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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暗夜窥影
沈知微回到梨花巷的第三日。
夜色如墨,将陋室包裹得严严实实。油灯早已熄灭,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掌心紧紧攥着那个锦囊,仿佛那是唯一能与外界产生联系的凭证。白日里,她强作镇定,如同往常一样出门买了些菜,又去绣庄接了些简单的活计。她能感觉到,暗处有目光如影随形。有时是巷口那个看似无所事事的货郎,有时是街角几个低声交谈的陌生面孔。他们并不靠近,只是远远地、沉默地窥视着,像潜伏在草丛中的毒蛇,吐着冰冷的信子。
这种无孔不入的监视,比直接的威胁更令人窒息。它无声地提醒着她,她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未知的危险之下,毫无隐私可言,也毫无安全感可言。她甚至不敢轻易燃起那求救的纸卷,生怕那微弱的火光,会瞬间引爆潜藏的危机。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微地传来“咔哒”一声细响,像是小石子滚落的声音。
沈知微浑身一僵,心脏骤然缩紧。又来了!和那夜在济仁堂一样!
她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全身的感官都在瞬间绷紧到了极致。黑暗中,她睁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扇映着微弱夜光的窗户,耳朵捕捉着外面最细微的动静。
没有脚步声,没有低语,只有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声响动,只是她的幻觉,或是夜行动物无意间碰落了什么。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中缓慢流逝,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冷汗,悄无声息地浸湿了她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带来一阵阵寒意。
就在她几乎要承受不住这令人发疯的寂静时,窗棂之下,再次传来了极其细微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一样东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悄无声息地从窗缝底下塞了进来——是一个小小的、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比之前的字笺要厚实一些。
东西落入屋内,窗下的动静便彻底消失了。来者如同鬼魅,来无影,去无踪。
沈知微蜷缩在床角,过了许久,直到确认外面再无声息,才敢小心翼翼地、赤着脚走到窗边。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将那个油纸包捡了起来。
入手微沉,带着夜露的冰凉。
她回到床边,借着从窗纸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地拆开油纸。里面包裹着的,竟是一本薄薄的、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的线装书册。书页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
她疑惑地翻开书册。里面并非印刷的文字,而是用蝇头小楷手抄的工尺谱,记录着一首首曲调。翻到中间某一页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这一页的空白处,用与之前字笺同源的墨迹,写了几行小字:
“此乃《幽兰》古谱残卷,可作消遣。
近日风急,紧闭门户,勿轻信人言。
赵氏铺中,米粮足备。”
字迹依旧沉稳有力,内容却让她心头巨震!
他不仅再次传递了信息,还送来了这本看似寻常的曲谱!《幽兰》?是巧合,还是意有所指?他是在暗示她如空谷幽兰,处境艰险?还是这曲谱本身,藏着什么玄机?
更让她心惊的是后面的警告——“近日风急,勿轻信人言”!这是在明确地告诉她,危险正在逼近,甚至连身边的人也可能不可信!而让她去赵氏铺子备足米粮,分明是要她尽量减少外出,深居简出!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了那些监视她的人,甚至可能知道了更多她不知道的内情!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让她四肢冰凉。但同时,一股奇异的暖流又从那攥紧的锦囊和手中的曲谱上传递过来。他身在漩涡之外(或许他本身就在更大的漩涡之中),却对她这里的风吹草动了如指掌,并在暗中为她构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这种被严密保护着的感觉,与她此刻身处的险境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让她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恐惧与安心,无助与依赖,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如同冰与火,在她心中激烈地交织、冲撞。
她将曲谱紧紧抱在胸前,仿佛那是盾牌,是依靠。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外夜色浓稠,危机四伏。
但这一次,她的心跳虽然依旧很快,却不再完全是因为恐惧。
那黑暗中无声的守护,像一颗投入寒潭的石子,在她冰封的心湖深处,激起了越来越清晰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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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书房秘议
顾府,书房。
烛火摇曳,将顾世渊和一位身穿深色长衫、面容精瘦的中年男子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空气中弥漫着上等雪茄的浓郁香气,与书墨的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沉闷而压抑的氛围。
那精瘦男子,正是市政厅的钱参事,钱如海。
“顾兄,明人不说暗话。”钱如海吐出一口烟圈,眯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红木椅的扶手,“这次丝价风波,兄弟我在其中周旋,也是费了不少力气的。如今这几大丝行暂时偃旗息鼓,顾家危机得以缓解,顾兄难道就不表示表示?”
