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 海 为 证
——说唱文化与风土人情系列之十六
作者:傅维敏
这名字,是烙在心上的。不是墨写的,倒像是一块烧得暗红的铁,沉沉地镌刻在密密麻麻的铭文里。那痛楚是无声的,挟带着海峡那端淤积了数十年的沉闷回响。
刘光典。
作为我党在台谍报工作的“三杰”之一,他的名字,终于与吴石、朱枫一起,从尘封的档案里,走进了那部名为《沉默的荣耀》的实名纪实电视连续剧中。
他的一生,始于北方的海,辽宁大连的旅顺口,海风咸涩,浸着日俄炮火的硝烟,华夏民族古老的悲怆。自幼贫寒的刘光典,十五岁父亲病逝,半工半读的岁月,磨炼着他在哈尔滨铁道学院与北平辅仁的学府间,韧如精钢。一个本该与算盘银钱打交道的人,药行商人,满可富足一生,却没容下一张安稳的算盘。灼热的民族自尊!融进了刘光典的人生。一九四七年,他进入了我党东北社会部情报处,成为了一名地下交通员。
于是,沈阳城太原街31号那间“福生药房”,成为了他初始的战场。扑面而来的是甘草与当归温厚的气息,让人忘却硝烟。可那每日里在戥子上的细细称量,又何尝只是几钱几叶的药材?那关乎辽沈战役的军情,就在这温暾的药香里,化作无形的电波,飞向了四野的司令部。后来,他又奉命潜入北平,牵着幼女玉芳的手,从灯市口的人流,走到红星电影院。银幕上正上演着别人的悲欢,他却在昏暗的角落里,将一卷关乎南苑机场命运的图纸,藏在一盒香烟里隐密传出。那一纸之轻,后来成为了压垮敌人空中退路的千钧巨石,为古都的和平解放,垫下了沉甸甸的基石。
然而,他生命最终的篇章,是由一片更浩瀚、更寂寞的水来书写。一九四九年,为了“统一”,他两渡海峡,扮作茶商。想来,那是人世间最惊心动魄的品茗了,一盏清茶的浮沉,不再是闲情逸致,而是关乎千万人命运的绝密讯息。彼时岛内,白色恐怖如浓雾般弥漫,组织上给了他撤离的机会,但他却选择了留下。
这留下的代价,是炼狱。
一九五零年三月,情报组被破坏,通缉令贴满全岛。这个眉目清秀、文质彬彬的北国男子,一头扎进了台南莽苍深山,开始了他四年的“野人”生活。一片与他故乡截然不同的山海——热带的雨林,蒸腾着黏稠的湿气;毒蛇在暗处环伺,蚊蚋成群结队地轰鸣。只能寻一处山洞栖身,石壁上终日沁着冰冷的水珠。野果充饥,枯叶御寒。在绝对噬人的孤独里,支撑着他的,是比山石更坚硬的意志,比藤蔓更柔韧的对妻儿的思念。北方的山海赋予他的筋骨,成了他最后、也是唯一的铠甲。
一九五四年初,叛徒的出卖,暴露了他最后的藏身之地。之后的五年牢狱,铁窗取代了林莽,酷刑与诱降取代了毒蛇与蚊蚋。他用最后的骨血,将“忠诚”二字,刻进了最后的时光。一九五九年二月四日,在台北新店安坑的刑场上,他倒下了,年仅三十七岁。
彼时,建国已十年。敌人四处造谣,说他已叛变投敌,一时迷雾重重。但,山海可以为证,时间可以为证——从敌营归来的战友带出的名单上,他的名字赫然在列;档案里他牺牲后的照片上,怒目圆睁,死不瞑目;蒋介石亲自下令处死的手令,台南山脉的洞穴可以证明;1991年,组织上为他做出了最后的结论:“我党隐蔽战线上的好同志,值得后人永远怀念。”如今《沉默的荣耀》里他的身影,一锤定音。他的名字,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土,镌刻在北京西山无名英雄广场的纪念碑上。
只是,英雄的忠骨,至今仍长眠在台北新店安坑的某处黄土之下,尚未归来。
台湾岛啊,你何时才能回到祖国的怀抱?
未归的英魂啊!何年何月?你才能在山与海的见证下归来?
辽东半岛的长山列岛,在烟波浩渺间,发出无声的呼唤。
繁忙的大连港,每日响起的汽笛声,是迎接你的号角。
威严的旅顺军港,战舰肃立,静静地等待着你归来。
旅顺口区铁山街道韭菜房村,那日夜流淌的小河在时时念着你。
你的祖国,在这里,在这片你为之付出生死的山海间,永远地等着你。
英雄们请放心吧,这一天,离我们已经不远了!
【作者简介】
傅维敏,沈阳军区特征入伍,先后任军师演出队演员、政治指导员、政治部文化干事、营教导员、政治文化教员等职,荣立三等功一次。转业后先后任大连市中山区文化馆馆长、区文化局副局长、区政府发改局调研员,中山区第12届人民代表,省先进文化馆长,荣获中共中央颁发的《在党50年》纪念章,现已退休。多次参加军地书画展,文学作品擅长社会评论,先后在《人民日报》、《新华社》、《解放军报》多次发表作品。一生致力于群众文化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