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培荣
时序不觉已进入深秋,晚间仍保持散步的习惯。一日不自觉踱步到毗邻小区,脚像认路似地往老舅家楼头拐去,想象着老人家笑盈盈开门迎“客”的场景。恍惚间想起初夏时,已与我们永别的事实,遂鼻尖一酸,眼泪扑簌簌落了下来。记忆的闸门瞬时打开,那些带着桃香、汗味和笑声的往事,遂踩着碎步涌向眼前。
童年时,每隔些时日我就爱往舅舅家“作客”,那时我们是邻村,相距十来里地。起初是拽着母亲的衣角陪她回娘家,后来路熟了,揣着两毛零花钱就敢独自往舅舅庄上奔——那两毛钱是预备着路过村口小卖部,买块水果糖含在嘴里,甜滋滋地晃到舅舅家的。
我有三个舅舅、一个老姨,母亲排行老三。姊妹五人中,如今只剩老姨健在,已是86岁高龄,耳朵虽有点背,却还能摸着麻将和我们玩“推倒胡”。大舅为人温和,却自带几分威严,干了一辈子生产队长,小时候见他在晒谷场训人,我总偷偷躲在大舅妈身后看,怕他也板起脸唬我。
二舅宅心仁厚,勤劳俭朴,可惜二舅妈英年早逝。我记事起就见他肩上搭条补丁毛巾,白天在土窑前翻砖坯,夜里就着煤油灯给表兄们缝衣裳——灯光黄黄的,照得二舅影子贴在土墙上,线头在他指间穿梭,缝一会就看眼墙上二舅妈的遗像,睫毛上落着灯花,像沾了层薄霜。那时小不能体会老人家的心境,只知道不能打扰他。
三舅(老舅)童年患小儿麻痹落下残疾,走路颠簸,可他一辈子从未怨天尤人,每每自我激励“腿不行,脑子得行”,从教了四十多年,可谓桃李满园,备受尊崇。初夏时不幸离世,老舅妈如今被儿女们围拢着,亲近着,虽年届七旬,但身子骨硬朗,正幸福地安享晚年。
那时小小年纪,总心心念念想去舅舅家,缘于三位舅舅都和蔼可亲,让人打心底里尊敬;另外表兄弟、表姐妹也待我情同手足;再就是能和一帮年龄相仿的远房小老表疯玩逗闹。这期间,有三处记忆最是清晰:一是途经的“路标”——舅舅家庄台后那间独居小屋和那位常见的沧桑老者,他骨瘦如柴,长髯飘飘,总是佝偻着在编竹筐或笤帚,见我路过就会喊“娃,慢点跑,别摔着”,还会随手递上一颗小糖或梨桃等奖赏。后来才知道老者是外婆的远房老表,一辈子无儿无女,却对路过的小孩格外上心和疼惜。二是庄上那口见证变迁的古井,井的槽沿被绳子磨得光溜溜的,摸上去凉沁沁的。婶子们挑水或浆洗时,木桶碰撞井壁的“咚咚”声混着她们的拉呱“你家黄瓜嫩,摘根尝尝?”“尝呗,刚摘的,还沾着露呢”——那露水的凉和黄瓜的脆,我现在想起来,嘴里还泛着清爽。古井曾供养半个村庄的族人,并承载着岁月的沧桑。再就是老舅家那片丰茂桃林,可以说是我童年的乐园。春末时桃枝刚冒嫩红的芽,我就蹲在树下数花苞,老舅总说“急啥?等蝉鸣起来,桃尖晒得发粉,才够甜”;到了夏初,满树的桃像挂着小灯笼,他踮着跛脚摘桃,总是把又大又红的桃子递到我手上,这温馨的画面似一幅剪影定格着清贫而温暖的时光。如今路过水果店看见桃子,总想起老舅摘桃时的情景——原来有些味道、有些影子,早把童年和后来的日子串成了跨越时空的轴线。
外婆在世时和老舅同住,我每次去,都能给她添上不少乐趣。有回我和姨兄一同去老舅家度暑假,外婆突然来了兴致,让我俩比数数字,看谁先数到一百——许是想瞧瞧两个外孙谁更机灵。我伸开五指轮番数,“二十一、二十二……”数到五十六,姨兄已数到七十了,急得我直跺脚,外婆笑得蒲扇都晃歪了,最后塞给我俩每人一块桃酥,说“都机灵,都机灵”。她坐的藤椅被太阳晒得暖暖的,我紧挨着她身旁,蒲扇扇起的风,带着她袖口皂角的淡香,浸润着我幼稚的心灵,倍感温馨和惬意。
