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短篇小说梧桐诗影三部曲之:
梧桐叶落声中的渣男老公
溢 典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讲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下课铃响,我将《围城》轻轻合上,教室里响起一阵窸窣的收拾声,是学子们急于逃离学术的“围城”。
走在梧桐夹道的校园小路上,落叶旋着圈悠悠落下。手机震动,苏瑾的信息弹出:“今晚带82年波尔多去你家,顺便检验下陈处长的‘渣男纯度’”,附了个坏笑的表情。
我摇头轻笑,思绪飘回五年前。我在一个文化论坛上讲《现代派文学的 ‘人类迷惑’》。会后酒会上,一个衣着讲究的男人端着酒杯走过来:“沈老师,刚才听您讲现代派小说里的人性异化,讲卡夫卡《变形记》里的甲虫,倒让我想起一个有趣的比喻。”
“哦?”我礼貌颔首。
他的声音很好听,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眼尾泛起的细纹让他看起来像只披着羊皮的狐狸:“现代人就像那只甲虫,白天披着外壳扮演社会角色,夜里却盯着天花板琢磨 :‘我是不是把灵魂落在了昨天地铁里了?’。您说,这算不算另一种异化?”
我微怔。这话裹着文气,却点中了现代人的隐疾。“您是?”“陈墨,在市府政研室工作”。他微微欠身,优雅得像从线装书里走出来的文人。
后来才知,这是他 “文撩” 的开篇。别人送玫瑰,他抱来沾露的雏菊,附言:“像极了您讲课时眼里的光”,吃饭约在有诗句墙装饰的雅舍,连争执都能以子曰:“君子和而不同”从容收场。
我终究没躲过他用文学和智慧编织的网。婚后,他更是把 “似渣非渣” 的戏码演绎到了国家一级演员的水平。
我生日那天,他信誓旦旦的烛光晚餐没了下文,深夜才带着一身酒气撞进家门,打着饱嗝掏出礼盒:“礼物……早准备了”。我没好气地打开,是线装本《李义山诗集》,扉页写着:“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清崽亲启,墨”,两张泛黄的电影票根滑了出来,是我们第一次看的那场,背面写着:“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方知是珍藏”。好家伙,这谁顶得住?心防瞬间坍塌。
有人说他“渣”、 “无耻”。他生就一副好皮囊,社区大妈总给他塞女儿的微信;陪领导调研时官腔打得滴水不漏;招商酒局上女总监挽臂亲昵合影的事传得沸沸扬扬;跟哥们儿撸串时荤素段子张口就来;偶尔在饭局上讲《金瓶梅》、《肉蒲团》里的市井俚趣,逗得女士们掩唇低笑,耳根泛红。那温热的眼神,分寸感模糊得像水墨画里的远山,看着近又云雾缭绕。捉摸不定。
“沈清!”苏瑾的声音打断思绪。她踩着细高跟从图书馆台阶上翩然而下,酒红色真丝衬衫衬得她肤若凝脂,手里晃着两瓶波尔多。我的这位文学院出了名的 “毒舌”闺蜜,最喜揶揄陈墨是“官场老狐狸”、“行走的无耻渣男样本”。她凑近,眨巴着眼,“线报!他手机里存着和女下属的深夜加班自拍,眼神那叫一个‘工作关怀’。”
“人家小姑娘感谢陈处深夜‘指导工作’,删了倒显得我小家子气,”我白她一眼,“普度众生’呢。”
我家客厅里弥漫着红酒与红烧排骨的香气,陈墨瘫在沙发上晃腿,哪还有半点机关干部的正经模样。
苏瑾晃着高脚杯,眼波流转:“陈处长,听说官场话里‘原则上不同意’就是同意?”陈墨瞬间切换成领导腔调,官腔十足:“苏老师,重点在‘但是’……”
“‘但是!考虑到特殊情况……’”他拖长尾音,笑得狡黠,“懂的都懂,这叫官场修辞学。”
苏瑾走过沙发,丝质裙摆似无意地扫过陈墨的小腿。我端着果盘出来,正看见她的丝巾“恰好”滑落在他腿上。两人同时伸手去捡,指尖相触的瞬间,他低笑出声:“‘罗襦宝带为君解’……苏老师这是要考验我党员干部的钢铁定力?”
