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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药香氤氲
沈知微在一种温暖而舒适的倦怠中缓缓苏醒。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药香,带着黄芪的甘醇、当归的温润,似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甘草清甜。这香气与她平日自己煎煮的那些廉价药材的苦涩味道截然不同,仿佛带着一种滋养生命的暖流,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疲惫不堪的四肢百骸。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浅青色的纱帐帐顶,布料细软,浆洗得干干净净。身下的床铺柔软而温暖,盖在身上的薄被散发着阳光晒过后的蓬松气息。这是一间陈设简单却异常整洁的房间,临窗一张榆木书案,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墙角立着一个半旧的衣桁,整个房间透着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静。
这不是她那间潮湿阴冷、四壁萧然的陋室。
记忆如同潮水般缓缓回流——剧烈的眩晕,滚烫的额头,艰难的跋涉,还有那枚被她紧紧攥在手心、几乎要嵌入皮肉的铜质令牌……
“济仁堂”。杜掌柜。
她真的来了这里,并且被收留了。
一种混杂着庆幸、羞赧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的情绪,在她心中弥漫开来。她挣扎着想坐起身,却发现身体依旧虚软,手臂酸麻无力,只是额头上那灼人的热度似乎消退了不少,喉咙也不再干痛得如同火烧。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干净蓝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婆子端着一个黑漆托盘走了进来,见她醒了,脸上立刻堆起和善的笑容。
“姑娘醒了?感觉可好些了?”婆子将托盘放在床头的矮几上,托盘里是一碗冒着热气的深褐色药汁,还有一小碟晶莹剔透的冰糖山楂,“杜掌柜吩咐了,您醒了就把这碗药趁热喝了。这冰糖山楂是去苦的,姑娘尝尝。”
“多谢妈妈。”沈知微低声道谢,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她看着那碗浓稠的药汁,没有立刻去接。
婆子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笑着解释道:“姑娘放心,这药是杜掌柜亲自开的方子,用的都是上好的药材,小火慢煎了一个多时辰,最是温和滋补。杜掌柜说了,姑娘这是积劳成疾,心脉受损,需得用温药慢慢将养,急不得。”
心脉受损……沈知微心中微微一颤。杜掌柜果然医术高明,一语道破了她病根所在。何止是身体的劳碌,更是这些年颠沛流离、惊惧交加下,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她不再犹豫,接过药碗。药汁的温度透过粗瓷碗壁传递到她的掌心,那暖意似乎一直熨帖到了心里。她屏住呼吸,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浓郁的苦味瞬间充斥口腔,让她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婆子连忙将那碟冰糖山楂递到她面前。沈知微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的滋味立刻化解了大部分的苦涩,带来一种久违的、属于寻常生活的安稳感。
“姑娘且再躺下歇息片刻,灶上还温着小米粥,一会儿老身给您端来。”婆子收拾了药碗,轻声细语地说道,态度恭敬而周到,仿佛伺候的是某位世家小姐,而非她这样一个来历不明、衣衫朴素的孤女。
沈知微知道,这一切特殊的待遇,都源于那枚令牌,源于那个她至今仍看不透的顾怀瑾。
她重新躺下,听着婆子轻手轻脚关门离去的声音,房间里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市井人声,和室内氤氲不散的药香,提醒着她身处何地。
身体的病痛似乎在药力的作用下缓缓消退,但内心的波澜却并未平息。顾怀瑾的影子,如同窗外投入的光线中浮动的微尘,清晰而又无法捕捉。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是救赎,还是更深沉的陷阱?
她闭上眼,思绪纷乱。但无论如何,在这充满药香的短暂安宁里,她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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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暗室交锋
顾怀瑾收到阿良密报时,正在与几位丝行掌柜商议应对钱参事暗中抬高压价的最新策略。听闻沈知微病倒,竟持令牌去了“济仁堂”,他执笔的手微微一滞,一滴浓墨猝不及防地滴落在铺开的宣纸上,迅速晕染开一团碍眼的污迹。
几位掌柜面面相觑,不知何事能让向来沉稳的少东家如此失态。
顾怀瑾面上不动声色,将笔搁回砚台,语气平静地交代了几句后续安排,便起身离开了议事厅。一走出众人的视线,他的脚步立刻加快,几乎是带着一阵风,径直向府外走去。
“备车,去济仁堂。”他对紧随其后的阿良吩咐道,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疾驰,轱辘声急促而单调。顾怀瑾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眉心微蹙。他没想到沈知微会这么快就用上那枚令牌,更没想到她竟是病重至此才去求助。忧思过度,劳倦内伤……杜掌柜传来的简短讯息,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心上。他几乎可以想象,她是如何在孤立无援的恐惧和病痛的折磨中,挣扎着做出那个决定的。
同时,一股凛冽的怒意也在他胸中升腾。钱参事,还有那未知的第三方……他们如同隐藏在暗处的毒蛇,吐着信子,觊觎着那个脆弱却坚韧的女子。这逼迫,这威胁,他定要连根拔除!
