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暗流初涌
林岸枫推着自行车,缓缓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如墨,将整个厂区笼罩在一片深沉的阴影里。路两旁的老槐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像是无数只鬼手在黑暗中舞动。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响着赵主任的话:“感情用事是要不得的……”这话语像一把钝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他不明白,为什么想要保住老师傅们的饭碗,就成了感情用事?难道改革就一定要以牺牲这些为厂子奉献了一辈子的老工人为代价吗?
远处传来火车汽笛的长鸣,那声音在夜空中显得格外凄厉。林岸枫记得小时候,每当听到这汽笛声,父亲总会说:“这是咱们厂的生命线,原材料运进来,成品运出去。”可现在,这条生命线似乎也要随着厂子的衰落而断绝了。
他拐进一条狭窄的小巷,这里是厂里的老宿舍区。低矮的平房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昏暗而温暖。空气中飘来饭菜的香味,夹杂着哪家孩子在练手风琴的断断续续的琴声。
“岸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
林岸枫回头,看见师父许师傅正坐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飘出浓烈的白酒气味。许师傅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沧桑。
“师父……”林岸枫支好自行车,在许师傅身边坐下。
“听说赵阎王找你谈话了?”许师傅的声音沙哑,眼神却依然锐利。
林岸枫点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许师傅仰头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让他皱紧了眉头。“我就知道会这样。那份报告,你不该写的。”
“可是师父,那些设备明明还能用,只要稍加改造……”
“孩子啊,”许师傅打断他,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你太年轻了。这根本就不是设备能不能用的问题。”
许师傅望向远处厂区的轮廓,眼神变得深邃:“你可知道,四海商贸报给厂里的新设备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三成?还有,他们承诺给厂领导的'安置费',足够在省城买三套商品房了。”
林岸枫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些话,我本来不该跟你说。”许师傅压低声音,“但是岸枫,你要记住,在这个厂子里,有些事不是对错那么简单。赵阎王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把我们这些老家伙赶走?因为我们知道的太多了,因为我们挡了某些人的财路。”
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突然照在两人身上。
“老许,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闲聊啊?”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
林岸枫眯起眼睛,看清来人是厂保卫科的副科长王大力。这人平日里就跟在赵主任屁股后面转悠,工人们背地里都叫他“赵阎王的看门狗”。
“怎么?现在连在自家门口说句话都不行了?”许师傅冷冷地说。
王大力皮笑肉不笑地说:“哪能啊。就是提醒你们,最近厂区附近不太平,有几个外地来的混混在转悠。你们早点休息,别惹上什么麻烦。”
他说着,特意用手电筒在林岸枫脸上晃了晃,这才扬长而去。
待王大力的脚步声远去,许师傅才叹了口气:“看见了吧?这就是现在的世道。”
林岸枫沉默不语。他想起白天在厂办偶然瞥见的一份文件,上面有四海商贸的股东名单,其中一个名字似乎与市里某位领导的亲戚同名。当时他没在意,现在想来,这一切都串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师父,难道就这么算了吗?”林岸枫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许师傅摇摇头,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这事还没完。我听说,过几天市里要派工作组下来调研改制情况。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他凑近林岸枫,声音压得更低:“我手里有些东西……是这些年来的一些记录。本来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现在看来,是时候拿出来了。”
林岸枫的心猛地一跳。他看见许师傅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那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
“师父,您要做什么?”
