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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抉择
刘猛抬起的手悬在半空,如同凝固的雕塑。火把的光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眼中剧烈的挣扎和权衡。一边是背景深厚、与市政厅关系密切的钱参事,一边是虽被逐出家门但余威尚在、且手持"通敌叛国"重磅证据的顾怀瑾。这已不是简单的械斗,而是牵扯到上层博弈的漩涡,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跪在地上的钱如海,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冷汗却如同溪流般顺着鬓角淌下,浸湿了衣领。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动胸腔的声音,几乎要炸开。他死死盯着刘猛那只悬停的手,心中疯狂祈祷,祈祷这位巡防营管带能看在往日"孝敬"的份上,站在自己这一边。
而被黑衣人护在中心的顾怀瑾,虽然脸色因失血而苍白,腿上剧痛一阵阵袭来,几乎要吞噬他的意识,但他的眼神却依旧清明而坚定,毫不退缩地迎视着刘猛审视的目光。他在赌,赌刘猛并非钱如海的同党,赌这位军人心中尚存一丝公义和对更大权势的忌惮。他怀中的那个紫檀木匣子,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既是保命的护身符,也是催命的阎王帖。
阿良和所有黑衣人的肌肉都紧绷着,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只要刘猛的手落下,指向他们,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暴起,做最后的殊死一搏。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着一种名为"命运"的沉重压力,几乎让人窒息。
终于,在令人窒息的漫长等待后,刘猛悬停的手,缓缓放了下来。他没有指向任何一方,而是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事关系重大,已非本管带职权所能决断。所有人等,即刻随我返回巡防营大营,听候上官发落!"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双方,"若有反抗,以叛党论处,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钱如海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了不甘和惊恐,张嘴还想说什么:"刘管带,这……"
"闭嘴!"刘猛厉声打断他,眼神冰冷,"钱参事,你是想现在就跟本管带走,还是想让我‘请’你走?"
钱如海接触到刘猛那毫无温度的眼神,浑身一颤,到了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脸色由白转青,最终颓然瘫软在地,他知道,自己完了,至少暂时是完了。刘猛此举,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偏向了顾怀瑾!将他带回巡防营看管起来,等同于暂时剥夺了他的自由和与外界的联系,而顾怀瑾那边,却有了喘息和运作的时间!
顾怀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强烈的眩晕和剧痛便如同潮水般涌上,让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险些栽倒。
"少爷!"阿良眼疾手快,连忙扶住他。
"无妨……"顾怀瑾强撑着站稳,对着刘猛微微颔首,"一切……听从刘大人安排。"
刘猛深深地看了顾怀瑾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立刻有士兵上前,先是收缴了钱如海及其心腹的武器,将他们看管起来。随后,又有士兵抬来了简易的担架。
"顾公子有伤在身,小心抬着。"刘猛吩咐道。
两名士兵小心翼翼地将顾怀瑾扶上担架。在身体接触担架冰冷的木板时,顾怀瑾一直强撑着的意志终于松懈下来,极度的疲惫和伤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的意识渐渐模糊,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宅院上空那轮被血色和烟尘笼罩的、凄迷的月亮。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握紧了怀中那个坚硬的紫檀木匣子。
知微,等我……
我拿到……证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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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晨熹
当第一缕熹微的晨光,如同羞涩的金线,怯生生地穿透梨花巷陋室那糊着泛黄窗纸的窗棂时,沈知微依旧保持着环抱双膝、蜷缩在床角的姿势,一动不动。她的眼睛因彻夜未眠而布满了血丝,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青黑,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这一夜,于她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巷口那场突如其来的对峙,漕帮刘香主与钱府爪牙的剑拔弩张,巡防营如同神兵天降般的出现又离去……这一切,都像是一场光怪陆离、惊心动魄的梦魇,在她脑海中反复上演。
她不知道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顾怀瑾是生是死,不知道那短暂的平静之下,是否隐藏着更大的风暴。每一种可能,都像是一把冰冷的锉刀,反复磋磨着她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安心,等我。"
那四个字,此刻回想起来,竟带着一种锥心刺骨的沉重。他让她安心,可他自己呢?他在何处安好?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巷子里开始有了人声。早起挑水夫沉重的脚步声,邻家妇人开门泼水的响动,以及……一种不同于往日、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沈知微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挣扎着爬下床,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挪到窗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窗纸上,屏住呼吸,努力捕捉着外面的只言片语。
"……听说了吗?昨晚出大事了!"
