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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夜赴清风
夜色浓稠如墨,寒风卷着姑苏城特有的湿冷,无声地穿梭在空寂的街巷。梨花巷陋室的地窖入口被沈知微用杂物小心地遮掩着,从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安静的入口,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和泥土,看到下面那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男人。
深吸了一口冰冷而带着霉味的空气,沈知微紧了紧身上那件半旧的、颜色深暗的夹棉外裳,将风帽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她手中紧紧攥着那张从旧书上撕下的、关乎顾怀瑾性命的纸条,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子时三刻,阊门外清风桥。
时间紧迫,路途不近,且充满未知的危险。她不知道这一路上会遇到什么,不知道清风桥下等待她的是援手还是陷阱,但她别无选择。
她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梨花巷,融入了姑苏城沉沉的夜色之中。为了避免走大路可能遇到的巡夜兵丁或黑蛇的眼线,她选择了穿行那些最偏僻、最曲折的小巷。这些平日里她几乎从不涉足的阴暗角落,此刻却成了她唯一的路径。
脚下是湿滑的青石板,两侧是高耸的、斑驳的封火墙,投下大片令人窒息的阴影。耳边只有自己刻意放轻、却依旧显得格外清晰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更夫那悠长而飘忽的梆子声。每一次拐弯,她的心都会提到嗓子眼,生怕在巷子的尽头,会突然出现一双窥伺的眼睛。
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她裸露在外的脸颊和脖颈,带走本就稀薄的热量。她冻得浑身发抖,牙齿忍不住轻轻打颤,却不敢有丝毫停留。脑海中不断回闪着顾怀瑾高烧昏迷、痛苦呓语的模样,这画面如同最强劲的动力,支撑着她疲惫不堪的身体,一步步向前。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了多少条迷宫般的小巷,她的双腿已经如同灌了铅般沉重,肺部因寒冷和急促的呼吸而火辣辣地疼。终于,前方隐约传来了水流的声音,以及更开阔的视野——阊门到了。
然而,越是接近目标,她的心就越是紧绷。阊门作为姑苏城的重要城门,即便是在深夜,也有兵丁值守。她必须在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情况下,穿过城门,到达外面的清风桥。
她隐在距离城门不远的一处街角阴影里,仔细观察着。高大的城门紧闭着,门楼上悬挂着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两名抱着长枪的兵丁缩在门洞旁的值守房里,似乎正在打盹,但偶尔也会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扫视一下门外空旷的场地。
机会只有一次!
沈知微屏住呼吸,计算着兵丁探头和缩回去的间隔时间。就在那两名兵丁又一次缩回值守房、身影被墙壁遮挡的瞬间,她如同离弦之箭般,从阴影中猛地窜出!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城门侧方、那片灯光照射不到的黑暗区域,狂奔而去!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她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声!她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就会看到兵丁惊醒后追来的身影!
十丈,五丈,三丈……到了!
她的身体猛地扑入城门外的黑暗中,依靠着一棵老树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都被冷汗浸透。幸运的是,值守房那边并没有传来异动的声响。
成功了!她穿过了第一道关卡!