马车在“济仁堂”后门一条僻静的巷口停下。顾怀瑾下了车,阿良早已打点好一切,他无需通传,直接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进入了药铺后院。
杜掌柜正在后院一间僻静的茶室内等候,见顾怀瑾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少爷。”
“她怎么样了?”顾怀瑾开门见山,语气急切。
“少爷放心,沈姑娘只是忧劳成疾,感染了风寒,方才服了药,已经睡下了。热度退了些,但病去如抽丝,还需静养些时日。”杜掌柜恭敬地回道,一边示意顾怀瑾坐下,一边亲手为他斟了一杯热茶。
顾怀瑾听到沈知微已无大碍,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了几分。他接过茶杯,却没有喝,目光锐利地看向杜掌柜:“杜老,可知是何种缘故引她发病?”
杜掌柜沉吟片刻,压低了声音:“据老夫观察,沈姑娘脉象弦细无力,肝气郁结,心脾两虚,乃是长期惊惧忧虑、心神耗损过度所致。此次风寒不过是诱因罢了。少爷,这位姑娘……心事甚重,郁结颇深啊。”
顾怀瑾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果然如此。那些暗处的窥探,如同无形的鞭子,日夜抽打着她的神经,最终击垮了她本就孱弱的身躯。
“我明白了。”他声音低沉,“有劳杜老费心照料。所需药材,尽管用最好的,账目从我私账上走,不必经由府上。”
“老夫明白。”杜掌柜点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少爷,还有一事……今日沈姑娘来时,虽极力掩饰,但老夫观其神色,似乎对少爷您……戒心仍重。这令牌,她拿出时,颇有些孤注一掷的意味。”
顾怀瑾闻言,眸色暗了暗,唇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他如何不知?在她眼中,他恐怕与那些逼迫她的人,并无本质区别,都是她无法掌控、无法理解的强大外力。唯一的区别,或许只在于他披着一层看似温和的外衣。
“无妨。”他放下茶杯,站起身,“她既肯来,便是迈出了第一步。杜老,在她愿意离开之前,就让她安心在此养病。对外,需得绝对保密。”
“少爷放心,后院都是可靠之人,绝不会走漏风声。”
顾怀瑾点了点头,走到窗边,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沈知微休息的那间客房方向。窗户紧闭,帘幕低垂,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他多么想此刻就去看看她,亲眼确认她的安好,拂去她眉宇间的惊惧与忧愁。但他不能。他深知,此刻任何贸然的接近,都只会加重她的不安,将她推得更远。
他必须忍耐。
“等她醒了,若问起,就说……是故人所托,让她安心养病即可。”顾怀瑾最终只是低声吩咐了一句,然后毅然转身,离开了茶室。
他不能在此久留。无论是为了她的清誉,还是为了不引人注目,他都必须尽快离开。
走出济仁堂,重新坐上马车,顾怀瑾靠在车壁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商场的明枪暗箭,家族的无形压力,还有这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所有的一切,都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头。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为了顾家,也为了……那盏在黑夜的河中,微弱却顽强亮着的莲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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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心防微隙
沈知微再次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浅青色的纱窗,在房间的地面上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她这一觉睡得极沉,几乎是病倒以来从未有过的酣畅,醒来后只觉得通体舒泰,虽然依旧乏力,但那股令人绝望的眩晕和灼热已然消退。
婆子适时地端来了熬得软糯香甜的小米粥和几样清淡小菜。或许是药效的作用,也或许是身体本能对食物的渴望,她竟觉得胃口好了不少,慢慢地将一碗粥都喝完了。
用罢晚饭,婆子收拾了碗筷,又端来一盏温热的安神茶。
“姑娘,杜掌柜吩咐了,您若是觉得闷,可以在后院稍稍散步,只是切莫受了风。”婆子温和地说道。
沈知微确实觉得躺得久了,浑身酸软,便点了点头。她在婆子的搀扶下,披上一件杜掌柜让人准备的、半新的素色夹棉外裳,慢慢走出了房间。
济仁堂的后院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条。墙角种着几株耐寒的冬青,绿意盎然。靠墙的一排架子上,晾晒着各种药材,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属于草木根茎的原始气息。院子中央有一口小小的水井,井沿磨得光滑。
夕阳的金光为这方小小的院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色泽,宁静而祥和。这与她那个位于梨花巷尽头、终日难见阳光、充斥着潮湿霉味的小院,简直是天壤之别。
她缓缓踱步,感受着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安稳。自从家变以来,她就像无根的浮萍,在风雨中飘摇,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觉到一丝短暂停泊的宁静。
这一切,都是因为顾怀瑾。
这个名字再次浮上心头,带来的不再是纯粹的恐惧和排斥,而是某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派人暗中保护(或者说监视?),他赠予令牌,他安排这一切……他做这些,究竟图什么?若只为美色,以他的权势地位,何须如此大费周章?若为其他,她一个落魄孤女,又有什么值得他图谋?
