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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枷锁
祠堂的青砖地,冰冷彻骨。那寒意顺着膝盖,丝丝缕缕地向上蔓延,浸透了四肢百骸,最终凝固在心脏的最深处。
顾世渊那一记耳光的余痛,早已被一种更深沉、更麻木的钝感所取代。顾怀瑾依旧笔直地跪着,像一尊被罚跪的石像,唯有胸腔里那颗心,还在不甘地、沉重地跳动着。
“滚出顾家……”
父亲最后那句雷霆之怒,如同寺庙的钟声,在他空茫的脑海中反复震荡、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碎了他过去二十多年来赖以生存的所有认知与屏障。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家”这个字,会成为一种需要被挣脱的枷锁。也从未想过,血脉相连的父亲,会以断绝关系为筹码,来逼迫他就范。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香烛的沉闷气息,混合着老木头和灰尘的味道。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幽暗的光线下,沉默地排列着,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沉重地压在他的肩头。那些镌刻在牌位上的名字,曾经是姑苏城裡响当当的人物,他们用一生的经营,构筑起顾家如今的基业。而这份基业,如今却成了囚禁他灵魂的华丽牢笼。
他微微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冰冷的牌位,最终落在父亲刚才站立的位置。那里空无一人,只余下一片威压过后的死寂。
脸颊上的红肿并未完全消退,提醒着他方才那场冲突的真实与残酷。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那一片灼热的疼痛。这痛,是外在的,清晰的,反而让他混乱的内心获得了一丝奇异的清明。
他想起沈知微。想起她递过伞时,那双带着愠怒却清澈见底的眸子;想起她念出“留得残荷听雨声”时,那平静语调下深藏的寂寥;想起她旗袍袖口处,那塊顏色略深的、不起眼的補丁。
她的世界,是真实的,充满了生存的艰难与具体的不堪。而他的世界,看似锦绣繁华,实则虚无缥缈,连自己的情感与婚姻都无法做主。
一种强烈的、近乎荒诞的对比,让他感到一阵窒息。
“少爷……”阿良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惶恐,“您……您喝口茶,暖暖身子吧。老爷他……正在气头上,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顾怀瑾没有接那杯茶,只是淡淡地看了阿良一眼。这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随从,此刻的眼神里,除了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家族权威的天然敬畏。
连阿良都觉得,违逆父亲,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
那么,他呢?他想要追寻的那点“微光”,在所有人眼中,是否也只是离经叛道、不识好歹的痴心妄想?
他撑着冰冷的地面,试图站起来。膝盖因为长久的跪姿而麻木刺痛,让他踉跄了一下。阿良连忙上前扶住他。
“少爷,小心!”
顾怀瑾推开他的手,依靠自己的力量,慢慢地、艰难地站直了身体。每一个动作,都牵扯着膝盖的酸麻和脸颊的刺痛,也牵扯着内心那片刚刚被撕裂的伤口。
他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出了祠堂。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雨后初晴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庭院中被打湿的花木,在阳光下闪烁着晶莹的水珠,生机勃勃,与祠堂内死寂压抑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试图驱散胸腔里的窒闷。
回到“听雪轩”,他屏退了所有下人,包括忧心忡忡的阿良。他需要绝对安静的空间,来舔舐伤口,来思考未来。
他走到书案前,再次打开了那个带锁的抽屉。那幅沈知微的画像,安然地躺在那里。他将其展开,铺在案上。
阳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画中人的脸庞上。画上的沈知微,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那双墨黑的眸子,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深邃,更加生动。
他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隔着薄薄的宣纸,描摹着她的轮廓。
“我该怎么办?”他对着画中人,再次发出无声的询问,声音沙哑而疲惫。
画中人自然不会回答。她只是静静地、永恒地,带着她那清寂的哀愁与不变的倔强,凝望着他。
但这一次,顾怀瑾似乎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某种答案。
那是一种在绝境中,依然不肯放弃的、沉默的坚持。
他闭上眼,父亲暴怒的面容,母亲忧戚的眼神,林家小姐模糊的温婉形象,与眼前这幅清寂的面容,交替闪现。
前路,迷雾重重,荆棘密布。
那副名为“家族”的沉重枷锁,已经清晰地套在了他的脖颈上。
是低头顺从,背负着枷锁,行走在既定的轨道上?