不敢多做停留,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沿着护城河,朝着下游清风桥的位置快步走去。护城河两岸比城内更加荒凉,寒风毫无遮挡地吹拂着,冻得她四肢几乎麻木。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反射着微弱的天光,如同一条冰冷的、沉睡的巨蟒。
清风桥是一座有些年头的石拱桥,静静地横跨在护城河上。桥身爬满了枯藤,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古朴而寂寥。
沈知微的心跳再次加速。她警惕地观察着桥的四周,确认空无一人后,才小心翼翼地靠近。
子时三刻……第三块桥基……
她蹲下身,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数着桥墩浸入水中的基石。一、二、三……就是这里!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潮湿、布满青苔的桥基石缝。她再次环顾四周,确认安全,然后迅速将那张紧紧攥在手中、几乎被汗水浸湿的纸条,塞入了石缝的深处。
做完这一切,她立刻起身,迅速退回到不远处的另一片树影之下,将自己彻底隐藏起来,心脏依旧在狂跳不止。
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那个未知的、影卫派来的接应之人。
时间,在寒冷的夜色中,一分一秒地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寒风刮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远处姑苏城模糊的轮廓,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
她会来吗?来的会是什么人?是友……还是敌?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纷乱交织,恐惧和期待如同冰与火,在她心中激烈冲撞。她紧紧抱着双臂,身体因寒冷和紧张而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刻,或许是永恒。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的脚步声,自桥的另一端,由远及近,传了过来。
沈知微瞬间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都绷紧到了极致,目光死死盯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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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影卫红姑
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稳定的节奏,不疾不徐,显示出来人内心的从容与警惕。借着水面反射的微光和逐渐适应了黑暗的视线,沈知微看到,一个穿着深灰色劲装、身形娇小却异常挺拔的身影,缓缓走上了清风桥。
那是一个女子。
她看起来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算不上十分美丽,但五官清晰利落,眉宇间带着一股寻常女子罕有的英气与沉静。她的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没有任何饰物,整个人干净利落得像一柄藏在鞘中的短剑。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眼睛,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如同淬了寒星的秋水,冷静地扫视着桥面与周围的环境。
她就是影卫的接应之人?
沈知微心中惊疑不定,不敢贸然现身。她紧紧贴着粗糙的树干,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仔细观察着那个灰衣女子的一举一动。
只见那女子走到桥中央,并未停留,而是如同寻常夜归人一般,继续向前走去。然而,就在她的脚步即将踏过第三块桥基对应的上方桥面时,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脚尖极其自然地在桥面上轻轻点了三下。
随即,她并未回头,也并未停下脚步,仿佛只是无意间的动作,继续不紧不慢地走过了石桥,身影逐渐消失在桥对岸的黑暗之中。
走了?
沈知微愣住了。她……她不是来接应的吗?为何就这样走了?难道自己弄错了?还是……这本身就是一个陷阱?
就在她心念电转、惊疑不定之际,一个低沉而清晰的女声,如同耳语般,突兀地在她身后极近的距离响了起来:
"沈姑娘,久等了。"
沈知微浑身汗毛瞬间倒竖!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猛地转身,同时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树干上!
只见不知何时,那个本该已经过桥消失的灰衣女子,竟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身后不到五步远的地方!正静静地、用那双寒星般的眸子看着她!
她是什么时候过来的?!自己竟然毫无察觉?!
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让沈知微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只是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神秘莫测的女子。
灰衣女子似乎看出了她的惊恐,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微微颔首,语气平静无波:"我叫红姑。奉令前来接应。沈姑娘方才放置的东西,我已经取到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力量。
沈知微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骇浪。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打量着这个自称红姑的女子。对方气息沉稳,眼神清澈而锐利,行动如鬼似魅,确实不像寻常人物,与影卫前辈给人的感觉有几分相似。
"你……你真是影卫?"沈知微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颤抖。
"信物为证。"红姑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抬手,亮出了掌心——那里赫然躺着沈知微刚刚塞入石缝的那张纸条,以及……一枚与顾怀瑾那枚几乎一模一样的、刻着奇异花纹的古铜钱!
看到那枚铜钱,沈知微心中最后一丝疑虑终于打消!这铜钱,是影卫之间确认身份的信物!
"红姑前辈!"她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求您救救怀瑾!他伤得很重,高烧不退,现在躲在梨花巷的地窖里,情况非常危险!需要伤药,需要大夫!"
红姑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那双寒星般的眸子微微闪烁了一下,迅速扫过沈知微苍白憔悴的脸和那几缕刺目的白发,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赏的神色。
"顾公子的事情,我们已经知晓大概。"红姑的声音依旧平稳,"太湖之事,我们的人去晚了一步,只来得及善后,未能及时接应到他,是我们的失职。没想到,他竟能凭一己之力,挣扎回到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知微:"地窖位置可安全?近期可有可疑之人在附近出没?"