顾世渊面色平静,端起桌上的青花瓷盖碗,轻轻拨弄着浮起的茶叶,语气不疾不徐:“钱参事鼎力相助,顾某自然感激不尽。只是不知,钱参事想要顾某如何表示?”
钱如海嘿嘿一笑,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听说,顾兄手中有一批从南洋来的紧俏货,一直压在仓库里,未曾出手?”
顾世渊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抬眼看向钱如海,目光深邃:“钱参事消息倒是灵通。”
“呵呵,姑苏城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哪里瞒得过人?”钱如海得意地笑了笑,“兄弟我也不贪心,只要顾兄将那批货,分三成给我,价格嘛,自然好商量。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听说贵府公子,前些日子与一个从北平来的女子,走得颇近?”
顾世渊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将盖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哐”的一声脆响:“钱参事,生意上的事情,我们可以在商言商。但小儿私事,似乎不劳钱参事过问吧?”
“顾兄何必动怒?”钱如海并不畏惧,反而笑得更加意味深长,“我也是为了顾兄和贤侄着想。那个姓沈的女子,来历不明,背景复杂,留在姑苏,只怕是个祸害。若是牵连到顾家,影响到贤侄的前程,甚至是顾家的基业,那可就因小失大了。”
顾世渊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钱如海:“钱参事到底想说什么?”
钱如海收敛了笑容,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阴冷的意味:“顾兄,真人面前不说假话。那个沈知微,牵扯到北平一桩旧案,上面有人发了话,要‘请’她回去。兄弟我这也是奉命行事。若是顾兄能行个方便,帮忙‘请’到这位沈姑娘,那批南洋货,兄弟我分文不取,而且,日后在市政厅,定当对顾家多多关照。如何?”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顾世渊面沉如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钱如海的话,证实了他之前的某些猜测。沈知微果然是个烫手山芋,不仅钱如海在找她,其背后还有更强大的势力。这已不仅仅是儿子的一段风流韵事,而是关乎顾家生死存亡的抉择!
是交出沈知微,换取一时的安宁和利益?还是硬扛下去,与钱如海乃至其背后的势力为敌?
半晌,顾世渊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钱参事,此事关系重大,容顾某……考虑考虑。”
钱如海似乎早就料到他会如此回答,也不逼迫,站起身,掸了掸长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道:“应该的,应该的。如此,兄弟我就静候顾兄佳音了。不过,顾兄,时间不等人啊,上面……催得紧。”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顾世渊一眼,拱手告辞。
钱如海走后,顾世渊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久久未动。烛光映照着他阴晴不定的脸,显得格外凝重。
他拿起桌上的一张纸条,那是他安插在钱府的眼线刚刚送来的密报,上面只有简单一行字:“钱近日与北平方面电报往来频繁,似在确认某事。”
确认某事?确认沈知微的身份?还是确认那批所谓的“货”?
顾世渊的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他感觉自己也正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漩涡之中。而那个看似柔弱的孤女,就是这漩涡的中心。
他必须尽快做出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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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心弦微动
梨花巷的小屋内,油灯如豆。
沈知微坐在窗下,面前摊开着那本《幽兰》古谱。她没有琴,只能就着微弱的灯光,用手指在桌面上虚按着工尺谱的节奏,心中默念着曲调。这古老的旋律带着一种空灵幽寂的意境,仿佛能涤荡尘世的烦扰,让她暂时从现实的惊惧中抽离出来。
然而,她的心思却无法完全沉浸其中。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窗外,飘向那个隐藏在巷口杂货铺后的“赵掌柜”,飘向这陋室之中唯一能与那个神秘男人产生联系的、无形的线。
他送来的米粮和日常用度,早已由赵掌柜借着送货的名义,稳妥地送了过来,足够她半月之用。这周到而隐秘的安排,让她不必再为生计抛头露面,也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暴露的风险。
可是,身体的安全感,并不能完全抵消内心的波澜。
那个男人的影子,如同这曲谱上跳跃的音符,在她脑海中盘旋不去。他的眼神,他的字迹,他深夜窗下的守护,他周密细致的安排……这一切,都像一只无形的手,在她沉寂已久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又一颗石子。
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自然能感受到这其中超乎寻常的关切。可越是如此,她心中的惶恐与不安就越发强烈。她背负着沉重的过去,如同戴着无形的枷锁,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任何一点额外的关注,都可能成为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可能将那个光芒万丈的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云泥之别,岂敢妄想?
