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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寒夜孤影
夜色如墨,寒风卷着姑苏城特有的湿冷气息,无声地穿梭在空寂的梨花巷里。陋室之内,油灯早已熄灭,沈知微独自一人蜷缩在床榻最内侧的角落里,身上紧紧裹着那条单薄而冰冷的棉被,却依旧无法驱散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寒意。
自那日心绞痛骤起、镜中惊见白发,已然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于她而言,漫长得如同三个世纪。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油锅上煎熬,都是在无间地狱里轮回。她不再哭泣,泪水仿佛在那一天就已经彻底流干。她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抱着微弱的希望倚窗期盼。她只是这样静静地、死寂地蜷缩着,如同一尊失去了灵魂的、冰冷的玉雕。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与顾怀瑾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平江河边的惊鸿一瞥,雨幕之中他狼狈却坚定的身影,深夜窗下那无声的守护与字笺,济仁堂里氤氲的药香和他隔着门板的低沉嗓音,还有……那枚微凉的莲子,那卷干枯的桂花,以及那支象征着"永结同心"的碧玉簪……
每一个画面,都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凌迟。甜蜜的回忆,在此刻都化作了蚀骨的毒药,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痛苦。
他真的……回不来了吗?
那个光芒万丈、清贵倨傲的顾家少爷;那个为了她可以放弃一切、对抗全世界的痴情男子;那个肩负着沉重使命、在黑暗漩涡中艰难前行的孤胆英雄……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葬身在那冰冷浑浊的太湖之底了?
她不愿相信,可那锥心刺骨的疼痛,那镜中刺目的白发,还有这三天来死一般的寂静与再无任何消息传来的现实,都如同最残酷的铁证,将她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冀,也彻底碾碎。
绝望,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将她彻底淹没。四周是无边的黑暗与冰冷,看不到一丝光亮,听不到一点声音。她感觉自己正在不断地向下沉沦,沉沦……直到被这无尽的黑暗彻底吞噬。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的响动,自院墙之外传来。那不是熟悉的叩击声,也不是夜鸟掠过的扑翅声,而是一种……类似于重物拖沓、以及压抑着的、极其痛苦的喘息声?!
沈知微死寂的心湖,猛地波动了一下!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全身的感官在瞬间绷紧到了极致,侧耳倾听。
那声音极其微弱,断断续续,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又仿佛近在咫尺。伴随着的,还有极其细微的、液体滴落在地面上的"嘀嗒"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悸。
是谁?!
是路过受伤的野狗?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个荒谬而大胆的、几乎不敢去触碰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流星,瞬间照亮了她死寂的心田!
难道……是他?!
不!不可能!一定是幻觉!是自己太过思念而产生的错觉!
她用力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驱散。可那断断续续的喘息声和滴答声,却如同魔咒般,固执地钻入她的耳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靠近?!
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种混合着巨大恐惧和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期盼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紧紧缠绕住了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让她窒息。
去看看吧……
万一是他呢?
万一……他还活着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冰冷的床榻上爬了起来。双腿因长时间的蜷缩和心中的极度紧张而酸软无力,每一步都如同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她扶着冰冷的墙壁,踉踉跄跄地,挪到了门边。
手,颤抖得不成样子,几次都无法准确地抓住那冰冷的门闩。
终于,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用尽毕生的勇气,猛地拉开了门闩!
"吱呀——"
陈旧木门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缓缓地,被她推开了一道缝隙。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银般,瞬间倾泻而入,照亮了门外狭窄的、布满青苔的院落。
而就在那月光与阴影的交界处,倚靠着斑驳的院墙,赫然蜷缩着一个……黑色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人影!
那人影低垂着头,浑身湿透,深色的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而狼狈的轮廓。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但他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着,压抑而痛苦的喘息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而在他身下的地面上,已然汇聚了一小滩……暗红色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沈知微的瞳孔,在看清那人影的瞬间,骤然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逆流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冰冷地退去,留下一种极致的麻木与眩晕!