虽说我已算舅舅家的“常客”,可三位舅舅还始终把我当小客人宠着,极少吩咐我做事,除非我主动要帮表兄妹们搭把手;也鲜少因我的顽皮而遭到训斥,唯有几件小事例外,至今仍记忆犹新。
一次午饭后,老舅让我学着用抹布擦拭桌面,许是想教我点日常家务。那时我总觉得擦桌子是“小破事”,攥着抹布在桌上画圈圈,结果把桌上残渣剩汤抹得满桌污迹,老舅眉头轻轻皱了下——那是他少有的面露不悦,但没说重话,只拿过抹布示范我顺着擦,边擦边说:“擦桌子要沿着一定的方向擦到底,把残渣及时清入垃圾桶才行......”我霎时脸红得发烫,恨不能钻到桌底下。为缓解我的窘迫和尴尬,老舅继而又打开收音机,安慰我听评书,说第二天让我复述给他听。
大舅和老舅家紧挨着,我常在老舅家吃中饭,去大舅家蹭晚饭。在老舅家多陪外婆入眠,到大舅家,就常和大表兄“同床共枕”。记得有回我和几个小伙伴在大舅家疯跑,瞧见他家那口雕着花纹的老爷柜,不知怎的就起了“邪念”,攀着柜沿往上爬,竟爬到柜上蹦跳,柜子被震得“咯吱”响,顶上的瓷瓶晃了又晃,险些下坠。偏巧被收工回来的大舅撞见,他刚从田间回来,裤脚还沾着泥巴,见我们在柜上疯耍,脸“唰”地一沉,吼了声“下来!”那是我头回见大舅这么凶,吓得腿一软,从柜上滑下来,摔在地上也没敢哭。他过来捏了捏我的胳膊腿,见没伤着,才叹口气:“这柜子是老物件,禁不住你们踩踏,要是摔下来磕着、绊着咋办?”我这才醒悟他不光是在气我们缺规矩、少礼数,更多的是怕我们摔伤。那也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被大舅训斥。
我和二舅家的表兄弟们年龄相仿,玩得特别投缘,他家在前庄。那时大表兄去哪,我就像个小跟屁虫,寸步不离。他那时瘦小,却早早跟着二舅掼砖坯、烧土窑,骄阳下汗流浃背,我们与土为伍,个个折腾得像个小泥人,倒也苦中作乐,自寻安慰。他教我在砖坯上画小人,还鼓动我一起用砖坯垒“城堡”。有次我缠着大表兄,要去庄前园沟学游泳——那儿水深沟阔,水边长满芦苇,附近菜园里还可随手采摘黄瓜、西红柿等时鲜果蔬,是理想乐园。表兄拗不过我,便应了。可我好胜心强,刚学了点狗刨就往河中心冲,没一会儿就觉得腿沉得像灌了铅,顿时慌了神,手乱挥着喊“哥!哥!”表兄见状一边大喊“来人啊”,一边奋力扑过来,那时他自身游泳也只能算是个“八脚毛”,却硬是拽着我的胳膊往岸边拖,两人都呛了好几口水,等附近庄邻匆匆赶来时,表兄已把我拖上了岸,自己却趴在地上因呛水而咳嗽不止,后背也被芦苇叶划伤了好几道口子。二舅回来知道了这事,把大表兄狠狠骂了顿,还拿竹扫帚要抽打,被邻居拦住,遂转头看我,脸拉得老长,却没舍得骂,只蹲下身摸我的头,手都在抖:“傻娃,那沟里有水草,缠上就麻烦了,以后还敢去?”我摇摇头,见他眼角红了,才懂那是后怕,是担心我们的安危,哪有怀恨的道理?在舅舅家的童年,充实而鲜活,不时上演的小闹剧更把贫困的岁月妆点的分外有趣。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二舅家的大表姐特贤惠能干,是二舅持家的得力小帮手。每年春节前她蒸的糕点堪称一绝,尤其是米糕,松软甜糯,格外诱人,我这“小客人”总少不了先品尝。而大舅家的大表姐因是民办教师,总惦记着我的学习。记得刚上一年级时,对着拼音b、p、m犯愁,她拿根树枝在地上画,教我“像不像你吹泡泡的嘴?”我一下子就开窍了。她笑着轻揉我的头:“你看,不难吧?”