还是昂首挣扎,哪怕被枷锁磨得血肉模糊,也要奔向那一点不可知的光亮?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被他随手放在桌角的那把破旧油纸伞上。
伞面上的补丁,在阳光下无所遁形。
那一刻,他心中的迷茫,仿佛被一道锐利的光劈开。
他知道了自己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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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药香
梨花巷的尽头,那扇斑驳的木门之内,是另一个世界。
院子很小,只有丈许见方,青砖缝隙里长着顽强的青苔。角落里有一口废弃不用、长满绿藻的旧水缸,缸沿上摆着几盆常见的、不值钱的草花,倒是被照料得精神,叶片碧绿,在雨后的阳光下舒展着。
沈知微坐在院中一张小小的竹凳上,面前是一个红泥小炉,炉火正旺,上面坐着一个黑色的陶制药罐。罐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色的蒸汽,一股浓郁而苦涩的药味,弥漫在狭小的院落里。
她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炉火,眼神却有些空茫地望着那袅袅升腾的药雾,思绪不知飘向了何方。
早晨在门口与顾怀瑾的意外相遇,像一块投入心湖的石子,打破了连日来的死寂。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那位身份尊贵的顾家少爷,为何会出现在她这陋室的门外,还淋得那般狼狈。
他说的“路過”,她一個字也不信。
他那雙鳳眸裡複雜難辨的情緒,更讓她心緒不寧。
那是一種她從未在異性眼中看到過的眼神。不是輕蔑,不是憐憫,也不是純粹的好奇,而是一種……深沉的、帶著灼熱溫度的關切,以及一種她無法理解的、彷彿在掙扎著什麼的痛楚。
這種眼神,讓她感到害怕。
她早已習慣了世人的冷眼與輕慢,習慣了將自己層層包裹起來,用冷漠和疏離築起一道高牆,抵禦外界的風雨與傷害。可顧懷瑾的眼神,卻像一種溫和而執著的力量,悄無聲息地穿透了她辛苦築起的防線,觸碰到了她內心最柔軟、也最不敢示人的角落。
這太危險了。
她和他,是雲泥之別。他是姑蘇城裡最耀眼的星辰,而她,只是依附在這座城市角落裡、微不足道的一粒塵埃。任何不必要的交集,對她而言,都可能是滅頂之災。她負擔不起任何流言蜚語,也承載不起任何虛無縹緲的期待。
想到此,她用力地扇了幾下爐火,彷彿要將心頭那點剛剛萌生的、不該有的漣漪也一併扇走。
藥罐裡的湯汁翻滾得更厲害了,苦澀的氣味愈發濃烈。這藥是為她自己煎的。長期的營養不良和心力交瘁,讓她的身體早已不堪重負,時常會感到眩暈和心悸。這服最便宜的安神補氣藥材,是她能為自己做的、最大的努力。
她拿起一塊濕布,墊著手,將滾燙的藥罐從爐子上端下來,把深褐色的藥汁小心翼翼地傾倒進一個粗瓷碗裡。濃稠的藥汁,散發著令人皺眉的苦味。
她看著那碗藥,怔怔地出了神。
這樣的日子,還要持續多久?未來,又在哪里?她就像那日放入河中的蓮燈,隨波逐流,不知終點,只能憑藉著一點微弱的燭火,在無邊的黑夜裡,孤獨地飄蕩。
“知微姐姐!知微姐姐!”
一個清脆而焦急的童聲在門外響起,打斷了她的沉思。
沈知微回過神,連忙起身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七八歲、梳著兩個羊角辮、衣衫襤褸的小女孩,是住在隔壁、以拾荒為生的張婆婆的孫女,小鈴鐺。
“小鈴鐺,怎麼了?跑得這麼急?”沈知微彎下腰,柔聲問道。
“姐姐,不好了!”小鈴鐺喘著氣,小臉通紅,“我剛才在街口,看到幾個穿著體面、但樣子很凶的人,在向王嬸打聽你!問你住在哪裡,家裡還有什麼人,平日裡都和誰來往……王嬸好像……好像都跟他們說了!”
沈知微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有人打聽她?穿著體面,樣子很凶?
會是誰?
是北平那邊的仇家,終於找到了這裡?
還是……因為早晨顧懷瑾的出現,引來了什麼不必要的關注?
無論是哪一種可能,都讓她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了全身。
她扶著門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撞擊著肋骨,帶來一陣陣悶痛。
“他們……他們還說了什麼?”她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音。
小鈴鐺搖搖頭:“我害怕,沒敢多聽,就跑回來告訴你了!姐姐,他們是不是壞人?他們會來抓你嗎?”
