷汗。左腿的伤口显然在方才的颠簸和紧张中受到了牵拉,纱布上隐隐有血迹渗出。
桂娘显然懂些医术,她立刻上前,检查了一下顾怀瑾的伤势和脉搏,眉头微蹙:"伤势确实不轻,失血过多,元气大损。需要好生静养,万不能再移动或受到惊吓了。"她看了一眼药婆,"带来的药都还有吧?"
"都有。"药婆将随身携带的包袱递给桂娘,"按之前的方子用就行。这里……安全吗?"
桂娘一边熟练地准备着伤药和清水,一边低声道:"这里是红姑早年置下的暗桩,左邻右舍都是些老实巴交的穷苦人,平时很少与外界往来。巡防营和黑蛇的人,暂时应该查不到这里。但也不能掉以轻心,近日你们尽量不要出门,一切所需,由我和阿木负责采买传递。"
沈知微听着她们的对话,看着这间虽然简陋却相对安稳的屋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下了一些。至少,暂时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相对安全的容身之所。
她走到床边,看着顾怀瑾紧闭双眼、眉头紧蹙的疲惫模样,心中充满了心疼。她拧了一块湿毛巾,轻轻为他擦拭着额头的冷汗。
顾怀瑾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触碰,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有些涣散,适应了一下屋内的光线后,才聚焦在沈知微的脸上。
"我们……到了?"他的声音微弱而沙哑。
"嗯,到了。"沈知微握住他的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安心,"这里很安全,你安心养伤,什么都不用想。"
顾怀瑾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站在床边的药婆和桂娘,最后又落回沈知微脸上,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辛苦你们了……"
"别说这些。"沈知微打断他,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你好好休息,把伤养好,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安慰。"
药婆和桂娘见状,知道他们需要独处的时间,便默契地退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纸,在房间里投下温暖而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伤药味和旧木头的气息。
沈知微坐在床边的凳子上,依旧紧紧握着顾怀瑾的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是真实地、安全地躺在自己身边。
"知微……"顾怀瑾看着她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和那几缕刺目的白发,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她不离不弃的感动,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责任感。"跟着我……让你受太多苦了……"
沈知微摇了摇头,俯下身,将脸颊轻轻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低声道:"不苦。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再苦也是甜的。"
她的声音很轻,却如同最温暖的泉水,缓缓流入顾怀瑾干涸而疲惫的心田。
他不再说话,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回握住她的手。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投射在斑驳的地面上。
在这乱世之中,这方小小的、简陋的屋子,仿佛成了他们漂泊命运中,一个短暂而珍贵的避风港湾。
然而,他们都清楚,风暴并未远去,只是暂时蛰伏。
未来的路,依旧布满了荆棘与未知的凶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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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暗桩日常
新的落脚点,如同一个被遗忘在姑苏城喧嚣角落里的、沉默的贝壳,将外界的风雨与危险暂时隔绝。日子,在这种刻意营造的、近乎与世隔绝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顾怀瑾的伤势,在桂娘精湛的医术(她似乎比药婆更擅长处理外伤和调理内息)和沈知微无微不至的照料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着。腿上那狰狞的伤口开始结痂,新的肉芽组织顽强地生长,虽然换药时依旧会带来难以忍受的剧痛,但至少不再有感染的风险。肩胛处的子弹擦伤愈合得更快一些,只剩下淡淡的红痕。他那张苍白了太久的脸上,也终于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和生气。
大部分时间,他依旧需要卧床静养。桂娘严格限制他的活动,甚至连坐起来的时间都不能太长,以免牵动腿上的伤口。于是,那张简陋的床榻,便成了他临时的"堡垒"。
沈知微则成了他最忠实的守护者和唯一的陪伴。她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他的床边,喂他喝水吃药,帮他擦拭身体,更换伤药,读一些桂娘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内容轻松的闲书给他听,或者只是静静地陪着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他们很少再谈论那些沉重的话题,比如黑蛇,比如前朝秘藏,比如沈家的冤案。仿佛有一种无言的默契,将那些血腥与阴谋暂时封存起来,留给这个好不容易得来的、喘息的空间一点点纯粹的安宁。
顾怀瑾会靠在床头,看着沈知微在屋子里忙碌的纤细身影。看着她为他熬药时被灶火映红的脸颊,看着她低头缝补衣物时那专注而温柔的侧影,看着她因为某个无伤大雅的笑话而微微弯起的嘴角……这些平凡琐碎的日常,在此刻的他看来,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让他心头发烫的暖意。
他发现,褪去了最初那份惊惧与不安,在这个相对安全的环境里,沈知微身上那种源自良好家教和书香门第的沉静气质,愈发清晰地显现出来。即使穿着最普通的粗布衣裳,即使发间依旧带着那几缕刺目的银丝,她也依然像一株空谷幽兰,在逆境中悄然绽放着属于自己的清雅与坚韧。
而沈知微,也在这段朝夕相处的日子里,看到了一个更加真实、也更加脆弱的顾怀瑾。他会因为伤口的疼痛而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蹙紧眉头,会因为喝到一碗她亲手熬的、并不算美味的粥而露出孩子般满足的笑容,会在她为他读到一个有趣的故事时,眼底闪过难得一见的、纯粹的笑意。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顾家少爷,也不是那个浑身是血、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他只是一个受伤的、需要她照顾的、普通的男人。
这种彼此依赖、彼此需要的感觉,让两颗心在无声中靠得越来越近。很多时候,并不需要太多的言语,只是一个眼神的交汇,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心意。
桂娘和阿木则如同两个沉默的影子,负责着与外界的联系和一切生活必需品的采买。他们行事极其谨慎,每次出门都会变换装束和路线,带回的消息也多是只言片语,但足以让顾怀瑾和沈知微了解到外界的风云变幻。
黑蛇的搜捕并未停止,反而因为顾怀瑾的"失踪"而变得更加疯狂和没有底线,甚至开始对一些与顾家或有嫌疑的商铺进行骚扰和打压。巡防营内部似乎也并非铁板一块,刘猛承受着来自上方和钱如海残余势力的双重压力,态度愈发暧昧不明。而影卫这边,则在红姑的指挥下,利用黑蛇急于求成的心理,暗中布置,似乎在酝酿着一次反击。
这些消息如同暗流,在这座看似平静的院落外汹涌澎湃。但 inside,顾怀瑾和沈知微却刻意维持着一种"岁月静好"的假象。