“姑娘,可是有什么心事?”一旁的婆子见她望着井沿出神,轻声问道。
沈知微回过神,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轻声问道:“妈妈,杜掌柜他……与顾家很熟吗?”
婆子笑了笑,眼神有些闪烁,答得却滴水不漏:“杜掌柜行医济世,与城中许多人家都有些来往。顾家是姑苏大户,自然是认识的。姑娘怎的问起这个?”
沈知微看出婆子不愿多言,便也不再追问,只是心中那团迷雾,似乎更浓了。杜掌柜对她照顾有加,绝不仅仅是出于医者仁心,那份恭敬和周到,分明是看在顾怀瑾的面子上。可顾怀瑾为何要对她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付出如此多的心力?
她想起他凤眸中那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挣扎,有痛楚……那不像是一个猎艳者该有的眼神。
难道……他真的……
一个荒谬而大胆的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过的流星,瞬间照亮了她的心湖,却又迅速湮灭。她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云泥之别,鸿沟天堑,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都只会带来更深的痛苦和毁灭。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药香的清冷空气,将那个危险的念头强行压下。
无论顾怀瑾是出于何种目的,至少在此刻,他给予了她一方喘息之地,治好了她的病。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至于其他……走一步,看一步吧。
心防,在不知不觉中,裂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但那道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名为身份与现实的巨大鸿沟,依旧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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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风雨欲来
顾怀瑾回到顾府时,夜色已深。府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异样的沉寂。他刚踏入“听雪轩”,阿良便面色凝重地迎了上来。
“少爷,老爷让您回来后,立刻去书房一趟。”
顾怀瑾心下一沉。父亲此时召见,绝非寻常。他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袍,向父亲的书房走去。
书房内,顾世渊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背影显得有些沉重。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只是沉声开口:“回来了?”
“是,父亲。”顾怀瑾垂手而立。
“丝行的事情,处理得如何了?”顾世渊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回父亲,几大丝行联合压价的势头已被初步遏制。我们暗中从上海、广州调集的货源已陆续到位,足以支撑一段时间。另外,与李家、陈家的暗中联盟也已初步达成,钱参事那边,暂时应该不敢轻举妄动。”顾怀瑾条理清晰地汇报着,这些都是他连日来辛苦运作的成果。
顾世渊缓缓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着儿子:“如此说来,商场的困局,你应对得倒还算得当。”
顾怀瑾心中并无丝毫松懈,他知道,重点绝不在此。
果然,顾世渊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得冰冷:“那城西梨花巷的那个女子,你又待如何?”
顾怀瑾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父亲何出此言?儿子与那女子,并无瓜葛。”
“并无瓜葛?”顾世渊冷笑一声,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条,扔到顾怀瑾面前,“那为何她今日会出现在‘济仁堂’?又为何杜仲景那老儿会对她如此关照?怀瑾,你当真以为,为父是瞎子、聋子吗?!”
顾怀瑾看着地上那张纸条,上面简单写着沈知微今日去了济仁堂求医并留宿的信息。他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是父亲一直派人监视着沈知微?还是济仁堂内部有父亲的眼线?或者……是钱参事那边故意泄露的消息?
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沈知微的处境,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此刻否认已是徒劳,反而会激怒父亲。他抬起头,迎上父亲锐利的目光,语气坦然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父亲明鉴,儿子与沈姑娘确实只有数面之缘。上次在平江河边偶遇她受人欺凌,儿子出手相助,仅此而已。今日她病重求医,恰逢杜掌柜在场,念其孤苦,施以援手,亦是医者本分。儿子……并未过多介入。”
他刻意模糊了自己与杜掌柜的关系,也将赠予令牌之事轻轻带过。
顾世渊盯着他看了半晌,眼神变幻不定,似乎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假。良久,他才冷哼一声:“最好如此!怀瑾,你需记住你的身份!你是顾家未来的希望,切莫因为一些上不得台面的阿猫阿狗,污了顾家的门楣,毁了自身的前程!下个月与林家小姐的会面,我已与你母亲商定,就在望湖楼。此事,不容有失!”