沈知微看著小鈴鐺那雙充滿恐懼和擔憂的大眼睛,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她不能嚇到孩子。
她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摸了摸小鈴鐺的頭:“沒事的,小鈴鐺,別怕。可能是……可能是以前的遠房親戚來找我。謝謝你告訴姐姐,你快回去吧,別讓婆婆擔心。”
將信將疑的小鈴鐺被她哄著離開了。
沈知微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木門,緩緩滑坐在地上。方才強裝的鎮定瞬間崩塌,巨大的恐懼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抱著雙膝,將臉深深埋入臂彎之中,單薄的身體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藥香依舊苦澀地瀰漫在空氣裡。
而命運的陰影,似乎比這藥汁更加濃稠,更加黑暗,正從四面八方,向她合圍而來。
她該怎麼辦?
又能去哪裡?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無援,緊緊攫住了她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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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暗影
顧懷瑾臉上的掌印,用了最好的化瘀膏,到傍晚時分,總算消退得不大明顯了,但仔細看去,仍能看出些許不自然的紅痕。
他坐在“聽雪軒”的書案前,面前攤開著一本《孫子兵法》,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父親的雷霆之怒,家族的沉重壓力,像兩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他有些喘不過氣。然而,越是壓抑,心底那股對沈知微的惦念,就越是如同岩漿般灼熱,蠢蠢欲動。
他無法想像,在那扇斑駁的木門之後,她此刻正在做什麼?是否還在為生計奔波?是否……也曾想起早晨那場倉促而尷尬的相遇?
就在他心緒紛亂之際,阿良腳步輕捷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欲言又止的猶豫。
“少爺……”
“何事?”顧懷瑾抬起眼。
阿良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少爺,您讓我……留意著梨花巷那邊的動靜。剛才,下面的人回來說,今天晌午過後,有幾個生面孔的人在巷子附近轉悠,還向鄰居打聽沈姑娘的情況。”
顧懷瑾執書的手猛然一緊,書頁邊緣被他捏出了褶皺。他眸中瞬間掠過一絲銳利的光:“什麼樣的人?打聽些什麼?”
“說是穿著綢衫,像是大戶人家的下人,但舉止粗魯,眼神不正。打聽得挺細,問沈姑娘何時搬來的,靠什麼營生,家裡有無旁人,平日裡有沒有什麼人來往……”阿良的語氣也帶上了幾分擔憂,“少爺,您看……會不會是老爺那邊……”
顧懷瑾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父親!
動作竟然這麼快!
他早晨才與父親發生衝突,晌午就有人去調查沈知微!這絕非巧合!
父親是在警告他。用這種方式,明確地告訴他,他的一舉一動,都在家族的監控之下;他所在意的人,隨時都可能因為他的“不聽話”而遭受無妄之災。
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著強烈的無力感,再次湧上顧懷瑾的心頭。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無形絲線操控的傀儡,無論如何掙扎,都逃不出那只幕後大手。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憤怒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知道是哪裡的人嗎?”他沉聲問。
“還在查,那幾個人很面生,不像是咱們府上常用的。”阿良回道,“不過,他們打聽完之後,就往城東的方向去了。”
城東……那是顧府,以及許多權貴富商聚居之地。
顧懷瑾的指尖,無意識地在書案的紫檀木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他的大腦在飛速運轉。父親此舉,意在施壓,警告的意味大於實際行動。在與林家婚事確定之前,父親應該不會真的對沈知微做什麼,畢竟那有損顧家的名聲。
但是,這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利劍,不知何時就會落下。他不能冒任何風險。
“阿良,”他沉吟片刻,吩咐道,“找兩個絕對可靠、手腳利落又不起眼的人,輪流守在梨花巷附近。不必靠近,只需遠遠看著,若有任何可疑之人靠近沈姑娘的住所,或者沈姑娘出門時有人尾隨,立刻來報。”
“是,少爺!”阿良應道,隨即又有些猶豫,“可是……少爺,若是被老爺知道……”
“小心些,別讓老爺的人發現。”顧懷瑾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另外,想辦法查清楚,今天那幾個人,到底是誰派去的。”
他必須知道,除了父親,是否還有別的勢力,在暗中窺伺。沈知微的過去,像一個迷霧,他隱隱覺得,事情或許並沒有那麼簡單。
阿良見他態度堅決,不敢再多言,領命而去。
書齋內再次恢復了安靜。顧懷瑾卻再也無法安坐。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暮色四合,遠處顧府層疊的屋宇輪廓,在漸暗的天光中,像一頭匍匐的、沉默的巨獸,隨時可能將人吞噬。
他看著梨花巷的方向,目光彷彿要穿透這重重的屋脊與暮色,看到那個身處漩渦中心卻渾然不覺的女子。
危險的暗影,已經悄然籠罩了她。
而這危險,恰恰是因他而起。
一種強烈的愧疚感,與更加強烈的保護欲,在他心中交織、膨脹。
他不能再這樣被動下去。
他必須要做點什麼,來扭轉這極度不利的局面。
可是,在家族這龐大的機器面前,他個人的力量,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
他該如何破局?