尽管看不清脸,尽管那人狼狈得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幽魂……
但那身形,那轮廓,那即使濒死也依旧挺直的、不肯完全弯折的脊梁……
是他!
真的是他!
顾怀瑾!!!
他还活着!!!!
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让她几乎要晕厥过去!可紧接着,看到他浑身湿透、血迹斑斑、气息奄奄的惨状,那狂喜又瞬间化作了铺天盖地的心疼与恐惧!
"怀……怀瑾?!"
她发出一声破碎的、带着哭腔的惊呼,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扑了过去,跪倒在他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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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血色重逢
冰冷的月光,如同慈悲又残忍的眼眸,静静地凝视着梨花巷陋室前这凄惨而狼狈的一幕。
沈知微跪倒在顾怀瑾的身边,颤抖的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他低垂的脸庞。凌乱湿透的黑发被拨开,露出了他那张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的脸。昔日清俊的眉眼紧紧蹙在一起,仿佛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水珠,或是……冰冷的汗珠。他的嘴唇干裂泛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膛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着他尚且残存着一丝生机。
"怀瑾!怀瑾!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知微啊!"沈知微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和颤抖,轻轻拍打着他的脸颊,试图唤醒他。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那冰凉的触感让她心胆俱裂!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会伤成这样?!是谁把他伤成这样的?!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他全身。他穿着一身陌生的、浸满水渍和泥污的粗布衣裳,左腿处的布料颜色明显更深,紧紧贴在腿上,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而他的右肩胛处,同样有一片暗红色的洇湿,甚至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似乎是子弹擦过的破损痕迹!除此之外,他的手臂、脸颊上还有多处细小的划伤和淤青,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刚刚从惨烈战场上被拖下来的、支离破碎的伤兵。
太湖……爆炸……
他真的是从那个地狱里,奇迹般地生还了吗?!
这满身的伤……他又是如何拖着这样一副残破的身躯,一路躲避追捕,挣扎着回到这里,找到她的?!
无法想象!仅仅是想象一下他所经历的痛苦与艰难,沈知微就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泪水再次汹涌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
"怀瑾……怀瑾……"她一遍遍地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哽咽,充满了无尽的心疼与恐惧。她害怕,害怕这失而复得的惊喜,只是昙花一现;害怕他下一刻就会在自己怀中,彻底失去温度。
似乎是听到了她泣血的呼唤,又或许是感受到了她指尖的温暖,顾怀瑾紧闭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低微的、如同呓语般的呻吟。
他……有反应了!
沈知微心中狂喜,连忙凑近他,将耳朵贴近他干裂的唇边,试图听清他在说什么。
"……知……微……"
"……快……走……"
"……危……险……"
断断续续的、气若游丝的几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沈知微的心上!都到了这种时候,他心心念念的,竟然还是她的安危!
"我不走!我哪里也不去!"沈知微紧紧握住他冰冷的手,泪水滴落在他苍白的手背上,"怀瑾,你撑住!我带你进去!我帮你处理伤口!你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她知道自己必须冷静!必须立刻行动!他失血过多,体温极低,再耽搁下去,就算华佗再世也回天乏术!
她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然而,顾怀瑾虽然清瘦,但毕竟是个成年男子,加之昏迷不醒,身体沉重无比。沈知微本就体弱,又经历了连日的忧思煎熬,此刻更是虚弱,试了几次,都无法将他挪动分毫,反而累得自己气喘吁吁,眼前发黑。
怎么办?!怎么办?!
绝不能把他留在这里!夜晚的寒冷和暴露的环境,会立刻要了他的命!
就在她心急如焚、几乎要绝望之际,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院墙角落,那堆平日里用来垫脚、修补屋顶的废弃砖块上。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她不再试图搀扶他,而是迅速跑回屋内,将那张单薄的木板床上的被褥全部抱了出来,厚厚地铺在顾怀瑾身边的干燥地面上。然后,她开始一趟趟地搬运那些沉重的砖块,围绕着他,垒砌起一个简易的、可以稍微阻挡寒风的临时庇护所。
汗水混合着泪水,浸湿了她的鬓角,沉重的砖块磨破了她的手掌,渗出血丝,但她浑然不觉。她只有一个念头——救他!无论如何,一定要救活他!