"可不是嘛!巡防营都出动了!好像跟钱府有关……"
"钱府?我的天爷!不会是……"
"嘘!小声点!我听说啊,是那位……那位被赶出家门的顾少爷,带人闯了钱府,好像还……还见了血!"
"真的假的?!他不要命啦?!"
"谁知道呢……现在钱府被巡防营看起来了,许进不许出!那位顾少爷……好像也受了重伤,被抬进巡防营大营了!生死不知啊!"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开!沈知微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猛地一黑,身体软软地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他真的去闯钱府了!还受了重伤!生死不知!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傻?!为什么非要为了她去硬碰硬?!
巨大的恐慌和心疼,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吞没。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臂,才没有痛哭失声,但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依旧在寂静的陋室中低低回荡。
他若死了……她该怎么办?
这世间,还有谁会如此不顾一切地护着她?
还有谁,会记得在那平江河边,曾有一个叫沈知微的女子,放过一盏孤零零的莲灯?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漫过她的头顶。
就在这时,那熟悉的三长一短的叩击声,再次急促地响了起来!
沈知微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猛地抬起头,也顾不上擦拭满脸的泪痕,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颤抖着手拉开了门闩。
门外站着的,依旧是那个面容冷峻的劲装男子。他的脸色比往日更加凝重,甚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
"他……他怎么样了?!"沈知微抓住他的衣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的希冀。
男子看着她苍白泪湿的脸和那双充满恐惧与期盼的眸子,冷硬的目光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才沉声开口,声音依旧简洁:
"东家受伤,暂无性命之忧,现于安全之处养伤。"
暂无性命之忧……
这七个字,如同天籁,瞬间击碎了沈知微心中那冻结的冰层!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巨大的 relief 让她几乎虚脱,身体晃了晃,全靠抓着门框才勉强站稳。泪水流得更凶,但这一次,却是喜悦和后怕的泪水。
"他……他伤得重不重?在哪里?我能……我能去看看他吗?"她急切地追问,语无伦次。
男子摇了摇头:"东家吩咐,让姑娘安心。外面风声紧,姑娘万不可离开此地。"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密封的竹筒,递给沈知微,"东家让交给姑娘的。"
沈知微颤抖着接过那尚带着男子体温的竹筒,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着顾怀瑾的生命。
"告诉他……"她抬起泪眼,看着男子,一字一句,无比清晰地说道,"告诉他,我很好,我会安心等他。让他……务必保重自己!"
男子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迅速离去。
沈知微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她将那个小小的竹筒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能感受到远方那个男人微弱而坚韧的心跳。
晨光透过窗纸,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还活着。
这就够了。
只要他还活着,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有勇气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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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匣秘
巡防营大营,一处僻静且守卫森严的独立院落。
顾怀瑾从昏沉中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房间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他动了动,左腿立刻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让他忍不住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
"少爷,您醒了?!"守在床边的阿良立刻凑上前,脸上充满了惊喜和担忧,"您感觉怎么样?杜掌柜刚走,他说您腿上的箭伤虽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需要好生静养。肩头的旧伤也有些崩裂,千万不能再动气了。"
顾怀瑾艰难地转动脖颈,打量了一下所处的环境。房间陈设简单,但干净整洁,窗外可见持戈巡逻的士兵身影。这里应该是刘猛安排的、相对安全的养伤之处。
"我们……现在在哪里?刘猛呢?"他的声音沙哑干涩。
"回少爷,我们在巡防营西大营。刘管带将我们安置在此处,钱如海和他的人被关押在另一处。刘管带说,在上峰命令到来之前,让我们暂且在此安心养伤,他会保证我们的安全。"阿良低声回道,随即脸上露出一丝忧色,"少爷,那紫檀木匣子……"
顾怀瑾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摸向怀中,却摸了个空。
"匣子在这里。"阿良连忙从床头的暗格里取出那个紫檀木匣子,双手奉上,"少爷昏迷时一直紧紧抱着,属下不敢擅动。"
顾怀瑾接过匣子,入手那沉甸甸、冰凉凉的触感,让他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他仔细端详着这个看似浑然一体、找不到任何缝隙的匣子,眉头紧锁。
"可曾试着打开?"
