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刀与山海
—— 韩焕峰,一位篆刻家的闽南行记
郭凤娟
列车在夜色中北行,卧铺车厢里浮动着旅人均匀的呼吸。韩焕峰先生凭窗而坐,窗外流转的灯火,仿佛是他方才告别的那个闽南。十一日的行程,此刻在他心中,不是一张张撕去的日历,而是一轴徐徐收起的、仍带着体温的长卷。这位与金石打了一辈子交道的老人,此行未带刻刀,却用脚步与目光,在八闽大地的肌理上,完成了一次酣畅淋漓的“行走篆刻”。
于是,那峻拔叠翠的武夷山,便成了他眼中第一方巨印。九曲溪的漂流,是这印面边缘一行流畅的边款,水声潺潺,镌刻着造化钟神秀的千古慨叹。而后,他的“刀锋”转向人间烟火——福州三坊七巷的粉墙黛瓦,是工稳的汉印格局,每一道马头墙的起伏,都藏着历史的章法;林文忠公祠的肃穆,则是一方沉雄的朱文,正气凛然,力透“石”背。

这位艺术家的目光,总能在自然与人文的交界处,捕捉到那根属于“篆刻美”的神经。平潭猴研岛的奇石与湄洲岛妈祖祖庙的香火,在他眼里,一方是天然去雕琢的“古玺”,充满稚拙的天趣;另一方则是布局严整的“官印”,承载着绵延的信仰。最有趣的,莫过于蟳埔女的簪花围了。那些盘于发间、明艳照人的花束,不正是一枚枚精巧灵动的“肖形印”么?它将生活的诗意,直接“钤盖”在渔家女子的云鬓之上,这是何等鲜活而烂漫的民间艺术!

然而,真正让这趟旅行超越寻常观光,获得精神分量的,是那些与“金石”隐隐共鸣的所在。立于龙岩永定土楼的环廊之下,他仰望着这座庞然的夯土建筑。它浑圆、厚重、内向而团结,仿佛一方被岁月盘磨得温润如玉的“巨型闲章”。那层层叠叠的屋瓦是它的笔画,那世代相传的炊烟是它的印泥,它所“钤盖”的,是华夏子孙对“家”与“根”最固执的守望。这土楼的“印文”,与泉州开元寺桑莲法界的梵钟、与嘉庚故居里倾资办学的赤诚、与八一广场上昭示来路的枪声,共同构成了一部恢弘的史诗。这部史诗,不是刻在石上,而是刻在民族的血脉与山河的脊梁之上。
夜色更深,列车规律的节奏,像是在为这十一日的长卷轻轻卷轴。韩焕峰先生或许会闭上眼,让那些山水、古迹、海浪与花香在脑海中再次交汇。他此行未动一刀一石,却完成了一次最为宏阔的“意刻”。这闽南的风物,已化作他心中一方沉甸甸的收藏印,印文曰:“不虚此行”。这方无形的巨印,将与他此后每一方落在宣纸上的朱红印记一起,诉说着一位艺术家对这片土地最深长的礼赞。
2025—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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