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十一章 瓮中之鳖
那冰冷戏谑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空旷幽暗的溶洞中激起层层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玩味,狠狠撞进顾怀瑾的耳膜,震得他本就因缺氧而昏沉的头脑嗡嗡作响。
他猛地循声望去,只见溶洞一侧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了几个人影。为首之人,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中山装,身形高瘦,面容阴鸷,嘴角挂着一丝令人极不舒服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虚伪笑容。他手中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勃朗宁手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正对着刚从水中挣扎出来的顾怀瑾。
在此人身后,站着四五名同样穿着黑衣、眼神凶狠、手持武器的精壮汉子,呈扇形散开,彻底封死了顾怀瑾所有可能的退路。他们显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中计了!
顾怀瑾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急速蔓延至全身。他千算万算,冒险从水下潜入,却没想到,对方竟然早已料到了他的行动,甚至可能……是故意留下了那个看似隐秘的入口,引他入彀!
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而他,就像那只自以为聪明的飞蛾,一头撞进了早已张开的蛛网之中!
"钱如海……是你的人?"顾怀瑾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勉强支撑着因脱力和伤痛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中山装男子身上。此人气度阴狠,绝非钱如海那种级别的走狗可比,更像是……北平那边直接派来的核心人物!
"钱如海?"中山装男子嗤笑一声,语气充满了不屑,"那个废物,办事不力,差点坏了大事,自然有他的去处。至于我……"他向前踱了两步,昏黄的磷光照在他阴鸷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顾公子可以叫我……‘黑蛇’。"
黑蛇!顾怀瑾瞳孔微缩,他在影卫前辈提供的有限信息中,似乎隐约见过这个代号,是北平那位军方大佬麾下,最为神秘难缠的暗杀与情报头目之一!没想到,对方为了这前朝秘藏,竟然将这等人物都派了出来!可见其志在必得!
"看来,顾公子听说过我?"黑蛇似乎很满意顾怀瑾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惊悸,笑容愈发令人毛骨悚然,"那倒是省了我一番自我介绍的功夫。顾公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把你从沈家余孽那里得到的证据,还有……那张真正的城防图,交出来。或许,我可以考虑,给你一个痛快。"
他晃了晃手中的勃朗宁,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但话语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却让溶洞内的温度都仿佛骤降了几分。
顾怀瑾靠在岩壁上,剧烈地喘息着,冰冷的地下水顺着他的发梢、脸颊不断滴落,在脚下汇聚成一小滩水渍。左腿的伤口在冰冷河水和剧烈运动的刺激下,如同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反复穿刺,剧痛一阵阵袭来,几乎要吞噬他的意志。肺部火辣辣地疼,四肢百骸都透着一股脱力后的虚软。
绝境!真正的绝境!
前有强敌,后无退路,身负重伤,体力耗尽。此刻的他,莫说反抗,就连站稳都显得异常艰难。
难道……真的要命丧于此?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要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溶洞中,化为泡影?
不甘!强烈的不甘如同炽热的岩浆,在他胸腔中奔腾、灼烧!他还没有为沈家昭雪,还没有铲除这些祸国殃民的奸佞,还没有……兑现对知微的承诺,看她为他"花开"!
他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得如此毫无价值!
"证据……和图……"顾怀瑾艰难地开口,声音因虚弱和寒冷而带着明显的颤抖,他故意示弱,拖延着时间,大脑却在疯狂运转,寻找着哪怕一丝一毫的生机,"不在……我身上……"
"哦?"黑蛇挑了挑眉,似乎并不意外,笑容带着几分戏谑,"那在哪里?顾公子,我劝你不要耍什么花样。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他抬起手,用枪口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优雅却充满了威胁:"我知道,影卫的那些老鼠,最近似乎又活跃起来了。是不是……交给他们了?"
顾怀瑾心中一震,对方连影卫的存在都知道?!看来,影卫内部,果然并不干净!
"我……不知道什么影卫……"他继续装傻,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溶洞很大,除了他来时的水下暗道和那两扇紧闭的青铜巨门,似乎……并没有其他明显的出口。穹顶很高,倒悬的钟乳石在幽暗的磷光下,如同无数柄利剑。
"不知道?"黑蛇冷笑一声,显然不信,"顾怀瑾,你是个聪明人,但有时候,太过聪明,反而会死得更快。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东西,在哪里?"
