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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鸿
民国十八年,春。姑苏。
暮色像是打翻的砚台,浓稠的墨色正一点点洇湿天际,最后融化了那座横跨在平江河上的石拱桥。两岸垂柳的绿意,在渐沉的昏暗中,失却了白日的鲜亮,沉淀为一种郁结的墨绿。
顾怀瑾站在桥头,身上是剪裁精良的月白杭绸长衫,外罩一件玄色团花马褂,身形挺拔如临风的玉树。他刚从一场冗长乏味的家族茶会中脱身,眉宇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风拂过,带来河水特有的、带着水汽和青苔的气息,也稍稍吹散了他心头的滞闷。
他无意间抬眼,望向河对岸。
只一眼,便定住了。
对岸的乌篷船旁,一个女子正俯身,将手中的莲灯轻轻放入河中。灯是素白的,烛火在里面怯怯地跳了一下,旋即稳住,晕开一圈温暖而孤寂的光晕。
那女子穿着一件半旧的浅碧色旗袍,洗得有些发白,却更衬得她身形单薄,像一株雨后新篁。她低头放灯时,一段白皙如玉的脖颈自竖领中露出,脆弱得让人心惊。晚风撩起她几缕额发,她微微侧脸,抬手将发丝拢到耳后。
就在那一刹那,顾怀瑾看清了她的侧影。
那不是一种倾国倾城的明艳,而是一种……一种如同江南烟雨般的清寂。眉眼淡淡,似远山含黛;唇色浅浅,如樱瓣初落。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惊心动魄的宁静之美,仿佛古画中走出的仕女,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哀愁。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盏顺流而下的莲灯,眼神空濛而专注,像是将全部的心事,都寄托在了那一点微光之上。
顾怀瑾觉得自己的心,被那眼神轻轻地撞了一下。不重,却余音袅袅。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目光追随着那盏莲灯。灯影晃晃悠悠,漂向桥洞。他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沿着河岸移动,仿佛那灯牵引着他的神魂。
刚走到桥洞下方,视线微微一暗,便听到对岸传来一声压抑的惊呼,夹杂着物体落水的轻响。
他猛地转头。
对岸那抹浅碧色的身影正踉跄着后退,脚下是一只打翻的竹篮,里面几件叠好的旧衣散落在地。而她面前,一个穿着富态、满脸横肉的妇人,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着她斥骂。声音尖利,隔着不宽的河面,断断续续地传来。
“……下贱胚子!撞坏了我们府上预备给老太太祝寿的苏绣,你赔得起吗?……看你就是个晦气的孤媚子……”
那妇人身后,还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神情倨傲。
女子低着头,肩膀微微瑟缩着,双手紧握在身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没有辩解,只是那么站着,像一株被狂风暴雨侵袭的芦苇,沉默地承受着。
顾怀瑾的眉头蹙了起来。那妇人的嘴脸,那女子无声的隐忍,形成一种刺目的对比。
就在这时,那领头的妇人似乎觉得骂得不过瘾,竟伸出手,用那戴着金戒指的粗胖手指,狠狠地去戳女子的额头!
“放肆!”
一声清冷的沉喝,自身后响起。
那妇人手僵在半空,愕然回头。
顾怀瑾已不知何时过了桥,站在她们身后。他脸色平静,但那双凤眸里凝着的冷意,却让周遭的空气都仿佛降了几度。他并未看那妇人,目光先是落在那散落的旧衣上,然后是女子微微红肿的额角,最后,才缓缓转向那胖妇人。
“光天化日,欺凌弱质,这就是贵府的规矩?”他的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胖妇人被他气势所慑,气焰矮了三分,但仍强自争辩:“你、你是什么人?多管闲事!她撞坏了我们的绣品……”
“哦?”顾怀瑾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是冷的,“何种绣品,价值几何?”