那会儿我长得结实,爱摔跤,本生产队和邻队的同龄人中,鲜有我的对手,表兄们也知道我这点“名气”。到了他们庄上,大表兄们就会荣耀地主动引荐,我也乐意拉着同龄的远房小老表“过招”——所谓“过招”,就是双方膀臂缠绕摔跤,谁先倒地谁输。比赛遵循友谊第一,点到为止。记得一位叫“飞飞”的小老表,真可谓草上飞,行动敏捷,动如脱兔。我俩曾酣战半小时,闪转腾挪,斗智斗勇,难分胜负。通常比拼过后,我们也会在晒谷场逮蜻蜓,捉迷藏。离谱的是,有次晚间捉迷藏,我躲在草垛里竟睡着了,醒来时见表兄们举着蜡烛找我,嘴里焦急地喊着“老表!老表!”亲情满满,温暖心怀。频繁的疯闹,嬉戏,乐不可支。
在那个物质匮乏,家家生活都难以为继的年代,我去舅舅家,一待就是十天半月。每到一家见面礼都是三只鸡蛋拌红糖水“接风”,难得一见的荤腥类食品,也会因为我的到来而“奢侈”起来。现在想想,真是难为了他们——那时表兄弟、姐妹多,粮食本就紧巴,多我一张嘴,就得少他们一口饭。可我那时傻乎乎的,不懂得体谅,只知道在舅舅家能吃饱喝足,有表兄们陪玩,还能被舅舅们疼着护着,竟心安理得把舅舅家当自己家,并为能享受“客人”待遇偷着乐。其实我也粗中有细,偶尔也会注意“平衡”,通常在每个舅舅家各待几天,高兴了还顺道去老姨家再玩两三天。说真的,这些至亲从没厌烦我,也从没表露过半分不接纳的情形,这份血溶于水的亲情,是实打实的暖。每次离开时口袋的重量就是他们藏在贫困岁月里的默默疼惜。
亲情随日子越酿越醇。记得我家翻建新房时,每个舅舅都把自家上好的树木砍伐,无偿送来做房梁,还尽力在经济上帮衬。即便成年后我在联中代课那阵,还经常受邀随同校任教的老舅去他家蹭吃蹭喝。茶余饭后还辅导我教学方法,给我启示和帮助。
今年3月起,老舅先后在淮安、南京、洪泽等医院重症监护了近两个月,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最后许是回光返照,时隔50多天终于苏醒。表妹说,他醒时双手攥着老舅妈的衣扣,眼睛缓缓地扫过满屋的人,注目了好久、好久,对尘世和亲人留恋和不舍的弥留婉容令人伤心欲绝。老人家骨子里浸润着的善良、仁慈和感同身受的体恤情怀,我耳濡目染,感念终身。作为蒙恩的外甥,我因事没能于他弥留之际,作最后陪伴和告别,甚感愧疚和痛心。生前那几年,老舅搬到新小区与我比邻,我竟鲜少看望,总想当然认为他会一直平安顺遂。直到大表妹打来电话,说他已在淮安一院重症监护数日,并一直昏迷不醒,我才追悔莫及。尽善尽孝莫迟疑,舅甥亲情溶于水,舅舅待我恩如山。
现在尽管三位舅舅都已相继离世,但他们的善良、勤劳和对我的疼爱,我将终身铭记。他们的一生,虽历经坎坷,却活得充实而正直。值得宽慰的他们的子孙都表现出众、事业有成。有高校院长,有留美博士,还有华为的中坚力量。我想这一切的好运定是舅舅们的良善积德在护佑吧。愿我们舅甥间的情谊能绵延不绝,永远被后辈们感怀和传承。
2025年10月于洪泽
简培荣(笔名从容),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国现代作家协会会员,淮安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