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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桂珍/著

三十五 披麻戴孝
party结束快十一点了,宫超和苏砚一起打车离开,陆承宇开车送林疏桐回家。刚到林疏桐家楼下,电话响了,是林疏桐的弟弟林磊打来的。
林疏桐一阵心悸,连忙接通电话,里边传来林磊焦急慌乱的声音:“姐,咱爸突发脑溢血,救护车刚送到医院!”
“严重吗?”林疏桐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一直昏迷不醒。”林磊声音急促,“可能需要立刻手术,需要交押金,姐你先转五万块钱过来!”
林疏桐早已泪如雨下,来不及细问,她颤抖着手点开手机转完账,转身一把抓住陆承宇:“陆承宇,我要回家!”
时值隆冬,老家没有暖气、没有空调,一定更冷,陆承宇让哭成泪人的林疏桐坐到车里,给林疏桐要了钥匙,跑家里给她拿来羽绒服套上,又帮她系上围巾,两人匆匆出发。
夜深人静,车辆稀少,陆承宇开得飞快,平时三个多小时的路程,不到两个小时就到了。林疏桐哭着冲进医院,找到等在重症监护室外的弟弟,急切地问:“爸爸他……”
林磊道:“医生说先观察观察,如果不再出血的话,就保守治疗,如果还是出血,那只能开颅了。”
“开颅?”林疏桐心如刀绞,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能够承受得住吗?她颤抖着蹲在地上,捂住嘴,泪水奔涌而出。
陆承宇轻轻抚住她颤抖的双肩,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她。
楼道里很冷,弟弟林磊躲到病房去了,林疏桐坚持待在重症监护室门外。时间仿佛凝滞了一般,过得好慢。林疏桐觉得每一分每一秒,父亲都在艰难地和死神赛跑。她多么希望重症监护室的门突然打开, 医生告诉她:血止住了,老人家的病情稳定了!
凌晨四点,重症监护室的门真的打开了,林疏桐和陆承宇迎上去,医生道:老人颅内依然出血不止,必须马上手术。他拿出手术同意单:“麻烦赶快签字,不能再等了!”
林疏桐一条一条飞快浏览,每一条医嘱都血淋淋的,似乎要吞噬掉父亲的生命。
她握笔的手颤抖着,迟迟难以下笔。林磊听医生说了手术风险,吓得躲到一边去了。
“手术风险很大,成功的几率很小,有可能人财两空;但是做,就有一线治愈的希望,不做,一点希望没有。”医生的话,让林疏桐更加绝望、无助。她看一眼陆承宇,似乎在问,“怎么办?”
“遵从自己的内心。”陆承宇轻声说。
“做吧!”林疏桐两眼噙泪,用几乎僵硬的手指在手术通知单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等待手术的时间那么漫长,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陆承宇让林疏桐靠在自己肩头,看着她默默流泪,格外心疼,却无能为力。
两个小时后,医生从手术室出来,表情沉重。林疏桐腾一下站起身,紧握着陆承宇的手的指甲几乎嵌进陆承宇肉里去。她苍白着脸看着医生,眼神里充满恐惧和期待。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这句在电影电视剧中听过无数次的台词,此时犹如一声晴天霹雳在林疏桐头顶炸裂,她嘶哑着嗓子喊了声“爸——”,两手捂住嘴失声痛哭。
老人去世,按照风俗要停灵三天才能出殡。林疏桐家子嗣单薄,爷爷、父亲、弟弟三代单传,能守灵的只有弟弟、弟媳和林疏桐。
老家没有暖气,房门大开着,寒风刺骨,昏黄的灯光下,林疏桐靠在墙角,蜷坐在稻草上。泪痕未干,惨白的小脸愈发清瘦,黯淡无神的大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一处地方,她还不能接受父亲已经离开的事实,整个人仍处在懵懂的状态中。想起上一次离开家,父亲慈爱的眼神,想起父亲拉着她依依不舍的温暖粗糙的大手,想起父亲平时呵护疼爱她的点点滴滴,泪水又无声地滑落下来。
父亲一生老实巴交,从来没有离开过自己耕耘了一辈子的黄土地。他很以自己有个作家女儿而骄傲。林疏桐每次发表了文章,都会带一份给父亲。老人家识字不多,看着林疏桐的名字变成铅字印在花花绿绿的报纸、杂志上就高兴,拿着反复看了又看。自从上学离开家,便和老父亲聚少离多。结婚后远嫁他乡,除了年节回家,也很少和父亲团聚。和江尘离婚,原本是瞒着卧病在床的老父亲的,不知道他从何处得知,一次在林疏桐回家时,老人拉着女儿的手老泪纵横。从来不善于表达感情的老父亲,哽咽着说:“闺女,你一个人在外边,让老爸怎么能放心啊!”没想到和父亲的这一面竟然成为永别!