苏瑾一把夺回丝巾,翻个白眼,在我身边坐下:“你家这位背古诗溜得很啊,难怪能把我们沈大才女骗到手。”她掏出一沓打印稿,“喏,诗人‘墨尘’,最近在圈子里很火,你看这文风”。我翻着稿纸......这修辞习惯、句式结构……这么眼熟?
陈墨起身去厨房,我瞥见苏瑾的视线追随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两周后,“现代文学文本细读”国际研讨会在我校召开。报告厅坐满学界泰斗,空气里漂浮着学术的尘埃与无声的期待。我做主题发言,探究郁达夫笔下“零余者”的意象。
中场休息时,苏瑾发来个视频,附了个滴血的感叹号。
画面里,陈墨从周明远老先生的 “静远斋” 出来,抱着个锦盒,脸色疲惫却挂着胜利的微笑。
突然一声尖叫,一辆失控的电动车冲向路边的小女孩!电光石火间,陈墨猛朴过去,用他的后背硬生生扛下那致命一击!
一声闷哼透过屏幕传来,伴随着路人的惊呼。视频画面在摇晃,捕捉到陈墨重摔在地,锦盒飞出。他蜷缩着,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响。
十几秒的视频像记重锤砸在我的心上!一股腥甜直冲喉头,他肋骨骨裂未愈啊!。 两个月前他替同事搬文件柜伤了肋骨。左侧第6、7肋骨骨裂。近来还常抚肋蹙眉,昨夜拥抱着时还贱兮兮地说力不从心。
苏瑾的哭腔从手机里钻出来:“清清,陈墨他……在市一院急诊!肋骨骨折,很严重”。
我猛抬起头,跌跌撞撞地冲出去,身后是满场愕然的目光。报告的后半场?顾不得了。
病床上,陈墨像被暴雨打蔫的孔雀,左胸缠满厚厚的绷带,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眉头在昏睡中也蹙着。
苏瑾哑声道:“左侧肋骨二次损伤,万幸没伤到肺,有少量胸腔积液。那孩子只是擦破点皮。”她的目光落向床头柜。
我的视线随之定格在那个沾满灰尘和血迹的锦盒上。盒盖半开,露出深蓝色布面书脊——《玉溪生诗集新笺》。翻开扉页:“沈清教授惠存。陈墨君三顾寒舍,其诚可感,赠此卷以酬知己。周明远 丁丑夏末”。 “三顾”……我喃喃道,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周明远……那个早已闭门谢客多年的研究李商隐的泰斗,!我渴望他笺注的《玉溪生诗集》,这个傻子,居然带着未愈骨裂为我……。
他睫毛颤了颤,睁眼时眼神还有些涣散,待看清我通红的眼眶,茫然瞬间变为慌乱,他动了动,想扯出个的笑,却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别动!别说话!” 我扑到床边,手指轻按在他苍白的唇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簌簌滴下。
我俯下身,小心避开他的左胸,轻轻环抱住他右肩,脸颊贴着他微凉的鬓角。他的呼吸虚弱也艰难,一下,又一下,却真正的、灼热地烫着我的心,令心口发颤……
出院后不久的一个周六清晨,我被咖啡香气勾醒。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拿铁,杯底压着纸条:
"夫人安寝如海棠春睡,不忍惊扰。上午十点,梧桐咖啡馆有文学沙龙,特邀新锐诗人‘墨尘’朗诵。清崽可来一观,默。"
墨尘?这个名字有点耳熟。是苏瑾上次提到的那个最近让文学圈高潮的诗人?
咖啡馆坐落在老城区的一条僻静小巷,我来时已经坐满了人。
灯光暗下,追光打在舞台中央。主持人宣布:“有请特邀嘉宾,诗人墨尘先生”。
掌声中,一个身影走上台。“什么情况?”,我手里的咖啡杯差点跌落——陈墨!穿着中式立领衫,鸡窝头像被狂风揉过的麦田,哪还有半点机关干部的影子!