“是、是双面绣‘麻姑献寿’!价值五十块大洋!”妇人挺了挺胸。
顾怀瑾不再看她,对身后不知何时悄然跟上、侍立在旁的随从阿良微一颔首。
阿良会意,立刻从怀中取出皮夹,数出五张十元的纸币,递到那妇人面前。
“钱,我替这位姑娘赔了。”顾怀瑾的声音依旧平淡,“现在,向这位姑娘道歉。”
“道、道歉?”妇人瞪大了眼,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她看着那崭新的钞票,又看看顾怀瑾通身的气派,脸色变了几变,终究是欺软怕硬的性子,讪讪地接过钱,含糊地对着那碧衣女子嘟囔了一句:“对、对不住……”说完,像是怕顾怀瑾反悔,带着仆妇灰溜溜地走了。
河岸邊頓時安靜下來。
暮色更深,遠處亮起了零星的燈火,在水面上投下破碎的光影。
顧懷瑾這才轉向那一直沉默的女子。
她依舊低著頭,輕聲說:“多謝先生。那錢……我日後定會歸還。”
聲音清泠泠的,像玉石相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舉手之勞,姑娘不必掛懷。”顧懷瑾看著她發頂柔軟的髮旋,語氣不自覺地放緩了些,“天色已晚,姑娘獨自一人,還是早些回去吧。”
她終於抬起頭來。
這一次,顧懷瑾真正對上了她的眼睛。
那是一雙極美的眸子,瞳仁是純粹的墨黑,像是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此刻漾著一層薄薄的水光,裡面清晰地倒映出他的影子,還有……一種深埋的、與她年齡極不相稱的疲憊與憂傷。
這一眼,彷彿穿透了皮囊,直直看到了顧懷瑾的心底。他竟有一瞬間的失神。
“於先生是舉手之勞,於我,卻是解了圍困。”她微微屈膝,行了一個舊式的禮,姿態優雅從容,不似尋常小戶人家,“我叫沈知微。請先生留下名諱,容後報答。”
“顧懷瑾。”他脫口而出。
沈知微輕輕點頭,像是要將這個名字記住。她沒有再多言,默默地蹲下身,將散落在地上的舊衣一件件拾起,仔細地撣去塵土,重新疊好,放入竹籃中。每一個動作都那麼輕,那麼緩,帶著一種被生活磨礪出的柔順與韌性。
她提起竹籃,再次對顧懷瑾微微欠身,然後轉身,沿著青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入愈發濃重的夜色裡。那淺碧色的背影,單薄而挺直,最終消失在巷弄的轉角,彷彿從未出現過。
顧懷瑾站在原地,沒有動。
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冷香。
阿良上前一步,低聲道:“少爺,天色不早了,老爺夫人還等著您用晚飯呢。”
顧懷瑾恍若未聞。他低頭,看著自己方才情急之下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掌心裏,竟微微沁出了薄汗。
他再次抬眼望向沈知微消失的方向,那裡只剩下一片沉寂的黑暗。
心底某個角落,卻彷彿被那盞順流而下的蓮燈,點亮了一簇極微弱的火苗。
搖曳不定。
卻,再也無法忽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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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餘波
顧府的晚宴,照例是沉默而壓抑的。
花廳裡燈火通明,紅木嵌螺鈿的圓桌上擺滿了精緻的菜肴,銀筷銀匙在燈下閃著冷硬的光。顧世淵——顧懷瑾的父親,端坐主位,面容嚴肅,不怒自威。他偶爾詢問一兩句鋪子裡的生意,顧懷瑾的母親周氏則在一旁安靜地布菜,眉眼溫順,偶爾看向兒子,眼神裡含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聽說,你下午在平江河邊,管了一樁閒事?”
顧世淵放下銀筷,拿起旁邊的熱毛巾擦了擦手,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
顧懷瑾執筷的手微微一頓。他知道,在這姑蘇城裡,尤其是在這顧家大宅,幾乎沒有什麼事能真正瞞過父親。他神色不變,應道:“是。路遇不平,順手為之。”
“順手?”顧世淵抬起眼皮,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兒子,“順手就扔出去五十塊大洋?顧家的錢,什麼時候這麼好賺了?”