他身后的几名手下,也同时上前一步,手中的武器齐齐对准了顾怀瑾,杀气凛然。
空气,仿佛凝固了。溶洞内只剩下地下河潺潺的水声,和顾怀瑾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顾怀瑾能感觉到,黑蛇那如同毒蛇般的目光,正死死地盯着自己,那目光中蕴含的耐心,正在迅速消磨殆尽。
不能再拖了!
就在黑蛇眼中杀机毕露,即将下令动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顾怀瑾猛地抬起头,原本涣散示弱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迸射出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光芒!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溶洞穹顶某个方向,用嘶哑的声音全力吼道:
"动手!!!"
---
第七十二章 绝地反击
"动手!!!"
顾怀瑾这声用尽生命力的嘶吼,如同平地惊雷,骤然在这封闭的溶洞中炸响!声音在四壁间激烈碰撞、回荡,震得顶壁的灰尘簌簌落下!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黑蛇及其手下都愣了一下!他们下意识地、警惕地抬头望向顾怀瑾嘶吼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幽暗和倒悬的钟乳石,并无任何异动!
上当了!
黑蛇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骤变,眼中戾气暴涨!"杀了他!"他厉声喝道,手中的勃朗宁手枪毫不犹豫地抬起,瞄准顾怀瑾的眉心!
然而,就在这电光火石般的间隙,顾怀瑾动了!
他根本没有指望会有援兵!那一声嘶吼,不过是为了制造这瞬息之间的混乱和迟疑!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就在黑蛇等人注意力被吸引向上的刹那,顾怀瑾一直紧贴着岩壁、暗中蓄力的右腿,猛地蹬踏在湿滑的岩石上!身体借着这股反冲之力,如同一条濒死的鱼般,向着侧前方——那片看似毫无借力点的、波光粼粼的地下河,猛地扑了过去!
"砰!砰!砰!"
几声急促的枪声几乎在同一时间响起!子弹呼啸着,擦着他的耳畔、肩头飞过,打在身后的岩壁上,溅起一串串刺目的火星和纷飞的石屑!灼热的气浪烫伤了他的皮肤,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但他不管不顾!他的目标,是地下河中央,那块半露出水面、布满青苔的、巨大的暗礁!
"噗通!"
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入冰冷的河水中,溅起巨大的水花!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左腿的伤口如同被撕裂般剧痛,但他强忍着,凭借着求生的本能和顽强的意志,手脚并用,拼命朝着那块暗礁游去!
"废物!开枪!别让他跑了!"黑蛇气急败坏的怒吼声从岸边传来。
更多的子弹如同疾风骤雨般倾泻在水面上,"噗噗噗"地射入水中,激起一道道混乱的水柱!顾怀瑾能感觉到子弹从身边穿梭而过的死亡气息,他只能尽可能地潜入水下,利用河水的阻力和昏暗的光线作为掩护,奋力向前!
肺部如同火烧,氧气迅速消耗,眼前阵阵发黑。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地笼罩着他。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
终于,在他几乎要窒息的前一刻,他的手指触碰到了那块冰冷粗糙、滑腻异常的暗礁!他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身体缩到了暗礁朝向岸边的、那一面相对凹陷的阴影里!
"停火!"黑蛇抬手制止了手下盲目的射击,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那块兀自荡漾着波纹的暗礁,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
溶洞内暂时恢复了寂静,只有地下河潺潺的水声,和几人粗重的喘息声。
顾怀瑾蜷缩在暗礁的阴影里,身体因寒冷、脱力和恐惧而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着。冰冷的河水不断冲刷着他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钻心的疼痛。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带着水腥味的空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
暂时安全了……吗?
这块暗礁并不大,只能勉强藏住他大半个身子,而且完全暴露在对方的火力覆盖之下。对方只要派人下水,或者用手榴弹之类的武器,他根本无处可逃!
这只是延缓了死亡的时间而已!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焦急地扫视着周围。暗礁的另一侧,是更深、更湍急的河道,通向未知的黑暗。而青铜巨门的方向,依旧紧闭,遥不可及。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就在他心生绝望之际,他的指尖,无意中在暗礁底部那滑腻的青苔下,触碰到了一个极其隐蔽的、似乎是人工开凿的……凹槽?
他心中一动,也顾不上危险,连忙用手扒开厚厚的青苔。借着水中微弱的磷光,他看清了——那并非自然的凹陷,而是一个巴掌大小、深约寸许、边缘十分规整的方形石槽!石槽的底部,似乎还刻着一些模糊的、类似八卦方位的纹路!
这是……机关?!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脑海!