如何才能既護她周全,又不至於激怒父親,導致更壞的結果?
夜色,如同墨汁般,一點點浸染了天空。
顧懷瑾立在窗前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孤寂。
他的內心,正進行著一場比面對父親時,更加艱難、更加痛苦的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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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微光
翌日,天空依舊是陰沉沉的,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
沈知微一夜未曾安眠。小鈴鐺帶來的消息,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心口。她不知道那些打聽她的人是誰,有何目的,這種未知的恐懼,最是折磨人。
她將院門從裡面緊緊閂住,連平日裡接的抄寫活計也無心去做,只是坐在院中那張小竹凳上,手裡無意識地揉搓著一件舊衣的衣角,耳朵卻時刻豎起,警惕地捕捉著門外的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每一次遠處傳來的腳步聲,都會讓她的心臟驟然緊縮;每一次鄰居家的門響,都會讓她如同驚弓之鳥般抬起頭。
這種草木皆兵的感覺,幾乎要將她逼瘋。
她開始認真地思考離開的可能性。離開姑蘇,去一個更遠、更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可是,盤纏從何而來?天下之大,又何處才是她的容身之所?更何況,她隱隱有種預感,即便她逃到天涯海角,那些隱藏在暗處的陰影,恐怕也不會輕易放過她。
一種深沉的絕望,如同這陰鬱的天色一般,籠罩了她。
就在她心緒不寧之際,院門外,傳來了一陣輕緩而穩定的敲門聲。
咚、咚、咚。
不疾不徐,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
沈知微渾身一僵,猛地從竹凳上站起,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是誰?是那些打聽她的人找上門來了嗎?
她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任何聲響,希望門外的人以為家中無人,自行離開。
然而,那敲門聲停頓了片刻後,再次響起。依舊是那般輕緩,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堅持。
隨後,一個壓低的、熟悉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了進來:
“沈姑娘,是我,顧懷瑾。”
顧懷瑾?
沈知微愣住了。怎麼會是他?他怎麼又來了?在這樣一個敏感的時候?
一時間,驚愕、疑惑、戒備,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的希冀,齊齊湧上心頭。
她猶豫著,沒有立刻開門。
門外的顧懷瑾似乎能感受到她的猶豫,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種令人心安的真誠:“沈姑娘,請開門。我沒有惡意,只是……得知了一些事情,想與姑娘說幾句話。說完便走。”
他的語氣平靜而懇切,聽不出絲毫輕浮與算計。
沈知微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理智告訴她,不應該開門,不應該再與他有任何瓜葛。可是,內心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微弱地呼喊著——或許,他能帶來一點外面的消息?或許,他能解開她心中的一些疑惑?
最終,對未知危險的恐懼,戰勝了對他的戒備。她深吸一口氣,走到門邊,顫抖著手,拉開了門閂。
木門“吱呀”一聲,打開了一道縫隙。
顧懷瑾站在門外。他今日依舊穿著一身素雅的青布長衫,身形挺拔,面容清俊。與昨日的狼狽不同,今日的他,恢復了往常的從容,只是那雙鳳眸之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以及一種深沉的憂慮。
他的目光,越過門縫,落在沈知微蒼白而帶著驚懼的臉上。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沈姑娘。”他微微頷首,語氣溫和。
沈知微沒有讓開身子,只是隔著門縫,警惕地看著他:“顧先生有何貴幹?”
顧懷瑾看著她如同受驚小鹿般的眼神,心中愈發酸澀。他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精緻的白瓷小圓盒,遞了過來,語氣盡量放得輕緩:“昨日冒昧,驚擾了姑娘。這盒冰肌膏,對化瘀消腫有些效用,聊表歉意。”
沈知微看著那盒一看便知價值不菲的藥膏,沒有接,只是搖了搖頭:“顧先生客氣了,昨日之事,我已忘了。這藥膏太過貴重,我不能收。”
顧懷瑾似乎料到她會拒絕,並未堅持,只是將拿著藥膏的手收回,目光沉靜地看著她,壓低了聲音,切入正題:“沈姑娘,昨日是否有人,在附近打聽你的情況?”
