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暴雨孤灯
桑塔纳在暴雨中艰难前行,雨刷器以最快的频率摆动,仍难以驱散挡风玻璃上瀑布般的水流。周书记紧握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车内弥漫着血腥味和湿冷的空气,许师傅躺在后座,头枕在清漪腿上,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动着她的心弦。
“坚持住,老许。”周书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是在对许师傅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林岸枫坐在副驾驶座,怀中的油布包像一块灼热的炭。他透过后视镜看见清漪苍白的脸,她的手指轻轻梳理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眼泪无声地滑落,与雨水混在一起。
车子驶过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在雨幕中化作一团团模糊的光晕。偶尔有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周书记凝重的侧脸。林岸枫注意到这位老书记的嘴角紧抿,眼中闪烁着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是愤怒,是痛心,还是别的什么?
“周书记,您怎么会……”林岸枫终于忍不住问道。
“有个老工友看见王大力带着人往废料场方向去,”周书记简短地回答,目光始终盯着前方,“我觉得不对劲。”
就这么简单?林岸枫心里升起疑问,但看着周书记不愿多说的表情,他把问题咽了回去。
医院急诊室的灯光惨白刺眼。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匆匆赶来,将许师傅送进抢救室。清漪想跟进去,被护士拦在了门外。
“家属请在等候区等待。”护士的声音礼貌而疏离。
清漪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泛白。林岸枫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会没事的。”他说,声音干涩。
周书记去办理手续,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昏暗的灯光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消毒水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远处传来值班护士轻轻的脚步声,更添几分寂静。
“岸枫哥,”清漪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爸爸晚上出门前,特意交代我,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去找你……”
林岸枫的心猛地一沉。
“他还说,”清漪抬起头,泪眼朦胧,“他书房最下面抽屉的夹层里,有一封信是留给你的。”
就在这时,周书记回来了。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加凝重。
“我已经联系了院长,他们会全力救治。”他在两人对面坐下,目光在清漪和林岸枫之间逡巡,“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岸枫和清漪对视一眼,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当听到油布包时,周书记的眼睛微微眯起。
“东西在你那里?”他问林岸枫。
林岸枫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怀里取出那个油布包。油布包被许师傅保护得很好,虽然外表被雨水浸湿,但里面的东西应该完好无损。
周书记接过油布包,却没有立即打开。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油布粗糙的表面,眼神变得悠远。
“老许啊老许,”他轻声叹息,“你还是这么固执。”
突然,抢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出来,神色严肃。
“病人情况很不好,”医生说,“颅骨骨折,颅内出血,需要立即手术。但是……”
医生犹豫了一下:“我们在他血液里检测到异常高浓度的酒精含量。”
“不可能!”清漪猛地站起来,“爸爸晚上根本没喝酒!”
医生的表情没有变化:“检测结果不会错。现在的问题是,酒精会影响麻醉和手术,风险很大。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清漪踉跄后退,林岸枫赶紧扶住她。周书记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拳头不自觉地握紧。
“医生,请无论如何救救他。”周书记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至于酒精的问题,我以党性担保,许师傅绝不是酗酒误事的人。”
医生点了点头,转身回到抢救室。门再次关上,那盏“手术中”的红灯亮起,像一只充血的眼睛,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刺眼。
周书记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滂沱的大雨。雨水猛烈地敲打着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他们这是要灭口啊。”周书记突然说,声音不大,却让林岸枫和清漪都打了个寒颤。
“灭口?”林岸枫重复道,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周书记转过身,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着愤怒:“先是制造意外,再伪造酗酒的假象。好一个一石二鸟,既除了心头大患,又败坏了他的名声!”
清漪捂住嘴,抑制住即将出口的惊呼。林岸枫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他从未想过,事情会严重到这个地步。
“是因为那份记录吗?”他轻声问。
周书记深深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多少?”
林岸枫把许师傅昨晚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随着他的讲述,周书记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个老许,怎么这么沉不住气!”周书记重重一拳砸在墙上,“他这一打草惊蛇,不仅自己遭殃,还会连累很多人!”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王大力带着几个保卫科的人出现了,他们浑身湿透,脸色不善。
“周书记,”王大力皮笑肉不笑地说,“厂领导听说许师傅出事了,特地让我们来看看。赵主任很关心许师傅的情况。”
周书记冷冷地看着他们:“许师傅正在抢救,这里不需要这么多人。”
王大力却不理会,目光落在周书记手中的油布包上:“这是什么?厂里的财产不能随便带出厂区,周书记您是知道的。”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林岸枫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挡在清漪身前。他能感觉到清漪在身后微微发抖。
“王大力,”周书记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还记得你是吃谁的饭长大的吗?老许当年手把手教你技术的时候,你怎么不敢用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王大力的脸瞬间涨红,眼神闪烁不定。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疲惫。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他说,“但是因为脑部受损严重,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还是个未知数。”
清漪腿一软,差点摔倒。林岸枫赶紧扶住她,自己的心也沉入了谷底。
“植物人?”周书记的声音有些发抖。
医生点了点头。
王大力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中似乎有一丝释然。
“既然许师傅没事,那我们就先回去了。”王大力说着,带着人转身离开。
周书记盯着他们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走廊尽头,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们放心了。”他轻声说,“一个说不话的许师傅,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了。”
林岸枫扶着几乎虚脱的清漪,看着周书记手中的油布包。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这个油布包里的东西,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重要。
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黎明的第一缕光线透过云层,照进医院走廊。新的一天即将开始,但对林岸枫来说,这个世界已经彻底改变了。
第五章 暗室密语
天亮时分,许师傅被转入重症监护室。清漪守在外面,寸步不离。林岸枫和周书记站在医院门口,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新,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阴霾。
“你该去厂里了。”周书记对林岸枫说,“今天工作组来调研,你是技术骨干,不能缺席。”
林岸枫犹豫了一下:“可是清漪和师父这里......”