难道……这块看似普通的暗礁,并非是天然的障碍物,而是……开启那两扇青铜巨门的……钥匙孔之一?!而开启的"钥匙",或许就是……那枚影卫前辈给他的、刻着奇异花纹的古铜钱?!那花纹,似乎就与八卦有关!
这个发现,让他几乎要窒息的心脏,再次疯狂地跳动起来!
希望!绝境之中,竟然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可是……铜钱在他上岸时,为了方便行动,连同其他一些杂物,交给了阿良保管!此刻根本不在他身上!
而且,就算铜钱在手,他又该如何在对方虎视眈眈的枪口下,游过去开启机关?!
刚刚升起的一丝希望,瞬间又被更深的绝望所笼罩。
"顾公子,"黑蛇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寂静,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嘲弄,"躲是没用的。这溶洞就这么大,你还能躲到哪里去?乖乖出来,把东西的下落说出来,我或许……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顾怀瑾背靠着冰冷坚硬的暗礁,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带着水腥味的冰冷空气。
看来……唯有拼死一搏了!
他缓缓握紧了手中那柄一直紧咬着的、锋利的匕首。
---
第七十三章 生死一线
溶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地下河潺潺的水声,此刻听在耳中,也变成了催命的符咒。幽暗的磷光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跳跃,映照出岸边黑蛇等人如同鬼魅般的身影,以及他们手中那闪烁着死亡寒光的枪口。
顾怀瑾蜷缩在暗礁的阴影里,冰冷的河水如同无数根细针,持续不断地刺扎着他左腿的伤口和疲惫不堪的神经。失血、脱力、寒冷,以及肺部火辣辣的灼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他知道,自己的体力正在飞速流逝,再拖下去,不需要对方动手,他自己就会因失温或伤势过重而昏迷,甚至死亡。
不能等!必须主动出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隐蔽的石槽上。开启青铜巨门,或许是唯一的生路!那门后,可能是更大的危险,也可能是……扭转局面的契机!
可是,钥匙不在身边……
他的大脑在绝境中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影卫前辈将铜钱交给他,是作为紧急联络的信物,并指明了放置地点。这说明,这铜钱本身,或许并非开启机关的唯一方式?或者说,这机关,并非只能由特定的"钥匙"从外部开启?影卫行事,向来缜密,定然会留有后手!
他仔细回忆着影卫前辈交代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前辈当时指着地图,似乎无意间提到过一句:"……此地暗合奇门遁甲之理,水生木,木克土……"
水生木,木克土……奇门遁甲?!
顾怀瑾猛地低头,再次看向石槽底部那些模糊的、类似八卦方位的纹路!难道……这机关的开启,并非依靠实体钥匙,而是需要按照特定的五行生克顺序,触动这些方位?!
这个猜测,让他几乎死寂的心湖,再次泛起了剧烈的波澜!
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仔细辨认着那些纹路。得益于顾家深厚的家学渊源和他自幼博览群书,他对易经八卦、奇门遁甲并非一无所知。石槽底部的纹路虽然模糊,但大致能分辨出是八卦的基本卦象,只是排列顺序似乎与常见的有所不同,带着一种诡异的、逆反的意味。
逆反……莫非是……反五行?!水生木,但在此处,需要以"木"位,激发"水"势?或者……更复杂的组合?
没有时间细想了!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将匕首交到左手,右手食指颤抖着,凝聚起体内最后一丝微弱的气力,按照心中推断的、一个极其大胆的"水木相生,反克土位"的顺序,快速而精准地,依次点向了石槽底部对应的几个卦象方位!
就在他手指点下最后一个"巽"位(属木)的瞬间!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机括转动声,自暗礁内部传了出来!
紧接着,在顾怀瑾难以置信的目光中,那看似与暗礁浑然一体的石槽,竟然缓缓地、向内凹陷了下去!露出了一个更深、更复杂的、布满了细小齿轮和卡榫的精密机关结构!而与此同时,对面岸边的黑蛇等人,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异响和暗礁的异常!
"他在搞什么鬼?!"一名手下惊疑道。
"不好!阻止他!"黑蛇脸色剧变,虽然不知道顾怀瑾在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绝不能让其得逞!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抬起手枪!
然而,就在他扣动扳机的同一时间!
"轰隆隆——!!!"
一阵沉闷如雷鸣、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巨大轰鸣,陡然自那两扇紧闭的青铜巨门方向,轰然炸响!整个溶洞都随之剧烈地摇晃起来!顶壁的钟乳石如同雨点般纷纷断裂、坠落,砸入水中,激起冲天水柱!