"暂时安全!"沈知微连忙道,"我出来时十分小心,应该没有被人发现。梨花巷那边,近日似乎比之前安静了一些。"
红姑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快速说道:"此地不宜久留。你立刻原路返回,守在顾公子身边,务必确保地窖隐蔽,在他伤势稳定前,绝不可再移动或暴露。伤药和大夫,我会安排可靠的人,在天亮之前,以其他名义送到梨花巷。你只需留意动静,暗中接应即可。"
她的语速很快,条理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记住,"红姑看着沈知微的眼睛,语气加重,"回去的路上,加倍小心。无论遇到任何情况,保住自身和顾公子的性命为第一要务。在我们的人到达之前,切勿轻举妄动!"
"我明白!"沈知微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红姑的每一句叮嘱都牢牢刻在心里。
"去吧。"红姑不再多言,对她挥了挥手,身形一晃,便再次如同融入夜色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原地,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知微站在原地,怔了片刻,才恍然回神。她不敢耽搁,立刻按照红姑的吩咐,沿着来时的路径,更加小心谨慎地,朝着梨花巷的方向快步返回。
虽然依旧身处险境,前路未卜,但她的心中,却第一次燃起了实实在在的希望之火。
援兵,终于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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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黎明将至
返回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而艰难。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每迈出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冰冷刺骨的寒风几乎要将她冻僵。但沈知微的心中,却有一股炽热的暖流在支撑着她,让她不敢有丝毫停歇。
她如同一个谨慎的猎手,利用每一个阴影,躲避着可能存在的目光。耳朵竖得极高,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幸运的是,这一路有惊无险,并未遇到任何阻拦或跟踪。
当她终于再次看到梨花巷那熟悉的、狭窄的入口时,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鱼肚白的曙光。黎明,即将到来。
她并没有立刻进入巷子,而是隐在巷口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仔细观察了许久。巷子里寂静无声,与她离开时并无二致,那扇遮掩地窖入口的木板也依旧保持着原样。
确认安全后,她才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回了陋室院内,迅速移开杂物,掀开地窖入口,闪身钻了进去。
地窖内依旧昏暗、潮湿,弥漫着浓郁的伤药和霉味混合的气息。顾怀瑾依旧昏迷着,躺在稻草铺就的"床铺"上,呼吸微弱而急促,额头依旧滚烫。
"怀瑾……怀瑾……我回来了……"沈知微跪坐在他身边,握住他冰冷的手,低声呼唤着,仿佛要将自己刚刚经历的一切和带来的希望,传递给他。
顾怀瑾似乎有所感应,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呻吟,但并未醒来。
沈知微不敢大意,她仔细检查了他的伤口,确认没有恶化,又用清水为他擦拭了额头和手脚。做完这些,她便抱着膝盖,静静地坐在他身边,耳朵却时刻警惕地倾听着地面上的动静,等待着红姑承诺的援手。
时间在等待中缓慢流逝。地窖入口的缝隙间,透进来的光线渐渐变得明亮,预示着白昼的来临。沈知微的心,也随着光线的增强而愈发紧绷。白天,意味着更多的目光和更大的暴露风险。
就在她心中焦灼渐生之时,地面上,终于传来了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声响!
那并非路人的脚步声,而是……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叩门声!紧接着,是一个略显苍老的、带着浓重外地口音的妇人声音,在院门外响起:
"请问……沈家姑娘在家吗?老婆子受人所托,来送些绣活样子……"
来了!
沈知微精神一振!这定然是红姑安排的人!以送绣活样子为名,既不会引人怀疑,又能自然地与她接触!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并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又仔细倾听了一会儿,确认外面只有那老妇人一人的声音,并无其他异常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爬出地窖,将入口重新掩盖好,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到院门后。
"谁啊?"她压低声音,故作刚被惊醒的慵懒语气问道。
"是沈姑娘吗?"门外的老妇人道,"是城东张记绣庄的掌柜让老婆子来的,说前几日姑娘定的那批苏绣样子到了,让老婆子赶紧给送过来瞧瞧。"
对上了!暗号对上了!