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人去了!
天人永隔,父亲的音容笑貌宛然如昨,林疏桐心痛如割。一直漂泊在外,她还没能好好尽孝,没能好好陪着寂寞的老父亲唠唠嗑,没能让慈爱的老父亲享受承欢膝下的幸福……林疏桐心里有太多遗憾,尤其和江尘离婚后,自己一人在外打拼,回家次数少了,亏欠父亲真是太多太多了。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林疏桐想一阵哭一阵,哭一阵想一阵,只一夜间整个人憔悴地几乎脱了形。
零下七八度,薄薄的一层稻草怎么能抵挡住彻骨的寒意。陆承宇心疼得把自己的大衣脱下来盖在林疏桐腿上,端来热水放到林疏桐手里。
“对不起,”林疏桐仰起脸,嘶哑着声音说,“让你跟着受累了。你去城里找宾馆住下,明天一早回济南吧。”
“那怎么行,我在这里陪你。”陆承宇坚决不答应。不能代替她吃苦,那就陪在她身边,在她需要的时候,能够帮她一把。
林疏桐无奈,只好收拾了东厢房搁置杂物的房间,让陆承宇凑活着住下。
“条件这么差,委屈你了。”林疏桐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内心的感激和歉意,很想抱抱陆承宇,这么好的人,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报答!
“说什么傻话呢!”陆承宇帮林疏桐揩去脸上的泪,双手握了握林疏桐瘦削的肩,“别再守灵了,老人家泉下有知,会心疼的。这一天把你折腾坏了,去睡一觉吧,有事儿随时喊我。”
这个大男孩子,处事这样稳重妥帖,让人心里踏实。
林疏桐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
幸亏陆承宇留下来,老人突然去世,丧事上需要的一应物事缺的不少,陆承宇开车方便,根据主持丧事的大总理拉的单子,跑了两趟县城就买齐了。
村里人都第一次见陆承宇,看陆承宇忙前忙后,把老宁家的事儿当做自家事儿一样,都暗暗纳罕,知道陆承宇是和林疏桐一起来的,便都指指点点,猜测陆承宇一定是宁家的女婿了。
三天后出殡,按照丧葬风俗闺女女婿是要来吊唁的。本来林疏桐家亲戚就少,如果江尘不来的话,只怕会被亲戚邻居笑话。林疏桐的妈妈和弟弟、弟媳向林疏桐表达了让江尘来参加葬礼的意思,林疏桐心里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为了家族的脸面也只能诺诺应着。
和江尘分开后,他们就再也没见过面。当年伤害太深,纵然她再平和通达,那道难以弥合的伤口碰触到依然会痛到心碎。她不想见他,不想看那副曾经那么绝情的嘴脸,不想听那个带给她无数梦魇的声音。
陆承宇偶然听到了林疏桐弟弟弟媳的对话,他把林疏桐拉到僻静处道:“不用找江尘,我来。我们一起去和家里人说。”
林疏桐愣住了。寒风瑟瑟着刮过她哭皴了的脸颊,她用红肿的双眼哀戚戚地望着陆承宇,满腹的委屈、痛苦化作泪水倾泻而出。她双手掩面,低声哽咽:“不,不,这不可以……”
孝子贤孙才能披麻戴孝,她怎能忍心让陆承宇代她尽孝!她怎能让这个还未出世就失去了父亲,从未享受过一天父爱的孩子为自己的父亲三叩九磕!她怎能忍心用此情此景唤起他深埋在心底的积年的伤痛!
但是,终究还是拗不过陆承宇。爱一个人,也许真的可以为她不惜代价,赴汤蹈火,可以付出财富、地位、名望……甚至生命。
陆承宇以江尘的名义上了一份重礼,按照闺女女婿的规矩为老人披麻戴孝,行礼如仪。因为林疏桐和江尘在外地,邻里乡亲并不知道江尘的长相,即便偶有见过一面的,也早就模糊了。陆承宇人长得好,性格脾气随和,出手又大方阔绰,大家都很羡慕老宁家有这样一位又体面、又舍得花钱的女婿。
一切都很圆满,老人顺利下葬。林疏桐打算在家待到头七,为老父亲烧完头七纸再返回。她让陆承宇先回济南,耽误了这许多天,公司一定有许多事儿需要处理。
陆承宇去和林疏桐一家人告别,走到林疏桐母亲休息的厢房门前,正要抬手敲门,只听里边传来林疏桐弟媳粗粝的声音:“姐姐,你也别嫌我说话难听,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你以后最好少回家。都说出嫁的闺女不能回娘家过年,你离了婚不祥,更不能回家过年。晦气!”