沈知微的瞳孔猛地一縮,臉色更加蒼白了幾分。她看著顧懷瑾,眼中充滿了震驚與探究。他怎麼會知道?難道……那些人和他有關?
顧懷瑾從她的反應中得到了確認,心中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他神色凝重地低聲道:“姑娘不必驚慌。那些人……與我家中有些關係,是因我之故,才牽連了姑娘。”
他選擇了坦誠。在這個時候,任何的隱瞞和欺騙,只會加劇她的恐懼和誤會。
沈知微怔住了。因他之故?她與他不過數面之緣,何至於引來他家中之人的調查?
顧懷瑾看著她疑惑而戒備的眼神,心中苦澀更甚。他知道,有些話,他無法明說,至少現在不能。
“具體緣由,請恕懷瑾不便多言。”他語氣誠懇,帶著深深的歉意,“總之,此事因我而起,給姑娘帶來了困擾和驚嚇,懷瑾難辭其咎,在此向姑娘賠罪。”
他對著沈知微,鄭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沈知微看著他如此鄭重其事地道歉,心中的戒備稍稍鬆動了一些,但疑惑卻更深了。
“顧先生言重了。”她輕聲說道,語氣依舊疏離,“只是,還請顧先生今後……莫要再來了。我身份卑微,實在不願,也不敢與顧家有任何牽扯。”
這話,說得清晰而決絕。
顧懷瑾的心,像是被針扎了一下,細細密密地疼。他直起身,目光深深地望進她的眼底,那裡面有恐懼,有疲憊,有倔強,唯獨沒有一絲對他的信任與依賴。
他知道,他不能強求。
“我明白姑娘的顧慮。”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堅定,“姑娘放心,我不會再讓類似的事情發生。也不會……再輕易來打擾姑娘清靜。”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從袖中取出另一件物品。不是藥膏,而是一枚看起來十分普通、毫無特色的銅質令牌,上面似乎刻著一些模糊的花紋。
“這枚令牌,姑娘請收好。”他將令牌遞了過來,語氣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持,“若姑娘日後遇到任何無法解決的危難,或是急需幫助之時,可拿著它,去城西的‘濟仁堂’藥鋪,找那裡的掌櫃。他見到此令,必會傾力相助。”
沈知微看著那枚毫不起眼的令牌,猶豫著,沒有接。這又是什麼?新的試探?還是另一種形式的施捨?
“這不是顧家之物,也與我顧懷瑾明面上的身份無關。”顧懷瑾彷彿看穿了她的心思,解釋道,“這只是一個……朋友之間的信物。濟仁堂的掌櫃,是我一位可信賴的故交。姑娘請務必收下,以備不時之需。就當是……讓我稍減心中的愧疚。”
他的眼神,坦蕩而真誠,帶著一絲幾乎是懇求的意味。
沈知微看著他,又看看那枚普通的令牌。理智告訴她,不應該接受。可是,想到昨日那些打聽她的人,想到自己孤立無援的處境……這枚令牌,就像是在無邊黑暗中,突然出現的一根稻草,雖然細小,卻帶著一絲微弱的光亮。
她掙扎著,內心進行著激烈的交戰。
最終,對安全的渴望,戰勝了驕傲與戒備。她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接過了那枚還帶著他體溫的銅牌。令牌入手,冰涼而沉重。
“多謝……顧先生。”她的聲音輕若蚊蚋。
顧懷瑾見她收下令牌,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氣。這是他目前,唯一能為她做的、最不引人注目,卻或許能在關鍵時刻派上用場的安排。
“姑娘保重。”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此刻的模樣刻入心底。然後,不再多言,轉身,步履從容地離開了。
沈知微握著那枚冰涼的令牌,站在門內,看著他青布長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院門外,空無一人。
彷彿他從未來過。
只有手中那枚沉甸甸的令牌,和空氣裡若有若無殘留的、屬於他的清冽氣息,證明著方才那短暫的交集,並非她的幻覺。
她低頭,看著掌心的令牌。花紋模糊,看不出所以然。
這個男人,像一個巨大的謎團,強勢地闖入她死水般的生活,帶來風雨,也帶來了一絲她無法理解、卻也無法徹底抗拒的……微光。
她將令牌緊緊攥在手心。
冰涼的觸感,似乎也帶上了一絲,來自他掌心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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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棋局
顧懷瑾回到顧府時,面色已恢復了一貫的平靜,甚至比平日裡更添了幾分沉穩。只有仔細看去,才能發現他鳳眸深處,那隱藏得極好的、一絲冰冷的決絕。
他直接去了父親顧世淵的書房。
顧世淵正在書案後看著一份報紙,聽到通報,頭也未抬,只從鼻子里哼出一聲:“知道回來了?”