周氏夾菜的動作停了下來,有些緊張地看向丈夫,又看看兒子。
“父親,”顧懷瑾放下筷子,坐直了身體,“金額多少並非重點。重點是,當時情形,不容旁觀。顧家立足姑蘇,靠的不仅是生意,更是口碑與聲望。若眼見弱女受辱而置之不理,傳揚出去,恐傷及家族清譽。”
他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既點明瞭動機,又抬出了家族聲譽,讓顧世淵一時難以直接駁斥。
顧世淵冷哼一聲,卻也沒再繼續追究,只淡淡道:“你年紀不小了,行事當有分寸。些許銀錢是小,莫要捲入不必要的麻煩之中。尤其是一些……來路不明的人。”最後幾個字,他咬得略重。
顧懷瑾心頭莫名一緊。父親這話,是意有所指?他知道了沈知微?不,不可能那麼快。或許只是慣常的告誡。
“兒子明白。”他垂眸應道。
飯後,顧懷瑾藉口醒酒,獨自一人來到了後花園的書齋——“聽雪軒”。這裡是他的小天地,藏著他無數的線裝書和不能為外人道的思緒。
他揮退了下人,關上門,世界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風吹竹葉的沙沙聲,以及書案上那盞綠琉璃罩子燈散發出的柔和光暈。
他在紫檀木書案前坐下,卻無心看書。手指無意識地撫過冰涼的案面,眼前浮現的,卻是那雙含著水光的、墨黑的眼睛。
沈知微。
他在心中默念這個名字。知微……見微知著。是什麼樣的境遇,讓一個擁有這樣眼神和名字的女子,在暮色中獨自放燈,又穿著洗舊的衣衫,為區區五十塊大洋受盡屈辱?
她行禮時的姿態,言談間的氣度,絕非普通市井女子。可她如今的處境……
“叩叩——”輕輕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少爺,是我,阿良。”門外傳來壓低的聲音。
“進來。”
阿良推門而入,又迅速掩上門,走到書案前,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摺疊得整整齊齊的方勝(古代書信一種折疊方式),雙手奉上:“少爺,這是方才門房悄悄遞進來的,說是一個半大孩子送來,指名要交給您。”
顧懷瑾心頭一跳。他接過那個方勝,是用最普通的毛邊紙折成,邊角有些磨損。他小心翼翼地展開。
紙上只有一行清秀卻略顯稚嫩的小楷,墨跡尚新:
“顧先生台鑒:蒙君解困,恩情銘感。奈何身無長物,暫以舊物抵資,望勿推卻。沈知微 敬上。”
字跡工整,帶著一種竭力維持的端莊,卻也透出筆力不足的虛浮。
隨同字條一起的,還有一塊用素帕包裹著的物件。顧懷瑾將素帕打開,裡面赫然是一支女子用的髮簪。
簪身是普通的銀質,已經有些發黑,樣式也極簡單,唯有簪頭嵌著一顆小小的、米粒大小的珍珠。珍珠色澤並不算頂好,微微泛黃,但在燈光下,依然流轉著一層溫潤柔和的、屬於舊時光的瑩光。
顧懷瑾拿起那支髮簪,指尖傳來微涼的觸感。
這簪子,恐怕是她身上唯一一件稍微值錢,或者說,是唯一一件帶有紀念意義的東西了。她竟拿它來抵那五十塊大洋?
這哪裡是抵債?這分明是一種不肯虧欠的、孤絕的驕傲!