偶尔,在夜深人静之时,顾怀瑾会独自醒来,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凤眸中会闪过一丝深沉的、属于猎鹰般的锐利光芒。他知道,这种平静是暂时的,他身上的伤,沈家的仇,影卫的使命,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催促着他必须尽快恢复力量,重返那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而每当他流露出这种情绪时,睡在他外侧榻上的沈知微,仿佛总能有所感应。她会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摸索着抓住他的手,含糊地嘟囔一句:"别想那么多……快睡……"
那带着睡意的、软糯的声音,如同最有效的安抚,总能奇异地抚平他心中翻涌的波澜。
他会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轻轻"嗯"一声,然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再次入睡。
在这暗桩的日常里,危险与温情交织,短暂的安宁与即将到来的风暴并存。
但无论如何,他们彼此拥有,彼此支撑。
这便是在这黑暗的河流中,所能抓住的、最真实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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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暗夜私语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姑苏城在这浓重的黑暗与寂静中沉沉睡去,只有偶尔从遥远街巷传来的、更夫那飘忽而悠长的梆子声,如同梦呓般,打破这死水般的宁静。
暗桩的小院内,正房里的油灯早已吹熄,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上细小的缝隙,在房间的地面上投下几道惨淡而模糊的光斑。
顾怀瑾躺在里间的床榻上,并未入睡。伤势的好转让他不再像之前那样终日昏沉,但身体的虚弱和腿伤的限制,依旧让他大部分时间只能困于这方寸之地。白日的刻意平静与顺从,到了这万籁俱寂的深夜,便化作了无法排遣的焦灼与思虑,如同暗夜中滋生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着他的心脏。
黑蛇的疯狂搜捕,巡防营的暧昧态度,影卫的暗中布局,沈家未雪的血仇,前朝秘藏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仿佛能听到命运齿轮转动发出的、冰冷而残酷的声响,正一步步将他,将他所爱的人,推向一个未知而凶险的漩涡。
他必须尽快好起来!必须尽快掌握足够的力量!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躲藏下去!
一种近乎自虐的冲动,让他下意识地想要活动一下那依旧僵硬疼痛的左腿,试图感受一下力量的恢复程度。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意图,便立刻牵动了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让他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别乱动……"
一个带着浓浓睡意、却依旧难掩关切的声音,自外间的榻上传来。
是沈知微。她似乎一直睡得不安稳,被他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
顾怀瑾立刻收敛了所有的情绪,放缓了呼吸,低声道:"吵醒你了?没事,只是……翻个身。"
外间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了窸窸窣窣的起身声。月光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撩开隔断的布帘,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的床边。
"是不是伤口又疼了?"沈知微在黑暗中摸索着,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他额角的冷汗,语气里充满了担忧,"还是……做噩梦了?"
她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和柔软,如同羽毛般轻轻拂过顾怀瑾紧绷的心弦。
"没有。"顾怀瑾握住她微凉的手,放在自己胸口,试图用掌心的温度温暖她,"只是……睡不着。"
沈知微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借着微弱的月光,看着他黑暗中模糊的轮廓。即使看不清,她也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压抑与焦躁。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开口道:"怀瑾,你在想外面的事情,对吗?"
顾怀瑾没有否认,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
"我知道,你心里着急。"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你想尽快好起来,想去面对那些危险,想去完成你该做的事情。但是……"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而坚定,"但是,有些事情,是急不来的。就像这伤口,它需要时间才能愈合,强行去动,只会让它再次撕裂,前功尽弃。"
"我明白……"顾怀瑾的声音低沉沙哑,"只是……时间不等人。黑蛇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影卫那边……也需要尽快拿到确凿的证据。"
"再给我一点时间……"沈知微忽然说道,语气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等你的伤再好一些,等你能下地走路了……我陪你一起去。"
顾怀瑾猛地一怔,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不行!太危险了!你……"
"我说过,"沈知微打断他,黑暗中,她的目光亮得惊人,仿佛能穿透这浓重的夜色,直直看进他的心底,"同心共济,生死相依。这不是一句空话。怀瑾,我不是需要你永远保护在身后的弱女子。沈家的血仇,我也有责任去讨还。而且……"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你的消息,独自等待的滋味了……"
最后那句话,如同最锋利的针,狠狠刺中了顾怀瑾心中最柔软、也最愧疚的地方。他想起了她那一夜白头的绝望,想起了她在地窖中不眠不休的守护……
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哽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他伸出双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她的身体很单薄,带着夜深的凉意,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韧力量。
"好……"他将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混合着皂角和药草的气息,声音低沉而郑重,"等我再好一些……我们……一起去。"
"嗯。"沈知微在他怀中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埋在他温暖的胸膛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直紧绷着的心,终于缓缓落回了实处。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相拥着。窗外的月光悄然移动,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紧密地融合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未来的路依旧凶险未卜,但此刻,他们拥有彼此,便拥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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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至第九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