陆承宇侧耳听了听,没有林疏桐的声音,但他能体会得到林疏桐此刻的心疼。
“妈,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去年她回家过年,你看,今年爹就出了这个意外,还不是她带来的晦气?”
“你……”林疏桐没想到平日闷声不响的弟媳这么恶毒,话没出口就被一口气噎住了。她大睁着两眼,求救地看着母亲,泪水扑簌簌滚落下来。
林疏桐的母亲盘腿坐在床上,裹了裹被子,眼神躲闪,终究没有哼声。她本就重男轻女,自从林疏桐和江尘离婚,一心认为是自己闺女没本事,笼不住男人的心,丢了老宁家的脸面,因此从来没给过林疏桐好脸色。现下老头子去了,自己这把老骨头还得靠儿子儿媳的屋檐遮风挡雨。闺女和儿子,谁是里谁是表,她心里那杆秤,砝码从来都偏向儿子那一边。
一旁的弟弟,蹲在门口闷头抽烟,这时粗声粗气地接话,烟雾缭绕中看不清表情:“姐,你也甭往心里去。道理是这么个理儿。你离得远,少回来几趟也省得来回折腾,遭罪。不过,”他顿了顿,把烟蒂摁灭在泥地上,“赡养老人闺女儿子都有份,咱娘我侍候,你出钱,一个月2000可以吧?不多吧?这年头,在济南请个保姆啥价,你也清楚。”
这些话像淬了冰的针,密密麻麻扎在林疏桐心上。她看着母亲躲闪的眼神,弟弟理所当然的姿态,弟媳刻薄嘴角的弧度,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冻结了所有的悲伤和泪水。她挺直脊背,一字一句异常清晰地说:“好,你放心,钱我会按月转给你。咱娘你和弟妹多费心。以后春节我不会回家过年了,你们也放心。”
她站起身,走到母亲床前,跪下,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娘,女儿不孝,这几天不在家陪您了,等我爸头七我再回来。”林疏桐说得慢而低沉,每一个字,都像从冻土里掘出的石头,沉重而冰冷。
知道林疏桐一会儿就会出来,陆承宇赶忙走到院子里,怕吓着她,他站到了廊檐灯光底下。果然,不过一两分钟,林疏桐就拉开门走了出来,看到陆承宇,心头酸楚,泪珠又滚落下来。
两个人连夜返城。车在黑魆魆的夜里疾驶,陆承宇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握住林疏桐的手,她的手冷如冰凌,身体微微抽搐。这几天的一幕幕让陆承宇很意外。林疏桐从来不曾给他谈过家事,他不知道在遭受着丈夫背弃的同时,她的身后还有这样冷漠的一个家,还有这样一群要吃干抹净、榨出她所有油水,却对她毫无怜惜之情的“亲人”。
这一路上,林疏桐悄无声息,一句话没有说。她靠在椅背上,微闭双眼,那么安静,安静得让陆承宇担忧。陆承宇不安地几次转脸看她,他希望她哭,希望她倾诉,发泄出她的不满和委屈,但是她不吭声,悄无声息地仿佛不存在一样。
她柔弱的身体里包容了多少,隐忍了多少!找不到任何语言可以安慰她,陆承宇的心疼得阵阵抽搐,他把她柔弱无骨的手紧紧攥在掌心,只想好好温暖她,疼爱她,护她周全。
车子驶出高速公路,灯火渐渐稠密起来。要进城了,快到家了。启明星在天边闪闪烁烁,陆承宇用力握握林疏桐的手,柔声道:“你看,我们把黑暗甩在后边了。天快亮了,我们也快到家了,到家就好了。”
走进家门,暖气的温热扑面而来,林疏桐突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送走陆承宇,她扑倒在床上大哭一场,直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从小到大,她都那么安静,那么乖巧,那么懂事,那么大度,谁都不知道她心里包容了多少委屈,承受了多少伤害,吞咽下多少悲苦。人心都是肉长的,他们都是自己的挚爱亲人,怎么那么忍心一次又一次往她心上插刀子!她想不通,想不明白。
她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然后疲惫地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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