語氣依舊冰冷,但相比昨日祠堂裡的雷霆之怒,已是緩和了許多。顯然,顧懷瑾昨日的老實跪祠堂,以及今日看似“安分”的表現,讓他認為兒子已經認識到了“錯誤”,正在屈服。
顧懷瑾走到書案前,垂手而立,語氣平靜無波:“父親,昨日是兒子衝動,頂撞了父親,請父親恕罪。”
顧世淵這才放下報紙,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幾眼,見他態度恭順,臉色稍霽:“知道錯了就好。你是顧家未來的希望,當以家族為重,豈可為些許小事,意氣用事?”
“父親教訓的是。”顧懷瑾低眉順目地應道,“兒子深思一夜,已然想通。與林家之約,兒子會如期前往。”
顧世淵眼中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他以為兒子終於屈服於現實,選擇了對家族最有利的道路。
“嗯,如此甚好。”顧世淵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些,“林家是書香門第,林小姐知書達理,與你正是良配。屆時你需好好表現,莫要失了禮數。”
“兒子明白。”顧懷瑾應道,話鋒卻微微一轉,“只是父親,近日絲價波動劇烈,幾大絲行聯合壓價,背後又有市政廳的人推波助瀾,此事關係我顧家根基,不可不防。兒子以為,與林家的會面固然重要,但眼下,是否應先集中精力,應對商場上的困局?若是此時與林家走得太近,恐怕會過早暴露我顧家的意圖,引得對手警覺,反為不美。”
他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完全是站在顧家商業利益的角度考量,語氣誠懇,分析透徹。
顧世淵聞言,沉吟起來。兒子說的,確實是眼下最棘手的問題。商場如戰場,一步走錯,滿盤皆輸。與林家的聯姻是長遠之計,但眼前的商業危機,卻是火燒眉毛。
他看著兒子那張沉靜而睿智的臉,心中忽然生出一絲欣慰。看來,經歷了昨日的衝突,兒子並非一味倔強,還是懂得權衡利弊,以大局為重的。
“你所言,不無道理。”顧世淵緩緩道,“那依你之見,該當如何?”
顧懷瑾心中微動,知道父親已經被說動。他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份他連夜草擬的、關於如何應對此次絲價風波的策略簡要,雙手呈給父親。
“父親請看,這是兒子的一些淺見。我們或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他條理清晰地向父親闡述了自己的計劃,如何穩定舊有渠道,如何開闢新的貨源,如何利用輿論造勢,如何與其他並非鐵板一塊的絲商暗中結盟……其思路之縝密,手段之老練,讓在商場沉浮半生的顧世淵,也不禁暗自點頭。
這個兒子,確實是經商的天才。只是以往,心思似乎並未完全放在這上面。
“嗯……這些策略,頗具可行性。”顧世淵看完簡要,臉色又好看了幾分,“既然如此,與林家會面之事,便暫且往後延一延。你先集中精力,處理好絲價的事情。需要家中什麼資源,儘管調用。”
“是,父親。”顧懷瑾恭聲應道,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第一步,成功了。
他利用商業危機,成功地轉移了父親的注意力,也為自己爭取到了寶貴的時間和空間。父親暫時不會再緊逼他與林家的婚事,相應的,對沈知微那邊的“關注”,想必也會隨之放鬆。
這是一場險棋。他是在刀尖上跳舞,利用父親對商業利益的重視,來對抗父親對他婚姻的掌控。
從書房出來,顧懷瑾並未感到絲毫輕鬆。相反,他感覺肩上的擔子更重了。他不僅要應對外部複雜詭譎的商戰,還要時刻提防來自家族內部的壓力,更要分神保護那個身處險境而不自知的女子。
他抬頭,望向陰沉沉的天空。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而他,已經押上了所有的籌碼。
包括他的未來,和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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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至第十五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