沈知微不再犹豫,轻轻拉开了门闩,将院门打开一道缝隙。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头发花白、面容慈祥普通的老妇人,手里挎着一个盖着蓝布的竹篮,看起来与寻常走街串巷的婆子并无二致。但沈知微敏锐地注意到,这老妇人的眼神并不浑浊,反而透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精明,站姿也远比寻常老妇要挺直。
"婆婆请进。"沈知微侧身让开。
老妇人点了点头,闪身进门,沈知微立刻将门重新闩好。
一进院子,老妇人脸上的慈祥笑容便收敛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而警惕,迅速扫视了一下院落的环境,目光在那堆遮掩地窖的杂物上停留了一瞬。
"人在下面?"老妇人言简意赅地问道,声音也压低了许多,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干练。
"是。"沈知微点头,"伤得很重,一直在发烧。"
"带我下去。"老妇人不再多言,将手中的竹篮递给沈知微,"里面有应急的伤药和退热的丸散,还有干净的纱布和一点吃食。你先拿着。"
沈知微接过竹篮,入手沉甸甸的,心中一定。她立刻带着老妇人,再次下到了地窖之中。
地窖内光线昏暗,老妇人却似乎毫不在意。她走到顾怀瑾身边,蹲下身,动作熟练而专业地检查了他的瞳孔、脉搏,又仔细查看了他腿上和肩胛的伤口。
"伤口感染,引发的高热。失血过多,身体极度虚弱。"老妇人迅速做出了判断,语气凝重,"幸好处理得还算及时,没有让伤势进一步恶化。但必须立刻用药,控制感染,补充元气,否则……依旧凶险。"
她打开自己带来的竹篮,从里面取出几个瓷瓶和一些包好的药粉,又拿出一个皮质的针囊。
"姑娘,帮我按住他。"老妇人沉声吩咐,"我先给他施针,稳住心脉,退去高热,然后再重新清理伤口,换上我们带来的特效金疮药。"
沈知微连忙照做,用力按住顾怀瑾因为施针的刺痛而微微挣扎的身体。
老妇人的手法极快极准,银针在她手中如同拥有了生命,精准地刺入顾怀瑾的几处大穴。不过片刻功夫,顾怀瑾原本急促而滚烫的呼吸,竟然真的渐渐平稳了下来,额头的高热也似乎退去了一些!
紧接着,老妇人又动作利落地为他重新清洗伤口,撒上散发着奇异清香的药粉,用干净的纱布仔细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老妇人额角也微微见汗。她站起身,对沈知微道:"暂时稳住了。这些丸散,每隔三个时辰喂他服一次。伤口每日换药一次。切记,千万不能见风,不能移动。至少需要静养七日,再看情况。"
"多谢婆婆!"沈知微看着顾怀瑾明显好转的脸色,心中充满了感激,连忙对着老妇人深深一福。
"不必多礼。"老妇人摆了摆手,神色依旧严肃,"我奉命而来,自当尽力。此地虽暂时安全,但绝非久留之地。你们还需早做打算。我会将这里的情况回报上去,上面自有安排。在此期间,你们务必隐蔽,切勿再与外界联系。"
"我明白。"沈知微郑重应下。
老妇人点了点头,不再多留,收拾好东西,便由沈知微护送着,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地窖和院落,如同从未出现过。
地窖内,重归寂静。
但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绝望的气息,而是浓浓的伤药味,和……新生的希望。
沈知微坐在顾怀瑾身边,看着他终于平稳下来的睡颜,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将脸颊贴在他微凉的手背上。
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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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暗室温情
地窖中不知日月,唯有从入口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明暗交替,提示着时间的流逝。在红姑派来的那位神秘老妇人(后来沈知微才知道,大家都叫她"药婆")精湛医术和特效药物的调理下,顾怀瑾的伤势终于开始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高烧在施针和服药后的第二天便彻底退去,不再反复。腿上和肩胛处那狰狞的伤口,虽然依旧触目惊心,但红肿消退了许多,边缘开始有新的肉芽组织慢慢生长,不再有脓液渗出,只剩下换药时依旧会带来的、不可避免的剧痛。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也终于恢复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
大部分时间,他依旧在昏睡。身体的自我修复需要大量的能量和休息,沉重的伤势和之前透支的生命力,如同巨大的亏空,需要时间来慢慢填补。
但偶尔,他也会醒来片刻。
第一次真正清醒过来时,他睁开眼,看到的便是沈知微那张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担忧与疲惫,却在看到他醒来时瞬间绽放出惊喜光芒的脸庞。地窖内光线昏暗,但她那双眸子,却亮得如同暗夜里的星辰。
"知微……"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干涩,却不再是之前那种气若游丝的状态。
"你醒了!"沈知微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连忙端过旁边一直温着的清水,小心地喂到他唇边,"感觉怎么样?还疼得厉害吗?"