又是林家!
顾怀瑾的心如同被浸入冰水之中。父亲终究没有忘记这桩婚事,之前的暂缓,不过是权宜之计。
“儿子……明白。”他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明白就好,下去吧。”顾世渊挥了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威严。
顾怀瑾躬身退出书房。走在回廊上,夜风凛冽,吹得他衣袂翻飞,却吹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父亲的警告如同悬顶之剑。与林家的婚事被再次提上日程,而沈知微的存在,显然已经引起了父亲的高度警觉。前路,似乎被堵死了。
他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疏离地闪烁着。
风雨欲来,山满楼。
他该如何在这看似绝境的棋局中,杀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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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夜色微光
沈知微在济仁堂安然度过了两日。在杜掌柜的精心调理和婆子的周到照料下,她的身体恢复得很快,脸色不再那么苍白,身上也渐渐有了力气。只是眉宇间那抹轻愁,却如同江南的烟雨,始终未曾散去。
这两日里,她试图从婆子口中探听更多关于顾怀瑾和杜掌柜关系的信息,但婆子口风极紧,除了必要的照料,并不多言半句。她也曾委婉地向杜掌柜表达谢意,并试探着询问医药费用,杜掌柜只是捋须微笑,言道“故人所托,不必挂心”,便将话题轻轻带过。
这种被无形之手妥善安置、却又完全处于迷雾之中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她像是一件被暂时寄存于此的贵重物品,等待着主人的下一步安排。
是夜,她吹熄了灯,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窗外月色朦胧,清辉透过窗纱,在地上洒下一片冷霜。白日的宁静祥和到了夜晚,便化作了无边的孤寂和对未来的茫然。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待多久。病好了,终究是要离开的。可是,回到那个危机四伏的梨花巷吗?那些打听她的人,会不会再次出现?顾怀瑾的“庇护”,又能持续到几时?若他迫于家族压力,或是厌倦了这场游戏,收回这短暂的温暖,她又将如何自处?
一个个问题,如同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窗外极轻微地传来一声异响,像是石子落地的声音。
沈知微心中一紧,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侧耳倾听。
院子里似乎有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谨慎而克制,停在了她的窗下。
是谁?!
难道是那些暗中窥探她的人,找到了这里?
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浑身冰凉。
她悄悄坐起身,蜷缩在床角,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映着朦胧月色的窗户,连大气都不敢出。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淌,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然而,预想中的破门而入或者其他的恶意并未发生。窗下那细微的动静也消失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她的幻觉。
就在她惊疑不定之际,借着微弱的月光,她似乎看到窗棂的缝隙下,被人悄无声息地塞进来了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
那是什么?
她犹豫了许久,终究是按捺不住心中的惊疑与一丝莫名的好奇,赤着脚,悄无声息地走到窗边。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缝隙中将那东西抽了出来。
入手冰凉,是一个小巧的、折叠成方胜状的纸笺。纸质细腻,带着一股清冽的、若有若无的松墨气息。
她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这个气息……她似乎在哪里闻到过。
她颤抖着手,就着朦胧的月光,小心翼翼地展开纸笺。
纸上只有一行遒劲有力、风骨峭峻的字迹,墨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光:
“安心静养,诸事有我。”
没有署名。
但沈知微几乎可以肯定,这字迹,属于那个人。
是他!
他来了!就在刚才,就在窗外!
他没有进来,没有打扰,只是用这种方式,传递了这八个字。
“安心静养,诸事有我。”
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却像一道划破厚重阴霾的闪电,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击中了沈知微心中最柔软、最无助的角落。
她紧紧攥着那张薄薄的纸笺,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冰凉的纸张,此刻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掌心,也灼烧着她的心防。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么久以来,她独自一人背负着所有的恐惧、委屈和艰难,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也从未有人给过她这样的承诺。
尽管前途依旧迷茫,尽管身份依旧云泥,尽管这承诺可能虚无缥缈……
但在这一刻,在这孤寂冰冷的夜色里,这八个字,就像一盏微弱却坚定的灯,在她无边黑暗的世界里,投下了一线温暖的光。
她将纸笺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这样才能汲取那字里行间传递过来的、微弱却真实的力量。
窗外,夜凉如水。
窗内,心潮翻涌。
那坚冰般的心防,在这一刻,终于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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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至第二十五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