"试过了,"阿良摇头,"用尽了各种方法,刀劈、水浸、火烤……都毫无反应。这匣子不知是何材质所制,坚硬无比,而且似乎……内有机关。"
顾怀瑾沉吟片刻,回想起钱如海看到此匣时那狂喜的神色,以及他口中提到的"关键"。这匣子里面,定然藏着足以颠覆局面的东西!或许是沈家冤案的铁证,或许是钱如海及其背后主使通敌叛国的罪证!
必须打开它!
他强撑着坐起身,不顾腿上的剧痛,将匣子放在膝上,手指沿着那些繁复的缠枝莲纹细细摩挲,感受着每一道刻痕的走向和深浅。他的目光专注而锐利,仿佛要穿透这坚硬的木壳,看到内里隐藏的秘密。
时间一点点过去,额头的冷汗越来越多,腿上的疼痛也一阵阵加剧,但他恍若未觉。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了这个神秘的匣子之中。
忽然,他的手指在匣子底部一个极其隐蔽的、看似莲花花蕊的微小凸起上,感受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其他纹路的松动感!
他心中一动,尝试着用指甲轻轻按压。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微不可闻的机括声响了起来!
顾怀瑾和阿良同时屏住了呼吸!
只见匣子侧面,一道细如发丝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裂了开来!紧接着,匣盖如同莲花绽放般,缓缓地、优雅地向四面滑开!
匣子,开了!
一股陈旧的、带着淡淡檀香和墨香的气息,从匣内弥漫而出。
顾怀瑾和阿良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匣子内部!
里面并没有想象中的金银珠宝,也没有厚厚的文件账册。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通体漆黑、触手冰凉、雕刻着蟠龙纹样的玄铁令牌;
一封颜色泛黄、火漆封口的信函;
还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磨损的、看似普通的……城防图?
顾怀瑾首先拿起那枚玄铁令牌。令牌入手极沉,正面刻着一个古朴的"令"字,背面则是复杂的云纹和一个小小的、与那青铜小鼎上相似的徽记!这令牌,透着一股神秘而威严的气息,绝非凡物!
他放下令牌,又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信函。火漆已经干裂,上面印着一个模糊的、他从未见过的图案。他轻轻拆开信函,抽出了里面薄薄的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而略显仓促,只有寥寥数行:
"见令如晤。沈氏蒙冤,证据已随商队南下,藏于姑苏‘听雨楼’暗格。此图关乎社稷,万不可落入敌手。若事有不谐,持此令,可求助于‘影卫’。——知名不具"
顾怀瑾的心脏狂跳起来!呼吸骤然变得急促!
沈氏蒙冤!证据在姑苏"听雨楼"!这张城防图关乎社稷!持此令可求助"影卫"!
这短短的几行字,蕴含的信息量太大!太惊人!
"影卫"?!那不是只存在于前朝传说中、直属于皇帝的神秘力量吗?难道前朝覆灭后,"影卫"并未完全消散?而这枚玄铁令牌,竟然是调动"影卫"的凭证?!
那这张看似普通的城防图,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为何会说"关乎社稷"?