他彷彿能看到,在昏暗的燈下,那個單薄的身影,是如何鄭重地鋪開紙張,研墨,一筆一畫地寫下這封信。又是如何,解下這枚或許是她母親遺物、或許承載著某段往事的髮簪,用乾淨的素帕包好,託人送來。
這份驕傲,比任何眼淚和哭訴,都更讓顧懷瑾感到心頭發澀。
“送信的孩子呢?”他問,聲音有些沙啞。
“已經走了,問了,只說是個面生的小乞兒,給了他幾個銅板就跑沒影了。”阿良回道。
顧懷瑾握緊了手中的髮簪,那微涼的觸感似乎漸漸變得滾燙。
他走到窗邊,推開菱花格扇。夜風湧入,帶著初夏夜晚的微涼和草木氣息。遠處,顧府層疊的屋宇飛簷,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而巨大的輪廓,像一座華美的牢籠。
而那個名叫沈知微的女子,就像投入這片沉寂湖面的一顆石子,雖然微小,卻已蕩開了層層漣漪,攪亂了他一池平靜的春水。
他知道,這件事,不會就此結束。
他,也不想讓它就這樣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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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暗查
翌日,清晨。
細雨如酥,將姑蘇城籠罩在一片迷迷濛濛的煙水氣中。青石板路被澆得濕亮,反射著天光,兩旁的粉牆黛瓦,顏色也顯得格外深沉。
顧懷瑾撐著一柄油紙傘,獨自一人走出了顧府高大的門樓。他沒有坐家裡包月的黃包車,也沒有叫上阿良,只說想去城裡的書鋪逛逛。
雨絲斜斜地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輕柔的沙沙聲。他沿著街道不緊不慢地走著,看似閒適,目光卻在不經意地掃視著周圍。
他拐進了平江河畔的那條巷子。
昨日的一切,在雨中顯得有些模糊,又不真切地清晰起來。他走到沈知微消失的那個巷口,朝裡望去。狹窄的巷道,兩側是高聳的封火牆,牆根長著濕滑的青苔。幾戶人家的門扉緊閉,只有一兩個早起的老人,坐在門檻內,默默地看著雨幕。
這裡的氣息,與顧府所在的城東,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這裡充滿了市井的、為生計奔波的煙火氣,也藏著不為人知的艱辛。
顧懷瑾在巷口站了一會兒,雨傘邊緣匯聚的水珠,連成線地滴落。他沒有進去。以他的身份,貿然打聽一個獨居的年輕女子,無論出於何種目的,都只會給她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和非議。
他轉身,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姑蘇城裡最大的那家“聽泉書局”。那是顧家產業之一,也是他常去的地方。
書局裡瀰漫著紙墨特有的清香。掌櫃的見到他,連忙從櫃檯後繞出來,滿臉堆笑:“少爺,您來了!今早剛到了一批上海來的洋裝書,還有幾本宋版殘卷,我給您留著呢。”
顧懷瑾點點頭,目光卻在書局裡掃視了一圈。此刻時辰尚早,客人不多。他狀似無意地問道:“陳掌櫃,你在這城西地面待得久,可曾聽說過一個叫‘沈知微’的女子?”
陳掌櫃聞言,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隨即壓低聲音道:“少爺怎麼問起她?”他左右看了看,才繼續道:“這位沈姑娘,是去年秋天才搬來這附近的,就住在梨花巷盡頭那個小院裡。平日裡深居簡出,靠給繡莊做些針線活計,偶爾也幫人抄寫書信、賬本勉強度日。”
“哦?”顧懷瑾拿起櫃檯上的一本書,隨手翻著,“聽起來,像是讀書人家出身?”