"怎么回事?!地震了吗?!"黑蛇的手下们惊慌失措,纷纷躲避着坠落的碎石。
而顾怀瑾所在的暗礁周围,河水更是如同沸腾般翻滚起来!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漩涡吸力,自暗礁下方猛然产生,如同无形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身体,要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
机关被触发了!但不是开门,而是……引发了某种自毁或者防御机制?!
顾怀瑾心中骇然!他拼命挣扎,想要摆脱那恐怖的吸力,但本就虚弱的身体,在这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无力!冰冷的河水疯狂地涌入他的口鼻,窒息的感觉瞬间将他吞没!
"怀瑾——!!!"
就在他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的最后一刻,一个熟悉而焦灼无比、仿佛穿透了层层岩壁的呼喊声,如同利箭般,隐约传入了他的耳中!
是……阿良?!
紧接着,他仿佛听到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从溶洞的某个方向传来,似乎……是青铜巨门的方向?!
然而,他已经无法思考,无法分辨了。
无尽的冰冷和黑暗,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
---
第七十四章 血色残阳
"怀瑾——!!!"
阿良那一声撕心裂肺、充满了无尽恐慌与绝望的嘶吼,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穿透了厚厚的岩层和水流的阻隔,隐隐约约,最终消散在太湖黄昏的凛冽寒风与浩渺烟波之中,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站在乌篷船头,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那片刚刚经历过一场剧烈爆炸、此刻依旧浊浪排空、水汽弥漫的"残荷坞"水域,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僵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在半刻钟前,他按照约定,在船上焦急地等待着少爷的信号。当那一炷香的时间即将燃尽,而水下依旧毫无动静时,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就如同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了他的心脏。他再也按捺不住,正准备不顾一切下水接应时,异变发生了!
先是脚下的大地传来一阵轻微的、却令人心悸的震动,仿佛地底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苏醒。紧接着,那片"残荷坞"的水域中心,如同烧开的锅釜般,猛地翻滚、沸腾起来!巨大的水泡咕嘟咕嘟地冒出,水色瞬间变得浑浊不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能撼动灵魂的巨响,猛地从水底炸开!轰!!!!
如同火山喷发!一股巨大的水柱混合着泥沙、碎石和断裂的荷梗,冲天而起,足有数丈之高!狂暴的冲击波以爆炸点为中心,如同无形的巨环般向四周急速扩散,狠狠地撞在了他的乌篷船上!
小船如同狂风中的落叶,被猛地掀飞出去,又在下一刻重重砸落水面,险些倾覆!阿良被甩得撞在船舷上,额角瞬间鲜血淋漓,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扒住船帮,目眦欲裂地望着那如同末日般的景象!
爆炸之后,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湖水,在缓缓平复,留下一个巨大的、浑浊的漩涡,如同恶魔张开的巨口,吞噬着一切。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板、杂物,以及……一些疑似人体的、模糊的残肢断臂……
少爷……少爷还在下面!!!
这个认知,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瞬间将阿良的心臟攪得粉碎!他发出那声绝望的嘶吼,不顾一切地想要跳下水去,哪怕只能找到少爷的……尸体!
然而,就在他准备纵身一跃的瞬间,他的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了远处湖面上,几艘正在高速逼近的、挂着特殊旗帜的快艇!以及更远处岸边,那些迅速集结、荷枪实弹的黑衣人影!
是黑蛇的人!他们没有被全部炸死!而且援兵到了!
理智,如同冰冷的冷水,瞬间浇熄了他殉主的冲动。少爷拼死为他争取了逃离的时间,他不能辜负!他必须活着!活着把这里的消息带出去!活着……为少爷报仇!
"啊——!!!"阿良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拳头狠狠砸在船舷上,皮开肉绽,鲜血直流。他猛地调转船头,用尽全身力气,将船桨插入水中,朝着与快艇相反的方向,太湖更深处、芦苇更茂密的区域,亡命般划去!
小船如同离弦之箭,破开浑浊的波浪,迅速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与茫茫的芦苇荡之中。
身后,隐约传来了快艇的引擎轰鸣和零星的枪声,但终究是追不上了。
残阳如血,将整个太湖染得一片凄艳。那猩红的光,映照在阿良布满血污、泪水与决绝的脸上,如同为他刻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仇恨的烙印。
少爷……
属下对天发誓!
只要我阿良还有一口气在,定要那些害你之人……
血债血偿!!!