可是……心,却不受控制地,为那黑暗中递过来的一点微光,而悄然悸动。
这种矛盾的情感,如同藤蔓般缠绕着她,让她在短暂的安心之后,陷入更深的迷茫与挣扎。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极有规律的、三长一短的叩击声。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这是赵掌柜与她约定的暗号,表示有紧急信息!
她立刻起身,走到门边,却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压低声音问道:“谁?”
“姑娘,是我,老赵。”门外传来赵掌柜刻意压低的、沉稳的声音,“东家让人送了点东西过来,另外……有句话带给姑娘。”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轻轻拉开门闩,将门打开一道缝隙。赵掌柜闪身进来,迅速将门关上。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惯常的憨厚笑容,但眼神却格外凝重。
“姑娘,这是东家让送来的几样点心,给您换换口味。”赵掌柜将食盒放在桌上,随即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东家让告诉姑娘,近日无论听到什么关于他的传言,尤其是……与林家小姐有关的,都请姑娘切勿相信,安心待在屋内,一切……他自有安排。”
林家小姐?!
沈知微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脸色在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终于……还是要定亲了吗?
是啊,这才是他应有的轨迹。门当户对,强强联合。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朝不保夕的孤女,在他的人生中,或许真的就只是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是他完美画卷上,一滴不该存在的墨渍。
巨大的失落和尖锐的疼痛,如同潮水般瞬间将她淹没。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那么清脆,那么残忍。
赵掌柜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色和摇摇欲坠的身形,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继续说道:“东家还说……请姑娘务必信他。他……绝不会负你。”
绝不会负你……
这五个字,像最后一点星火,坠入她冰冷的心湖,微弱,却顽强地不肯熄灭。
她抬起头,看向赵掌柜,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他……他真这么说?”
赵掌柜郑重地点了点头:“东家亲口所言,字字属实。”
沈知微怔怔地站在原地,心中冰火交织。一边是现实冰冷的提醒,一边是他斩钉截铁的承诺。她该信吗?她能信吗?
信了,或许万劫不复。
不信……此刻便已心如刀割。
她缓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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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雷霆之怒
“听雪轩”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
顾怀瑾跪在冰凉的地面上,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顾世渊站在他面前,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铁青,手中紧紧攥着一封已被揉皱的信函。
“孽障!你看看你做的好事!”顾世渊猛地将信函摔在顾怀瑾面前,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为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你竟然敢动用私产,暗中收购散股,对抗家族决议?!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顾家?!”
那封信函,是顾世渊安插在钱庄的心腹送来的密报,详细记录了顾怀瑾近日通过数个隐秘账户,大量收购几家与顾家关系密切的丝行散股,动作隐秘而迅速,显然筹划已久。其目的不言而喻——他要增加自己在家族生意中的话语权,甚至……是为可能到来的决裂做准备!
而这一切的起因,顾世渊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为了那个叫沈知微的女人!为了对抗他可能做出的、交出沈知微以换取利益的决定!
顾怀瑾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父亲暴怒的视线,声音低沉却清晰:“父亲息怒。儿子收购散股,并非为了对抗家族,而是为了应对钱如海可能带来的变数。多一份股权,便多一份保障。至于沈姑娘……”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儿子绝不能将她交给钱如海!”
“混账东西!”顾世渊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顾怀瑾的鼻子骂道,“你知不知道那女人是什么来历?知不知道钱如海背后站着谁?!为了她,你要把整个顾家都拖下水吗?!你这是在玩火自焚!”
“儿子知道。”顾怀瑾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凤眸中,却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正因为知道,才更不能将她交出去!钱如海狼子野心,与其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今日他能逼我们交出一个无辜女子,明日就能吞掉整个顾家!父亲,妥协换不来安宁,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你……你放肆!”顾世渊被儿子这番毫不退让的言论气得眼前发黑,他猛地扬起手,眼看一个耳光就要落下,却在触及儿子那倔强而冰冷的眼神时,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父子二人,如同两只对峙的雄狮,在寂静的书斋内,进行着一场无声却激烈的角力。
空气仿佛凝固了,充满了火药味。
良久,顾世渊才缓缓放下手,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声音带着一种疲惫至极的沙哑:“怀瑾,你……你太让为父失望了。你可知,与林家联姻,是目前稳住局面、对抗钱如海最有效的方式?你可知,你如此任性妄为,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儿子知道。”顾怀瑾垂下眼睑,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但与林家的婚事,儿子……恕难从命。至于后果……”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如铁,“儿子一力承担!”