当她终于垒好最后一块砖,气喘吁吁地跪坐在顾怀瑾身边时,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曙光。
她顾不上休息,立刻开始检查他腿上的伤口。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那被血水和湖水浸透、早已僵硬冰冷的裤管,一道狰狞外翻、皮肉模糊、深可见骨的伤口,赫然呈现在她眼前!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紫色,显然是在脏水中浸泡过久,已经有了感染的迹象!
沈知微倒吸一口冷气,心再次揪紧!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回忆着在北平家中尚未败落时,偶尔看过的那些医书上的知识。她迅速回到屋内,翻找出杜掌柜之前留给她的、那个装着应急丸散和干净纱布的锦囊,又打来干净的清水。
她用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伤口,撒上药粉,再用干净的纱布一层层仔细地包扎好。每一个动作,都极尽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处理完腿伤,她又检查了他肩胛处的擦伤和其他地方的细小伤口,一一做了简单的处理。
当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大亮。清冷的晨光透过院墙,照在顾怀瑾依旧苍白却似乎稍微平稳了一些的脸上。
沈知微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砖块,浑身如同散架一般,没有一丝力气。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他依旧冰冷的手,将自己的体温,一点点传递给他。
"怀瑾……"她看着他沉睡般的容颜,低声呢喃,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坚定,"别怕……我在这里……我会守着你……一直守着你……"
"这一次,换我……来护着你。"
晨光熹微中,她染霜的青丝,在风中轻轻拂动。
而那支碧玉簪,依旧稳稳地,插在她的发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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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同心共济
日头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将温暖的光斑投射在简陋的院落里。顾怀瑾在一种全身骨头都仿佛被拆散重组般的剧烈疼痛中,艰难地苏醒过来。
意识如同沉溺在粘稠的泥沼中,挣扎了许久,才勉强挣脱束缚。首先涌入感官的,是左腿那如同被无数烧红铁钎反复穿刺、灼烧般的剧痛,以及肩胛处火辣辣的刺痛。紧接着,是喉咙里干渴得如同着了火,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虚弱。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片用废弃砖块粗糙垒砌起来的、歪歪扭扭的"屋顶",以及从砖缝间透下来的、一道道明亮的金色光柱。
这是……哪里?
他挣扎着想要转动脖颈,查看周围的环境,然而仅仅是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就牵扯得全身伤口一阵撕裂般的疼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别动!"
一个熟悉而沙哑、带着浓浓担忧和急切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
紧接着,一张布满疲惫、眼下带着浓重青黑、却依旧清丽动人的脸庞,映入了他的眼帘。是沈知微!她跪坐在他的身边,正用一块湿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角的冷汗。她的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却亮得惊人,那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担忧、失而复得的狂喜,以及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光芒。
"知微……"顾怀瑾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的声音嘶哑微弱得几乎听不清,"你……没事……太好了……"
看到他醒来,沈知微的眼中瞬间涌上了水光,但她强行忍住,没有让泪水落下。她连忙拿起旁边一个粗瓷碗,里面是早已准备好的、温热的清水。