清凉的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顾怀瑾微微摇了摇头,目光缓缓扫过这狭小、阴暗、却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地窖,最后落回到沈知微的脸上。他看到了她眼底无法掩饰的青黑,看到了她消瘦下去的脸颊,更看到了……她发间那几缕刺目的银丝。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传来一阵闷痛。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拂过她那几缕白发。
"你的头发……"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痛楚与愧疚。
沈知微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随即又释然地笑了笑,握住他微凉的手,轻声道:"没什么,只是几根白发而已。等你好了,帮我拔掉便是。"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并非因他而生的、刻骨铭心的忧虑与绝望的证明。但这份刻意为之的轻松,却更让顾怀瑾心如刀绞。
他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给她,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底:"对不起……又让你……受苦了……"
"不苦。"沈知微摇了摇头,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只要你能活着,只要能这样看着你,守着你,再多的苦,我也不觉得苦。"
她拿起旁边一块干净的湿布,轻轻擦拭着他额角因疼痛而渗出的细密冷汗,动作温柔得如同羽毛拂过。"药婆说了,你的伤势已经在好转,只要好好静养,一定会康复的。外面的事情,红姑前辈她们会处理,你什么都不用想,安心养伤就好。"
顾怀瑾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不辞辛劳的身影,一股巨大的、名为"幸福"与"责任"的暖流,汹涌地漫过他的心田。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不再说什么,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仿佛要将她永远镌刻在自己的生命里。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每当顾怀瑾清醒时,这阴暗潮湿的地窖,便成了他们短暂而珍贵的温情时刻。
沈知微会细心地喂他喝水、吃药,会用轻柔的声音,为他讲述一些书上看来的趣闻轶事,或者低声哼唱那首"桂花儿开,莲子儿心"的古老歌谣。她的歌声不算动听,甚至因为连日劳累而有些沙哑,但听在顾怀瑾耳中,却比世间任何仙乐都要悦耳动人。
而顾怀瑾,则会靠在铺着稻草的土壁上,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温柔地停留在她的脸上。偶尔精神好一些的时候,他也会断断续续地,告诉她一些关于影卫、关于前朝秘藏、关于黑蛇及其背后势力的零碎信息。他知道,这些事情不该让她知道太多,以免卷入更深的危险。但他更知道,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被他完全保护在羽翼之下的柔弱女子。她有权利知道部分真相,也有能力与他共同面对。
他们之间,很少再有那些惊天动地的誓言,更多的是这种无声的陪伴和默契的眼神交流。一个细微的动作,一个关切的眼神,便足以胜过千言万语。
地窖外,姑苏城的风云依旧变幻莫测。黑蛇的搜捕并未停止,钱如海背后的势力仍在暗中活动,影卫与他们的较量也在悄无声息地进行着。
但在这方阴暗潮湿的天地里,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而温柔。两颗在乱世中饱经磨难、紧紧相依的心,在这短暂的安宁与相守中,变得更加密不可分。
沈知微发间的银丝,依旧刺目。
顾怀瑾身上的伤痕,依旧狰狞。
但他们的眼中,却重新燃起了对未来的希望,和一种历经生死考验后、愈发坚不可摧的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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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危机暗伏
平静的日子,在地窖中悄然过去了五六日。在药婆特效药物的调理和沈知微无微不至的照料下,顾怀瑾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期要快一些。虽然左腿依旧无法受力,肩胛的伤口也还未完全愈合,但至少不再有性命之忧,精神也好了许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
这一日,沈知微正小心地喂顾怀瑾喝着熬得稀烂的米粥,地窖入口处,忽然传来了三声极有规律的、轻微的叩击声。
是药婆来了!这是她们约定的暗号。
沈知微心中一喜,连忙放下碗,对顾怀瑾道:"是药婆来了,我去开门。"
顾怀瑾点了点头,目光却微微凝起,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药婆每次前来送药和检查伤势,时间都相对固定,今日似乎比往常要早一些。
沈知微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她熟练地爬出地窖,移开遮掩物,掀开了入口的木板。
然而,站在地窖外的,并非往常那个慈祥精干的老妇人,而是……一个穿着巡防营号衣、面色冷峻的陌生年轻士兵!