“少爺好眼力。”陳掌櫃嘆了口氣,聲音更低了幾分,“聽說……聽說是北平那邊過來的,家裡好像遭了變故,具體什麼變故就不清楚了。父母雙亡,只剩下她一個孤女,投親不遇,盤纏用盡,只好流落在此。唉,也是個可憐人。不過這姑娘性子倒是孤高清傲得很,從不輕易接受施捨,日子過得再難,也沒見她低過頭。”
北平……遭了變故……孤女……
這些零碎的信息,像一塊塊拼圖,在顧懷瑾的腦海中逐漸拼湊出一個模糊卻又讓人心疼的輪廓。難怪她身上有一種與當前處境格格不入的氣度。
“她常來書局嗎?”顧懷瑾問,目光落在書頁上,似乎只是隨口一問。
“偶爾會來。”陳掌櫃道,“多是來接一些抄寫的活計,或者租借一些便宜的通俗小說。看的出來,是識文斷字的。她選書的品味,倒不像一般女子只愛看鴛鴦蝴蝶派,有時也會問問詩詞和史書。”
顧懷瑾點了點頭,不再多問。他挑了幾本書,讓掌櫃記在賬上,便撐傘離開了書局。
雨還在下。
他走在濕漉漉的街道上,心思卻比這雨絲還要紛亂。
沈知微的形象,在他心中變得更加具體,也更加沉重。她不僅僅是昨日那個驚鴻一瞥、需要幫助的弱女子,更是一個背負著過往傷痛、在逆境中頑強維持著尊嚴的靈魂。
這種認知,非但沒有讓他退卻,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好奇,與一種難以名狀的……憐惜與敬重。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袖袋。那裡面,靜靜地躺著那支銀簪和那張字條。
就在他經過一個十字路口時,一輛黑色的福特汽車鳴著喇叭,從他身邊疾馳而過,濺起一片混濁的水花。顧懷瑾敏捷地後退一步,傘面微斜,擋住了污水。
他抬頭,看著那輛消失在雨幕中的汽車,眉頭微蹙。那是市政廳要員的車,與他顧家雖有生意往來,但他向來不喜與這些官面上的人打交道。父親近來,卻似乎與他們走得很近。
一種風雨欲來的預感,伴隨著這江南的梅雨,悄無聲息地浸潤了他的心。
他忽然覺得,沈知微的出現,或許只是一個開始。這姑蘇城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正在湧動。而他,似乎正被捲入這漩渦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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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試探
又過了兩日,天氣放晴。
顧懷瑾以查看鋪賬為由,再次來到了聽泉書局。他坐在書局後堂專門為他準備的靜室裡,面前攤開著賬本,心思卻飄向了窗外。
他在等。
一種他自己也無法完全解釋的、隱秘的期待。
將近晌午時分,靜室門外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還有陳掌櫃壓低的說話聲。
“……沈姑娘,這批書是東家特意吩咐要趕在月底前抄錄校對完的,工錢按老規矩,每千字三分,您看……”
“有勞陳掌櫃,我記下了。”清泠泠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卻依舊平靜。
顧懷瑾執筆的手,微微頓住。墨汁在賬本的紙張上,洇開了一個小小的圓點。
他放下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長衫的衣襟,狀似隨意地推門走了出去。
靜室外的書架旁,沈知微正站在那裡。她今日換了一件靛藍色的土布旗袍,同樣是半舊的,但漿洗得乾乾淨淨。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簡單的髮髻,用一根最普通的木簪固定著,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段優美而脆弱的脖頸。陽光從窗格照射進來,在她身側投下淡淡的光影,她整個人像是被籠罩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
她正低頭看著手裡一疊待抄的書稿,側臉的線條在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柔美。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
四目相對。
顧懷瑾清晰地看到,她那雙墨黑的眸子裡,先是閃過一絲猝不及防的訝異,隨即,那日暮色中的記憶湧上,帶來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但很快,這絲慌亂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恢復成一種疏離而客氣的平靜。
“顧先生。”她微微屈膝,聲音裡聽不出太多波瀾。
“沈姑娘。”顧懷瑾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書稿上,“來接抄寫的活計?”