"先别说话,喝点水。"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的头,将碗沿凑到他的唇边,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清凉甘甜的液体滑过干灼的喉咙,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舒适感。顾怀瑾贪婪地小口啜饮着,直到一碗水见底,才感觉那仿佛要冒烟的喉咙稍微缓解了一些。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靠在沈知微临时用被褥和砖块垫起的"靠枕"上,喘息着问道,目光扫过这陌生的院落和身上已经被处理包扎好的伤口,眼中充满了疑惑。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太湖底下那场惊天动地的爆炸,和无尽的冰冷与黑暗……他是如何回到姑苏,如何找到这里来的?记忆一片混沌。
"是你自己回来的。"沈知微放下碗,用手背轻轻拭去他嘴角的水渍,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昨夜……你浑身是血,昏倒在了院门外。我……我把你拖了进来。"她省略了自己是如何拼尽全力、近乎徒手为他垒起这个简陋庇护所的艰难过程。
顾怀瑾怔住了。他自己回来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陌生的粗布衣裳,又感受了一下体内那空空荡荡、几乎感觉不到的内息和遍布全身的剧痛,心中已然明了。定然是影卫前辈安排的人,在爆炸后的混乱中找到了奄奄一息的自己,帮他处理了最致命的伤势,并易容改扮,将他送回了姑苏,送到了这最危险、却也可能是最意想不到的、相对安全的地方——梨花巷,她的身边。
只是……这一路的颠簸和挣扎,恐怕也耗尽了他最后一丝生机。若非凭着一定要再见她一面的顽强意志,他恐怕根本撑不到这里。
"对不起……"他看着她憔悴不堪的容颜和那眼底无法掩饰的疲惫,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愧疚与心疼,"又让你……担心了……"
沈知微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她的手冰凉,却在微微颤抖着。"只要你活着回来……就好。"她看着他,目光清澈而坚定,"其他的,都不重要。"
阳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也照亮了沈知微发间那几缕刺目的银丝。
顾怀瑾的目光,骤然凝固在了那几缕白发之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记得,上次分别时,她的青丝还如墨染一般……
"你的头发……"他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沈知微下意识地偏了偏头,想要躲开他的视线,但随即又释然了。她迎上他痛楚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带着凄然,却也有着一种超脱的平静:"没什么。只是……想你的时候,不小心……就想白了头。"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如同最沉重的巨石,狠狠砸在了顾怀瑾的心上!想他……想白了头?!这是何等深重的忧虑与绝望,才能让一个年华正好的女子,一夜间青丝成雪?!
他仿佛能看到,在他生死未卜、音讯全无的那些日日夜夜里,她是如何独自一人,在这冰冷的陋室之中,承受着怎样的煎熬与恐惧!而那支他送她的并蒂莲玉簪,依旧好好地簪在她的发间,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她至死不渝的等待与坚守。
巨大的感动与心痛,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反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体内残存的热度,全部传递给她。
"知微……"他凝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却无比郑重,"对不起……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自己……更没能……保护好你……"
"不。"沈知微打断了他,摇了摇头,目光如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怀瑾,你做得已经够多了。你为了我,为了沈家,做的已经太多太多了。现在……"她顿了顿,握紧了他的手,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该轮到我了。"
"从前,都是你护着我,为我遮风挡雨。从今往后,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万丈深渊,我沈知微,都与你……同心共济,生死相依!"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誓言,清晰地回荡在晨光之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和一种与过往那个总是带着几分怯懦与忧惧的自己、彻底告别的坚定。
顾怀瑾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从未有过的、如同淬火重生般的光芒,看着她发间那刺目却更显坚贞的白发,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了他的眼眶。