还有这"知名不具"的留书之人,是谁?是沈知微的父辈?还是……其他知情人?
无数的疑问,如同沸腾的开水,在他脑海中翻滚。他原本以为只是牵扯到一桩陈年冤案和官场倾轧,却没想到,竟然窥见到了如此惊天动地的秘密!
这平静的姑苏城下,到底埋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暗流汹涌?
他拿起那张城防图,缓缓展开。图纸已经有些发黄,上面标注着姑苏城以及周边地区的山川地形、驻军防务,看起来与普通的城防图并无二致。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图纸右下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用朱砂轻轻点出的标记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个标记所在的位置……是……
顾怀瑾的额头上,瞬间沁出了更多的冷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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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暗流
就在顾怀瑾于巡防营大营中,因那紫檀木匣内的惊人秘密而心潮澎湃、脊背发凉之际,姑苏城内的各方势力,也因昨夜钱府的惊天变故而暗流汹涌,波澜迭起。
顾府,书房。
顾世渊面色铁青地听着管家的禀报,手中的青玉镇纸被他捏得咯吱作响。当他听到顾怀瑾夜闯钱府、身受重伤、如今被巡防营扣押的消息时,他猛地将镇纸狠狠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孽障!这个孽障!他是非要拉着整个顾家给他陪葬才甘心吗?!"顾世渊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眼中却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恐惧。钱如海背后牵扯的利益网络盘根错节,如今被顾怀瑾这么不管不顾地一搅和,天知道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顾家这艘大船,很可能因此而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老爷,现在……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管家战战兢兢地问道,"要不要……想办法把少爷……‘弄’出来?"他做了个隐秘的手势。
"弄出来?怎么弄?"顾世渊烦躁地打断他,"刘猛那个老滑头,把人扣在巡防营,分明就是不想让任何人插手!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那里?我们一动,就是不打自招!"
他焦躁地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如同困兽。与儿子决裂的痛楚,对家族命运的担忧,以及对那未知风险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逼疯。
"去!"他猛地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立刻备车,去林家!"
如今,或许只有尽快与林家绑定,借助林家在官场和士林中的清望和人脉,才能在这即将到来的风暴中,为顾家争取到一线生机!哪怕……哪怕这意味着,要彻底牺牲掉那个不肖子的未来!
与此同时,市政厅内,亦是阴云密布。
几位与钱如海过往甚密、利益攸关的官员,聚在一间密室内,人人脸色凝重,如丧考妣。
"钱如海这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竟然让人在自己的老巢里把东西抢走了!还把自己也搭了进去!"一个胖官员气急败坏地低吼道。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当务之急,是那东西绝不能落在巡防营,更不能落在顾家小子手里!否则,你我都要跟着完蛋!"另一个瘦高个阴沉地说道。
"刘猛那边……能不能疏通一下?"
"难!刘猛是军伍出身,向来油盐不进,而且我听说……这次的事情,好像还惊动了上面……"一个消息灵通的官员指了指天花板,脸上露出了恐惧的神色。
密室内顿时一片死寂。上面……如果真惊动了那个层面,那事情就彻底失控了!
"实在不行……"胖官员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就只能……让他永远闭嘴了!包括那个顾怀瑾!"