“这里有我。”周书记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照常工作。”
林岸枫明白周书记的用意。他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周书记却叫住了他。
“岸枫,”这是周书记第一次这么亲切地叫他,“老许选了你,说明他信任你。别让他失望。”
林岸枫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周书记深邃的眼睛,郑重地点了点头。
回厂的路上,林岸枫特意绕道去了许师傅家。按照清漪说的,他在书房最下面的抽屉夹层里,果然找到了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岸枫亲启”。
他把信小心地收好,匆匆赶往厂里。
红旗机械厂今天的气氛格外不同。厂区主干道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墙上贴满了欢迎工作组的标语。工人们穿着整齐的工作服,但眼神中都带着不安和猜测。
技术科的办公室里,同事们都在窃窃私语。看见林岸枫进来,大家都围了上来。
“听说许师傅出事了?”
“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就摔伤了?”
“工作组今天来,许师傅这一住院,技术汇报谁来做?”
林岸枫强压着内心的波澜,尽量平静地回答:“师父晚上去厂里取资料,雨天路滑,不小心摔倒了。现在还在医院观察。”
他注意到科室副主任孙工站在角落里,眼神闪烁,似乎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孙工是赵主任一手提拔起来的,平日里对许师傅并不服气。
“那太遗憾了。”孙工走上前来,拍了拍林岸枫的肩膀,“工作组特别想了解老设备的技术状况,这下可麻烦了。岸枫啊,你是许师傅的得意门生,这个汇报就由你来负责吧。”
林岸枫心中一凛。他明白这是试探,也是陷阱。如果他拒绝,会引起怀疑;如果接受,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说错话,后果不堪设想。
“孙工,我资历尚浅,这么重要的汇报,恐怕......”他试图推辞。
“哎,年轻人要勇于挑重担嘛。”孙工不由分说地打断他,“就这么定了,汇报在下午三点,你准备一下。”
说完,孙工就转身离开,留下林岸枫站在原地,手心渗出冷汗。
上午九点,工作组的车队准时驶入厂区。赵主任带着厂领导们早早等在门口,笑容满面地迎接。林岸枫在办公室窗口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注意到工作组中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省机械工业厅的李处长,他大学时的老师。李处长也看见了他,微微点了点头。
汇报开始前,林岸枫借口去洗手间,在走廊里“偶遇”了李处长。
“李老师。”他轻声叫道。
李处长看了看四周,把他拉到角落:“岸枫,许师傅的事情我听说了。你还好吗?”
“李老师,师父他不是意外......”林岸枫压低声音。
李处长的眼神变得锐利:“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下午汇报结束后,你留下来,我有话问你。”
就在这时,赵主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李处长,会议要开始了。哟,岸枫也在啊?”
林岸枫连忙说:“我正要去找孙工确认汇报的细节。”
赵主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笑着对李处长说:“年轻人就是认真。李处长,请吧。”
下午的汇报会,气氛凝重。工作组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特别是关于设备更新和人员安置的问题。赵主任和孙工等人对答如流,显然早有准备。
轮到林岸枫做技术汇报时,他站在讲台上,看着台下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心跳加速。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解老设备的技术状况。
“......综上所述,厂里的大部分老设备经过适当改造,完全可以满足新产品的生产要求。这不仅能够节约大量资金,还能保住很多熟练工人的工作岗位......”
他注意到赵主任的脸色渐渐阴沉,孙工在下面不停地使眼色。但他装作没看见,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讲下去。
汇报结束后,赵主任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很好!岸枫同志的技术分析很透彻。不过啊,我们看问题要全面,不能只考虑技术因素,还要考虑效率、成本、市场竞争力......”
林岸枫默默地听着,没有争辩。他知道,在这个场合,说什么都是徒劳。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林岸枫故意磨蹭到最后,等所有人都走了,他才走向李处长的座位。
“你的汇报很精彩。”李处长一边整理文件,一边低声说,“晚上七点,城南的'老地方'茶馆见。”
林岸枫心中一紧,点了点头。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突然发现讲台的缝隙里卡着一个小纸团。他趁人不注意,迅速捡起来塞进口袋。
回到办公室,他锁上门,展开纸团。上面只有一行字:
“小心身边人。油布包千万保管好。”
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就的。林岸枫的心跳骤然加速。他把纸团揉碎,冲进下水道。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如血。林岸枫站在窗前,看着厂区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轮廓。他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自己已经深陷其中。
晚上七点,他准时来到“老地方”茶馆。这是一家藏在深巷里的老店,灯光昏暗,客人稀少。李处长已经在一个僻静的包间里等他。
“坐。”李处长给他倒了一杯茶,神色严肃,“许师傅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林岸枫把知道的一切都说了出来,包括那个油布包。
李处长静静地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果然如此......”他喃喃自语。
“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岸枫忍不住问。
李处长沉吟片刻,压低声音:“岸枫,你听说过'腾龙计划'吗?”
林岸枫摇了摇头。
“这是一个庞大的利益输送网络,”李处长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以改制为名,低价处置国有资产,中饱私囊。许师傅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关键证据。”
“那工作组......”
“工作组里也有他们的人。”李处长打断他,“所以我才要这么小心。”
林岸枫感到一阵寒意。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处长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这是许师傅之前寄给我的一些材料副本,但最关键的部分,应该就在那个油布包里。你要想办法把它交到可靠的人手里。”
就在这时,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孙工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诡异的笑容。
“李处长,岸枫,这么巧啊?”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