沈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她下意识地就想要将木板重新盖上,但已经晚了!
那士兵的目光如同鹰隼般,瞬间锁定了她,以及她身后那黑黝黝的地窖入口!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开口,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
"奉刘管带之命,搜查叛党余孽!里面是什么人?!出来!"
巡防营?!刘管带?!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般浇遍了沈知微的全身!她怎么会忘了!顾怀瑾如今还是被顾家驱逐、被钱如海势力追索、甚至可能被巡防营通缉的"叛党"!虽然刘猛之前似乎态度暧昧,但谁能保证他不会改变主意?!更何况,黑蛇的势力无孔不入,难道是他们买通了巡防营的人,找到了这里?!
怎么办?!怎么办?!
地窖下面的顾怀瑾,显然也听到了上面的动静。沈知微能感觉到,下面瞬间变得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消失了。
"军……军爷……"沈知微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挤出一个勉强而惶恐的笑容,身体却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地窖入口前,"下面……下面是我家堆放杂物和过冬蔬菜的地窖,脏乱得很,没什么好看的……就我一个孤身女子住在这里,哪里会有什么叛党……"
那士兵根本不为所动,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她拙劣的伪装。"让开!"他厉声喝道,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上前一步,作势就要强行进入地窖搜查!
沈知微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绝望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了她的心脏!她几乎能预见到,下一刻,顾怀瑾就会被发现,然后……她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自院门口陡然响起!
只见药婆挎着竹篮,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院门口,正脸色铁青地看着那名士兵。她快步走上前,挡在了沈知微和士兵之间,目光冰冷地扫过那名士兵:
"你是哪个队的?谁让你来这里撒野的?!这姑娘是老婆子我的远房侄孙女,一个人住在这里清清白白,你们巡防营不去抓真正的乱党,跑来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刘猛就是这么带兵的?!"
药婆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和隐隐的怒意。她显然认识刘猛,而且语气间似乎并不十分忌惮。
那士兵显然没料到会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而且还是个气势不凡的老妇人。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按在刀柄上的手微微松了松,但依旧没有退让:"老人家,我们是奉命行事,搜查叛党顾怀瑾!有人举报他可能藏匿在这一带!"
"顾怀瑾?"药婆嗤笑一声,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就是那个被顾家赶出家门的败家子?他那种纨绔子弟,会躲到这种破地方来?真是笑话!你要搜便搜,若是搜不出来,惊扰了我侄孙女,老婆子我定要去找刘猛讨个说法!"
说着,药婆侧开身子,似乎真的要让那士兵进去搜查,但她的眼神,却如同冰冷的针,死死盯着那名士兵。
士兵被药婆这突如其来的强硬态度和似乎与刘管带相熟的身份弄得有些骑虎难下。他看了看一脸"惶恐无助"的沈知微,又看了看气势汹汹的药婆,再看了看那黑黝黝、似乎深不见底的地窖入口,心中权衡利弊。
若是强行搜查,万一真的搜不到人,得罪了这个似乎与刘管带有关联的老妇人,恐怕自己吃不了兜着走。可若是就此退去,万一里面真的藏着人……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际,药婆忽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冷冷地说了一句:"小伙子,有些浑水,蹚得太深,可是会淹死人的。刘管带的心思,岂是你能揣摩的?"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击溃了士兵的心理防线。他脸色变了几变,最终,狠狠地瞪了沈知微和地窖入口一眼,悻悻地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哼!我们走!"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外(或许还有同伴在暗处)喊了一声,然后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开了院落。
直到那士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