他何其有幸,能在这茫茫人海、浊浊世道之中,遇到这样一个女子。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他用力回握住她的手,尽管牵动了伤口,带来一阵剧痛,但他的脸上,却缓缓绽放出了一个极其虚弱、却无比真实而温暖的笑容。
"好……"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我们……同心共济,生死相依。"
阳光,暖暖地笼罩着这对在苦难中紧紧相拥的恋人。
仿佛预示着,无论未来还有多少艰难险阻,都无法再将他们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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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暗室疗伤
简陋的院落并非久留之地。白日的梨花巷虽然相对安静,但难保不会有黑蛇的耳目或者巡防营的人偶然经过。顾怀瑾伤势沉重,气息奄奄,必须尽快转移到更安全、更适宜养伤的地方。
沈知微没有丝毫犹豫。她将顾怀瑾暂时安顿在砖块垒起的庇护所内,仔细盖好被褥,确保他不会受风。然后,她迅速回到屋内,开始收拾必要的物品——杜掌柜留下的药瓶、干净的纱布、所剩无几的银钱、那本《幽兰》古谱,以及……顾怀瑾之前交给她的、那个装着沈家证据的油布包裹。她将这些东西仔细打包成一个小包袱。
接着,她走到院墙一角,那里有一个废弃的、用来堆放杂物的破旧地窖入口。地窖很小,阴暗潮湿,平日里她几乎从不下去。但此刻,这里却成了唯一可能藏身的地方。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布满灰尘的木板窖盖,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土腥气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她皱了皱眉,却没有退缩。她先下去简单清理了一下,铺上一些干燥的稻草和旧衣物,勉强营造出一个可以容身的空间。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累得几乎虚脱,汗水浸湿了后背。但她不敢停歇,立刻回到院中,准备将顾怀瑾转移进去。
然而,移动一个昏迷不醒的重伤员,远比她想象的要困难百倍。她尝试了各种方法,都无法在不剧烈牵动他伤口的情况下,将他挪动到地窖入口。
就在她一筹莫展、焦急万分之际,一直处于昏沉状态的顾怀瑾,似乎感受到了她的艰难,极其微弱地动了动手指。
"……床板……"他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
沈知微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她立刻跑回屋内,将那张单薄的木板床上的被褥全部掀开,露出光秃秃的床板。这张床板虽然破旧,但足够长,或许可以当作担架使用!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床板拆了下来,拖到院中。然后,她小心翼翼地将顾怀瑾连同身下的被褥一起,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挪动到床板之上。每移动一寸,她都紧张得屏住呼吸,生怕听到他痛苦的呻吟。
幸运的是,顾怀瑾似乎再次陷入了昏迷,除了眉头因疼痛而紧蹙外,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
当顾怀瑾终于被安稳地放置在床板上后,沈知微几乎瘫软在地。她休息了片刻,咬紧牙关,抓住床板的一端,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地,将他拖向了地窖入口。
沉重的床板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沈知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这声音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终于,床板被拖到了地窖口。接下来,是最艰难的一步——如何将他安全地送入地窖?
地窖入口狭窄,床板无法直接放入。沈知微只能再次冒险,她先自己下到地窖底部,然后抓住床板的一端,试图依靠自己的力量,将床板连同上面的顾怀瑾,缓缓地、垂直地"吊"入地窖。
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床板的重量,加上顾怀瑾的体重,远远超出了一个弱女子所能承受的极限!
"呃……"沈知微憋红了脸,手臂因极度用力而剧烈颤抖,纤细的手指被粗糙的木板边缘磨出了血泡,钻心的疼痛传来,但她死死咬着牙,不肯松手!她知道,一旦松手,床板坠落,顾怀瑾本就重伤的身体,很可能受到致命的二次伤害!
绝对不能松手!
就在她感觉自己的手臂即将断裂、意识因缺氧而开始模糊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双冰冷而骨节分明的大手,忽然从上方伸出,牢牢地抓住了床板的另一端!