此言一出,密室内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所有人都在权衡着这个提议的风险和代价。
而在这各方势力暗潮涌动之下,一些更加隐秘、不为人知的视线,也悄然投向了姑苏,投向了那座看似平静的巡防营大营,以及……那条不起眼的梨花巷。
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了姑苏城,停在了城北一座幽静雅致的宅院前。车帘掀开,一位穿着素色锦袍、气质儒雅、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缓步走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看姑苏城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若有若无的笑意。
"十几年了……这盘棋,也该到收官的时候了。"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风雨欲来,暗流已然汇聚成了汹涌的漩涡。
每一个人,都在这漩涡中挣扎,试图抓住那根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浮木。
而漩涡的中心,那个名叫沈知微的女子,对此却仍一无所知。她只是紧紧握着那个小小的竹筒,如同握着唯一的希望,在陋室之中,等待着那个为她劈波斩浪、生死未卜的男人。
她不知道,她手中握着的,或许不仅仅是希望,更是……点燃这场最终风暴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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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心声
梨花巷的陋室内,油灯再次被点亮。
沈知微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密封的竹筒放在桌上,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她的心跳得很快,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惶恐。这里面,会是什么?是他的亲笔信?是报平安的只言片语?还是……别的什么?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了激荡的心情,用微微颤抖的手指,一点点剥开竹筒封口的火漆。竹筒制作得十分精巧,严丝合缝。她费了些力气,才将筒盖旋开。
里面,并没有信纸。
只有一小卷用红丝线系着的、晒干的桂花。金黄色的细小花瓣,虽然失去了水分,却依旧顽强地保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清甜馥郁的香气。而在那卷桂花旁边,还放着一枚……温润光洁、颜色纯白的……莲子?
沈知微怔住了。
桂花……莲子?
这是何意?
她拿起那枚莲子,入手微凉,表面十分光滑,显然是被人精心摩挲过许久。她又轻轻嗅了嗅那卷干桂花,那熟悉的、属于秋日的甜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勾起了她心底最深处的、关于北平家中那棵老桂树的模糊记忆。
忽然,一个极其久远、几乎被她遗忘的画面,猛地跃入脑海!
那是很多年前,她还很小的时候,母亲曾一边做着女红,一边轻声哼唱过一首古老的江南民歌。歌词她早已记不清,但其中有两句,却因旋律婉转,莫名地留在了记忆深处:
"桂花儿开,莲子儿心,郎呀郎,你可知道女儿心……"
桂花……象征著「桂」子,寓意着"贵子"、期盼与等待。
而莲子……莲芯苦涩,却包裹在清甜的果实之内,寓意着"怜子"——爱你之心,深藏其中,哪怕经历苦涩,亦不改其志。
"桂花儿开,莲子儿心……"
他是在用这种古老而含蓄的方式,告诉她,他在等待与她重逢的那一天,他的爱怜之心,深藏于内,历经磨难,其心不改?!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冲垮了沈知微所有的心理防线!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汹涌澎湃,怎么止也止不住!
她紧紧攥着那枚冰凉的莲子和那卷干枯的桂花,将它们死死按在心口,仿佛要将它们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压抑了太久的担忧、恐惧、思念、委屈、以及那深埋心底、不敢言说的情愫,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她不再压抑自己,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打湿了衣襟,也打湿了手中那两样看似微不足道、却重逾千斤的信物。
他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却用这无声的物件,诉说了千言万语。
他懂她的不安,懂她的恐惧,更懂她那份深藏心底、与他一般无二的、不容于世俗却坚定如铁的心意!
在这危机四伏、前途未卜的绝境之中,他们之间,甚至无需言语,便已心意相通。
哭了不知多久,直到眼泪几乎流干,沈知微才渐渐止住了哭泣。她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帕子,将莲子和桂花重新包好,贴身收藏。
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寒意涌入,吹动了她散落的发丝。她望着巡防营大营的方向,尽管重重屋宇阻隔,什么也看不到,但她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这无尽的黑暗,落在了那个身受重伤、却依旧在为她、为真相而苦苦支撑的男人身上。
她的脸上,泪痕未干,却缓缓绽放出了一个极其清浅、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那笑容,如同在凛冽寒风中,悄然绽放的一株红梅,带着凄绝的美,和不容摧毁的韧性。
"怀瑾……"她对着沉沉的夜色,轻声呢喃,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我等你。无论多久,无论多难,我都等你。"
"等你回来,亲口告诉我,‘桂花儿开,莲子儿心’……"
夜空寂寥,唯有寒星点点,见证着这乱世之中,一份跨越了生死、涤荡了尘埃的无声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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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至第五十五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