我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睁睁看着我家那位 “渣男老公”站到了麦克风前:“大家好。今天,朗诵新诗:《致S教授》”。
S教授?!我的心脏突然漏跳一拍。
“当你在讲台上解析世界的隐喻,
我正把公文里的陈词反复烫平。
你的深刻批注如刀剖真理,
我的修辞学却是逢场的应承。
我们共用同一部辞典,
你注解灵魂,
我翻译红尘。
……”
陈墨的诗里全是我们生活的碎片。
“……
当角色褪下华裳,
请凭你研读文本的细腻,
解读我这个无耻的良人。
我万般拙劣的演绎,
只为落幕时的那句呐喊——
我爱你!
以诗所不齿的、赤裸般直白”。
最后一句砸下,全场寂静,我摸了把脸,早已泪流满面。
台上那货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准确找到了我。脸上伪装的诗人式冷峻裂开一道缝隙,露出我熟悉的、略带狡黠的笑容。
掌声如雷时,他快步消失在了后台。
后花园里,他倚着老梧桐抽烟。
“墨尘先生,其他诗呢”,我声音还有些哑。
“夫人欲为夫君开研讨会乎?”
“少贫!”,我掐了他一下,自己却先绷不住笑了。
陈墨的书房,整面墙的书架塞满行政砖头书和文学典籍。我随手抽出《普希金诗集》,页边写满批注。“你居然读了这么多……”我喃喃道。
更让我震惊的是,在一个不起眼的檀木匣子里,我当年发表在校园报上的那些字里行间带着少女矫情和自以为是的稚嫩诗作,被他剪下来贴成册子。页边密密麻麻的批注,透着他的洞悉…与珍视。
那首我写春日无聊的习作“东风懒画眉,闲坐数花飞”页脚,他赞叹:“此处清光夺目!懒画眉三字,娇憨慵懒之态毕现,数花飞更见无聊之趣。当浮三大白!”墨迹淋漓,仿佛能看见他当时击节欣赏的模样。
那句被我刻意雕琢的 “砚冰呵笔滞,窗寒蚀墨痕” 旁,一行小楷批注:“砚冰滞笔,寒夜苦习,实景也;‘蚀’字戾气太重,何不试作‘窗寒沁墨痕’?‘沁’者,夜寒入骨而墨韵犹存,寒窗苦读,清寂中自生余香。”。落款赫然是我们相识的前一年深秋!
“你……你早认识我?!” 我转身时撞进他怀里。
“我在文学院网站上看你的照片和论文,图书馆听你讲座…… 。你说好文若温水煮茶,徐浸才入味”。
我这才明白他追我时的那些和我观点一致的文学引用、恰到好处的观点碰撞全都是瞄准我的精准投喂!蓄谋已久!
陈墨从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珍而重之地拿出一个红色硬皮笔记本:“喏”
我翻开扉页,上面写着:“未寄情书集——墨尘”。
“墨尘是我大学时的笔名”。
“骗子”,声音里的娇嗔我自己听了都一身的鸡皮疙瘩。
诗集里,他用分行的文字记录着我们相识的一个个瞬间:初次约会的忐忑,生病中他不眠的守护,争吵后的懊悔…
“这些……,都是写给我的?”我的声音有些抖。
陈墨从背后环抱住我,呼吸拂着我耳际,酥痒酥痒的:“清崽,我的余光中全是你”
我故意板起脸,“藏了这么多好诗不给我看”。
他拿起笔记本放在我手中:“现在是你的了”。
我翻开最后一页,陈墨拿起笔写下:“未完待续——我们的故事”。
这个‘文痞’把我圈在书架与他胸膛之间,盯着我眼睛,一脸的坏笑:“今夜,能申请侍寝吗?”“为夫新悟得一套双修大法,愿与卿夜研深讨”。
“陈墨!你个大流氓!渣男!无耻!”我羞恼地掐他腰间软肉。他一把将我拉入怀中,温热的吻带着咖啡的余香,铺天盖地落下,将所有的嗔怪封缄……
唉,这哪里是什么“渣男”,分明是只成了精的道行高深的文学狐狸。
窗外,夕阳正沉,一缕金光斜斜的透进窗棂,照在那句“未完待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