“是。”沈知微簡短地回答,垂下眼簾,避開了他的目光。
陳掌櫃是個有眼力的,見狀連忙笑道:“少爺,沈姑娘,你們聊著,前面櫃上還有事,我先去照應著。”說完,便悄聲退開了。
一時間,書架之間,只剩下他們兩人。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書卷氣和陽光曬過紙張的味道,靜得能聽到彼此輕微的呼吸聲。
“沈姑娘的字,很有風骨。”顧懷瑾開口,打破了沉默。他指的是那張字條。
沈知微的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依舊沒有抬頭:“先生過獎了。塗鴉之作,不堪入目。”
“姑娘過謙了。”顧懷瑾看著她發間那根樸素的木簪,心頭那股酸澀的感覺又湧了上來。他沉吟片刻,道:“那日姑娘送來的……物件,顧某受之有愧。區區小事,本不該讓姑娘如此掛心。”
沈知微終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他,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動搖的堅持:“顧先生雪中送炭,於我並非小事。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雖力有不逮,亦不敢忘懷。”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明確地傳達出一個信息:她不需要憐憫,她只是在履行她認為正確的原則。
顧懷瑾知道,在這一點上,他無法說服她。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溫和:“聽陳掌櫃說,姑娘學識不凡,尤喜詩詞?正巧,顧某近日偶得一副白石老人(齊白石)的殘荷圖,想尋一句契合的題畫詩,一直未有頭緒。不知姑娘,可願賜教?”
這是一個邀請,一個試探,也是一個臺階。將單純的金錢關係,引向了一個風雅的話題。
沈知微顯然沒料到他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愣了一下。她看著顧懷瑾,他眼神誠懇,並無輕薄之意,只有純然的請教。
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陽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上跳躍。
然後,她輕聲開口,聲音如風拂琴弦:
“留得殘荷聽雨聲。”
顧懷瑾心頭一震。
李商隱的詩句。出自《宿駱氏亭寄懷崔雍崔袞》:“秋陰不散霜飛晚,留得枯荷聽雨聲。”她將“枯荷”改為了“殘荷”,與他所說的“殘荷圖”更為貼切,意境卻絲毫不減,甚至更添了一種歷經風霜後的寂寥與頑強。
這句詩,彷彿不僅僅是為畫而題,更是她自身境遇的寫照。
在破敗與失去中,依然保留著對生命細微聲音的聆聽,對美的感知。
顧懷瑾看著她,一時竟忘了言語。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女子,在如此困頓的境地下,靈魂卻未曾蒙塵。
沈知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側過臉,輕聲道:“信口胡言,讓先生見笑了。若無他事,知微先行告退,這些書稿還需儘快抄錄。”
說完,她再次屈膝行禮,然後抱著那疊書稿,轉身,步履輕盈而迅速地消失在書架的盡頭。
顧懷瑾站在原地,耳邊迴盪著那句“留得殘荷聽雨聲”,眼前是她離去時那靛藍色的、單薄而挺直的背影。
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條名為“沈知微”的河流,已經開始,悄無聲息地,漫過他心田的堤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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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微光
華燈初上。
顧府“聽雪軒”內,顧懷瑾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書案前。案上,鋪開著一張上好的宣紙,旁邊是研好的濃墨,但他遲遲沒有下筆。
窗外,夜色濃稠,沒有月亮,只有幾點疏星,遙遠而清冷。
他腦海中反覆迴響著白日裡沈知微念出那句詩時的神情,平靜的語氣下,那雙墨黑眸子裡一閃而過的、與她年齡極不相符的滄桑與洞徹。
“留得殘荷聽雨聲……”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拿起筆,蘸飽了墨,卻在落筆的瞬間,改變了主意。他沒有畫殘荷,也沒有寫詩句,而是憑藉著記憶,細細地勾勒起來。