---
第七十五章 青丝成雪
梨花巷,陋室。
窗台上的油灯,灯芯忽然爆了一个小小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打破了室内的死寂。正坐在窗边、对着那支并蒂莲玉簪发呆的沈知微,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微微一颤,手中的玉簪险些滑落。
她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那里毫无缘由地、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被利刃刺穿般的绞痛!痛得她瞬间弯下了腰,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冷汗,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苍白得如同初雪。
这痛楚来得如此猛烈,如此突兀,带着一种不祥的、令人窒息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
怎么了?
是……他出事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让她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在瞬间冻结!她猛地抬起头,望向窗外那沉沉的、不见星月的夜空,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自从收到那支玉簪和新鲜桂花之后,她的心刚刚安定下来不久,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苗。可此刻,这莫名的心绞痛,却将这微弱的火苗,瞬间扑灭,只留下无尽的寒冷与黑暗。
她颤抖着手,扶住窗棂,艰难地站起身,想要推开窗户,呼吸一口新鲜空气,驱散这令人窒息的不安。然而,她的手刚刚触碰到冰冷的窗棂,目光无意间扫过桌面上那面模糊的铜镜时,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般,猛地僵住了!
镜中,映出她苍白而惊惶的脸。而就在她那头乌黑如瀑的青丝之间,在那支碧绿玉簪的旁边……不知何时,竟然……竟然悄然生出了几缕……刺眼的……银白?!
那银白是如此突兀,如此刺目,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而绝望的光泽!
沈知微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伸出手,颤抖着,小心翼翼地,触碰向那几缕白发。指尖传来的,是真实的、冰凉的触感。
青丝……成雪……
一股巨大的、无法言喻的悲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她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但她浑然不觉。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让那撕心裂肺的痛哭声冲破喉咙。
古籍有云,忧思过度,一夜白头。
可她这……算什么?
是冥冥之中的感应吗?
是上天在告诉她……她等的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吗?
"不……不会的……"她摇着头,喃喃自语,声音破碎不堪,充满了绝望的挣扎,"你说过……让我等你……你说过……桂花会开……你说过……莲子有心……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过的……"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仿佛这样就能让那个远在太湖之滨、生死未卜的男人听到,就能扭转那残酷的命运。
可是,心中的绞痛和镜中那刺目的白发,却如同最残忍的证据,无声地嘲笑着她的自欺欺人。
她缓缓滑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蜷缩起身体,将头深深埋入膝间。手中的并蒂莲玉簪,硌得她生疼,但那疼痛,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泪水,无声地浸湿了她的衣裙。
原来,这世间最痛的,不是得不到,而是……舍不得。
不是爱而不得的遗憾,而是……得而复失的磨难。
她舍不得他啊……
舍不得那个在平江河边,为她挺身而出的清贵公子;
舍不得那个在雨幕之中,接过她破旧油纸伞的狼狈身影;
舍不得那个在深夜窗下,留下"诸事有我"的坚定承诺;
舍不得那个用莲子和桂花,诉说着"怜子"与等待的温柔心意……
她还有那么多话没有对他说,还有那么多日子没有与他一起度过……
为什么……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残忍?!
窗外,夜风呜咽,仿佛也在为这无常的命运,奏响一曲凄凉的挽歌。
沈知微不知道在那里坐了多久,哭了多久。直到泪水流干,声音嘶哑,浑身冰冷麻木。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容颜憔悴、青丝染霜的自己,眼中原本的哀恸与绝望,渐渐被一种死寂的、如同古井般的平静所取代。
她抬起手,轻轻拔下了发间那支碧绿通透的并蒂莲玉簪。玉簪在她苍白的手指间,泛着温润而冰冷的光泽。
然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平静,却无比决绝的决定。
如果……他真的回不来了。
那么,这世间于她,也不过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活着,或者死去,又有什么分别?
但在这之前,有些事,她必须去做。
有些仇,她必须去报。
有些真相,她必须……亲手揭开!
她将玉簪,重新,缓缓地,插回了发髻之中。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与过往彻底告别的决绝。
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凛冽,吹动了她染霜的发丝和单薄的衣袂。
她望着太湖的方向,目光穿透了沉沉的夜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冰冷与坚定。
"怀瑾……"
"若你已踏上黄泉路……"
"且慢行一步……"
"等我……"
"等我为你……讨回这笔血债……"
"然后……我便去寻你……"
声音很轻,却如同誓言,刻入了这冰冷的夜风之中。
---
(第七十一至第七十五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