沈知微愕然抬头,只见不知何时醒来的顾怀瑾,正用他那双因失血而显得格外深邃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因用力而沁出的冷汗,但他抓住床板的手,却异常稳定。
"一起……"他看着她,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知微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用力点了点头,两人默契地同时用力,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将床板平稳地降入了地窖之中。
当顾怀瑾终于被安全地安置在地窖那简陋的"床铺"上时,沈知微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靠着土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一样,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地窖内光线昏暗,只有从入口木板缝隙间透进来的几缕微光,勉强照亮了这方狭小逼仄的空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霉味、土腥气,以及……顾怀瑾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血腥味和药味。
顾怀瑾靠在铺着稻草的土壁旁,看着瘫坐在地、狼狈不堪却眼神明亮的沈知微,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她不惜一切救自己的感动,更有一种沉甸甸的、名为"责任"与"爱"的东西,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这个女子,在他最狼狈、最濒死的时候,没有抛弃他,没有畏惧他可能带来的灾祸,反而用她那双看似柔弱、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为他撑起了一片小小的、却是生死攸关的生存空间。
"知微……"他轻声唤她,声音在狭小的地窖里回荡,带着一丝沙哑的温柔,"辛苦你了……"
沈知微抬起头,看向他。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那双注视着她的眼睛,却亮得如同暗夜里的星辰。她摇了摇头,扯出一个疲惫却安心的笑容:"不辛苦。只要你没事……就好。"
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检查他腿上的纱布。幸好,方才的移动虽然艰难,但包扎并未松动,也没有明显的血迹渗出。她稍稍松了口气。
"这里条件简陋,委屈你了。"她看着他,语气带着歉意,"但暂时应该是安全的。你安心养伤,外面的事情,交给我。"
顾怀瑾看着她那双清澈而坚定的眸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冰凉而带着伤痕的手。
"有你在……哪里都好。"
昏暗的地窖中,两人双手紧握,目光交织。
外界的风雨与危险,仿佛都被隔绝在了那方小小的木板之外。
这一刻,这阴暗潮湿的方寸之地,便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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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秘道传讯
地窖里的时光,缓慢而压抑。分不清白天黑夜,只有从入口缝隙透进来的光线明暗变化,提示着时间的流逝。空气浑浊而潮湿,混合着霉味、药味和彼此呼吸的气息。
顾怀瑾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伤势、失血和极度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牢牢禁锢着他的身体和意识。只有在沈知微为他换药、喂水时,他才会短暂地清醒片刻,用那双深邃却难掩虚弱的眸子,静静地看她一会儿,然后又沉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沈知微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地窖里没有桌椅,她就直接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靠着土壁。困极了,就抱着膝盖小憩片刻,稍有动静便会立刻惊醒,警惕地侧耳倾听地面的声响,确认安全后,才敢稍稍放松。
她仔细地计算着杜掌柜留下的药量,小心翼翼地为他清洗伤口,更换纱布。没有干净的热水,她就用有限的清水,一遍遍耐心地擦拭他滚烫的额头和冰冷的手脚,试图用物理方式为他降温。她将所剩不多的干粮,掰成极小的小块,混着清水,一点点喂入他口中,维持着他最基本的生命需求。
她甚至凭借着记忆,低声哼唱起那首古老的江南民谣:"桂花儿开,莲子儿心……"歌声轻柔而沙哑,在地窖中低回婉转,仿佛带着某种安定的力量。每当这时,顾怀瑾紧蹙的眉头,似乎都会微微舒展一些。
然而,伤势的恶化,还是超出了她的能力范围。顾怀瑾开始发起高烧,时而浑身滚烫如同火炭,时而又冰冷得如同寒冰,意识模糊,偶尔会发出痛苦的呓语,含糊地念着"证据"、"图纸"、"黑蛇"等字眼。
沈知微心急如焚。她知道,必须尽快弄到更好的伤药,或者……找到能帮助他们的人!杜掌柜的济仁堂是去不了了,那里目标太大。而影卫前辈……她根本不知道如何联系!
就在她一筹莫展之际,她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个从顾怀瑾身上找到的、沉甸甸的油布包裹上。
证据……这里面,是否会有关于影卫联络方式的线索?
她犹豫了很久。这是顾怀瑾拼了性命才保住的东西,未经他的允许,她不该擅自打开。可是……眼下他的性命危在旦夕,顾不得那么多了!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手,解开了油布包裹。
里面并非她想象中的书信或账册,而是一本纸张泛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旧书,以及……几张绘制着复杂路线和标记的、材质特殊的图纸。那图纸的质地,与她之前见过的城防图似乎同源。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着那本旧书。书页里面并非印刷的文字,而是用蝇头小楷手抄的一些看似杂乱无章的诗句、账目片段,以及一些类似密码的符号。这显然是为了掩人耳目!
她耐着性子,一页页仔细翻阅。终于,在书本接近末尾的某一页空白处,她发现了几行用极细的笔墨、几乎与纸张纹理融为一体的字迹!那字迹与顾怀瑾之前留下的字笺同源,正是影卫前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