筆尖在紙上游走,先是流暢的線條,勾勒出一個纖細的、穿著旗袍的女子側影。她微微低著頭,頸項的弧度優美而脆弱。然後是眉眼,那淡淡的、遠山般的眉,那雙深不見底、含著憂傷與倔強的眸子……
他畫得極為專注,彷彿要將那個驚鴻一瞥的瞬間,永遠地定格在紙上。
當最後一筆落下,他擱下筆,靜靜地看著畫中之人。
畫上的沈知微,栩栩如生,尤其是那雙眼睛,幾乎要從紙上活過來,靜靜地與他對視。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阿良刻意加重的腳步聲和通報:“少爺,老爺請您去書房一趟。”
顧懷瑾猛地回神,幾乎是下意識地,將那幅剛剛完成、墨跡未乾的畫迅速捲起,塞進了書案下方一個帶鎖的抽屜裡。然後,他才清了清嗓子,應道:“知道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打開門,面色如常地走了出去。
父親的書房裡,氣氛比平日更加凝重。顧世淵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面前放著一封信函,封口處蓋著一個鮮紅的印章。
“懷瑾,你看看這個。”顧世淵將信函推到他面前。
顧懷瑾拿起信,快速瀏覽了一遍。內容是關於江南幾大絲商聯合,欲壓低生絲收購價格,並暗示顧家若想維持現有渠道,需在即將到來的商會選舉中,支持某位背景深厚的副會長。
這是一封裹著合作外衣的威脅信。
“你怎麼看?”顧世淵問道,目光銳利地盯著兒子。
顧懷瑾放下信,沉吟道:“來者不善。壓價是假,逼我們站隊是真。這位副會長,背後是市政廳的人,手伸得越來越長了。”
“不錯。”顧世淵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樹欲靜而風不止。顧家這棵大樹,多少人盯著想分一杯羹,或者……想連根伐倒。”他頓了頓,語氣轉為深沉,“懷瑾,你年紀不小了,有些事,該早做打算。我與你母親商量過了,下個月,安排你與城東林家的千金見一面。林家是書香門第,與我顧家也算是門當戶對……”
後面的話,顧懷瑾沒有完全聽進去。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心底緩緩升起。
聯姻。鞏固家族地位最常用,也最有效的手段。
那個林家小姐,他依稀在幾次宴會上見過,是個溫婉嫻靜的大家閨秀。若在從前,他或許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人生步驟。
但此刻,當父親提起時,他腦海中浮現的,卻是另一張臉。那張清寂的、帶著憂傷與倔強的臉。
“父親,”他忍不住開口,聲音有些發乾,“此事……可否容後再議?眼下商會之事……”
顧世淵擺擺手,打斷了他:“商會是公事,聯姻是家事,亦是穩固根基的要事。兩者並不衝突。你下去好好想想吧。”
從父親書房出來,顧懷瑾沒有回聽雪軒,而是不知不覺走到了後花園的荷花池邊。
初夏時節,池中荷葉田田,已有幾支早荷綻放了粉白的花苞,在夜色中散發著幽微的香氣。
他站在池邊,夜風吹拂著他的衣袂。
父親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他本已不平靜的心湖。他彷彿看到了一條早已為他鋪設好的、平坦而光鮮的道路,路的盡頭,是家族責任,是門當戶對的婚姻,是世人豔羨的一切。
而在這條路的旁邊,或者說,在與之垂直的某個不可知的方向,有一條幽暗的、佈滿荊棘的小徑。那小徑的入口,站著一個穿著洗舊旗袍的孤單身影。
他知道,選擇那條小徑,意味著什麼。那將是與整個家族期望的背離,是踏入一片充滿未知與艱險的黑夜。
可是……
他從袖中,再次取出了那支用素帕包裹的銀簪。小小的珍珠,在朦朧的夜色裡,努力地反射著一點微光。
就像沈知微那個人,就像她念出那句詩時的眼神,就像她在那個暮色中,放入河中的那盞蓮燈。
微弱,卻頑強地,亮著。
他緊緊握住那支髮簪,冰涼的銀質硌著他的掌心,帶來一種清晰的痛感。
這痛感,讓他從家族責任的沉重束縛中,暫時獲得了片刻的清醒。
他抬頭望向漆黑的、沒有盡頭的夜空。
這條名為“黑夜”的河,他,似乎已經站在了河邊。河水冰冷的氣息,已經撲面而來。
是後退,安穩地留在燈火通明的岸上?
還是,向前,踏入這片未知的、冰冷的黑暗,去追尋那一點,微弱卻動人心魄的光?
他久久地站立著,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夜,還很長。
河,也還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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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五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