“你一力承担?你拿什么承担?!”顾世渊猛地一拍桌子,怒极反笑,“好!好!好!既然你如此冥顽不灵,从今日起,你给我滚出顾家!冻结你名下所有账户,收回你对丝行的一切管理权!我倒要看看,离了顾家,你拿什么去护着那个女人!拿什么去承担后果!”
滚出顾家!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顾怀瑾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但他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他对着顾世渊,深深地叩了三个头。
“父亲养育之恩,儿子永世不忘。但道不同,不相为谋。儿子……拜别父亲。”
说完,他站起身,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走出了“听雪轩”,走出了这座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华丽而压抑的牢笼。
夜色,吞没了他的身影。
顾世渊望着儿子决绝离去的背影,踉跄一步,跌坐在太师椅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烛光摇曳,映照着他瞬间憔悴灰败的面容。
父子决裂。
为了一个女子。
这顾家的天……真的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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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决绝
顾怀瑾被逐出顾家的消息,像一阵狂风,在次日清晨就席卷了整个姑苏城。一时间,流言蜚语,甚嚣尘上。有人唏嘘,有人嘲讽,有人暗中拍手称快,更有人将此事与那个神秘的、住在梨花巷的沈姓女子联系起来,编织出各种香艳而离奇的传闻。
沈知微是从赵掌柜口中得知这个消息的。
当时她正对着那本《幽兰》古谱发呆,试图用那些古老的音符来平复昨夜听到“林家小姐”消息后的心潮起伏。赵掌柜匆匆而来,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姑娘,出大事了!”赵掌柜甚至来不及寒暄,直接切入主题,“东家……东家他被顾老爷逐出家门了!”
“什么?!”沈知微手中的曲谱“啪”地一声掉落在桌上,她猛地站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赵掌柜,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为……为什么?”
虽然昨夜已有预感,但当这最坏的结果真的来临时,她依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
“具体缘由,老奴也不甚清楚。”赵掌柜叹了口气,眉头紧锁,“只听说是东家为了……为了姑娘您,与顾老爷发生了激烈的冲突,顾老爷一怒之下,便……”
为了她……
果然是为了她!
沈知微只觉得一股腥甜涌上喉咙,眼前阵阵发黑。她扶住桌沿,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形。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他竟然为了她,放弃了显赫的家世,放弃了锦绣的前程,放弃了一切!他疯了吗?!她何德何能,值得他如此付出?!
巨大的震惊、愧疚、心疼,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感动,如同滔天巨浪,将她彻底淹没。她想起他留下的字条——“诸事有我”、“绝不会负你”。原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用这样的代价在践行!
“东家让老奴告诉姑娘,”赵掌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混乱思绪,“让姑娘不必为他担心。他自有安排,定能护姑娘周全。只是如今形势更为复杂,姑娘务必更加小心,若无必要,绝不要踏出这屋子半步。”
沈知微怔怔地听着,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都到了这个时候,他首先想到的,竟然还是她的安危!
“他……他现在在哪里?”她的声音哽咽沙哑。
“东家暂时落脚在城南的一处别院,那里相对安全。”赵掌柜回道,“姑娘,东家让您……信他。”
信他。
她还能不信吗?他用整个顾家继承人的身份,用他被逐出家门的决绝,向她证明了这三个字的重量!
沈知微缓缓抬起手,擦去脸上的泪水。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异样的、混合着痛楚与坚定的神色。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他的庇护,不能再让他独自一人承受所有的压力!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走到床边,从枕下取出那个锦囊,紧紧攥在手心。然后,她转向赵掌柜,目光清亮而决绝:
“赵掌柜,请你转告他……”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告诉他,我信他。还有……若他需要,我沈知微,愿与他共担风雨,生死不计!”
此言一出,连赵掌柜都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此刻眼神却坚毅如磐石的女子,心中震撼不已。
他终于明白,东家为何会为了她,不惜与整个家族决裂。
此女,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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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至第三十五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