许师傅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回去吧,清漪该等急了。记住,今晚咱们就是随便聊聊天,别的什么都没说。”
林岸枫还想再问,但许师傅已经转身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夜色更深了。林岸枫推着自行车,继续往家走。他的心情比刚才更加沉重。许师傅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他隐约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就在他快要走到自家楼下时,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路灯下。是清漪。
“你怎么在这里?”林岸枫快步上前,发现清漪的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哭过。
“岸枫哥,”清漪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王大力来家里了,说是例行安全检查,却在爸爸的房间里翻了好久。他们走了之后,爸爸一直在书房里翻找什么东西,情绪很不对劲……”
林岸枫的心沉了下去。他明白,王大力的所谓“安全检查”,根本就是冲着许师傅说的那些“记录”来的。
“别担心,”他轻声安慰清漪,“师父经历过大风大浪,知道该怎么应对。”
可是连他自己都知道,这话说得多么苍白无力。
送清漪回家后,林岸枫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凉意。他抬头望向夜空,乌云正在汇聚,遮住了原本稀疏的星光。
这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明哲保身,顺着赵主任指的路走下去;另一边却是充满危险的未知之路,可能毁掉他刚刚起步的人生。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个夜晚,许师傅正在书房的地板下,取出一本泛黄的笔记本。笔记本的扉页上,用工整的字迹写着:“1985-1994,工作笔记”。但里面的内容,远不止工作那么简单。
而在厂办大楼里,赵主任的办公室依然亮着灯。他正在接一个重要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让他不时地擦拭着额头上的冷汗。
“放心,都已经处理干净了……许师傅那边?我会盯紧的……是,保证不会出问题……”
挂断电话后,赵主任打开保险柜,取出一份文件。文件的标题是《关于红旗机械厂资产处置的补充协议》,签署方正是四海商贸。他盯着文件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打火机,将文件点燃。
跳动的火光照亮了他阴晴不定的脸。
第三章 夜半惊雷
深夜十一点,林岸枫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窗外,风声渐紧,吹得窗户咯咯作响。远处隐约传来雷声,一场夏夜暴雨即将来临。
他的脑海里反复浮现着许师傅决绝的眼神、清漪红肿的双眼,还有赵主任那张看似和蔼实则冷酷的脸。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岸枫!快开门!”是清漪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
林岸枫猛地从床上跳起,披上外衣就去开门。门外,清漪脸色苍白,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衫,整个人都在发抖。
“怎么了?”林岸枫急忙把她拉进屋里。
“爸爸……爸爸他不见了!”清漪的声音带着哭腔,“晚饭后他说要去厂里拿点东西,到现在都没回来。我刚才去厂里找,门卫说他早就离开了……可是他的自行车还停在车棚里……”
林岸枫的心猛地一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别急,慢慢说。师父临走前有没有说什么?”
清漪努力平复呼吸,回忆道:“他就说要去办公室拿一份技术图纸,说是明天工作组来调研要用。还特意嘱咐我早点睡,不用等他……”
技术图纸?林岸枫的眉头紧锁。许师傅的办公室在厂区最里面的老技术楼,那里位置偏僻,晚上更是人迹罕至。
“你在家等着,我出去找。”林岸枫抓起手电筒就要往外走。
“不,我跟你一起去!”清漪紧紧抓住他的手臂,眼神坚定。
雨已经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林岸枫知道劝不住她,只好点头同意。
两人披上雨衣,推着自行车冲进雨幕中。夜雨中的厂区显得格外阴森,路灯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像是漂浮的鬼火。风吹过空荡荡的厂房,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他们先去了许师傅的办公室。老技术楼的木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林岸枫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扫过。办公室里很整齐,没有打斗的痕迹,但许师傅的抽屉都开着,一些文件散落在地上。
“你看!”清漪突然指着墙角。
林岸枫将光柱移过去,发现地上有一摊深色的液体。他蹲下身,用手指蘸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是机油,还夹杂着淡淡的铁锈味。
“这是……”清漪的声音颤抖。
“别慌,可能是师父不小心洒的。”林岸枫安慰她,但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们又在楼里找了一圈,没有任何发现。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时,林岸枫忽然注意到楼梯拐角处有一个反光的东西。他走过去捡起来,是一枚纽扣,深蓝色的,和许师傅常穿的工作服上的纽扣一模一样。
纽扣上沾着些许暗红色的痕迹,在灯光下看不真切。
“这是爸爸的扣子!”清漪惊呼,“他今天穿的就是这件工作服!”
林岸枫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把纽扣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金属硌得他生疼。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头顶炸响。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整个厂区。就在这一刹那,林岸枫似乎看见远处废料堆场有个人影闪过。
“那边有人!”他拉起清漪就往废料堆场跑去。
废料堆场是厂区最荒凉的地方,堆积着多年来的废铁和报废设备,像一座座金属坟冢。在雨中,这些废铁发出诡异的反光,仿佛无数只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师父!许师傅!”林岸枫大声呼喊,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微弱。
回答他的只有风雨声和雷声。
他们在废料堆中艰难地穿行,雨水顺着雨衣的领口灌进去,冰冷刺骨。清漪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但她仍然咬牙坚持着。
突然,林岸枫停下脚步,示意清漪安静。他好像听到了什么声音,像是微弱的呻吟。
循着声音,他们来到一堆报废的车床后面。眼前的景象让两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许师傅躺在地上,浑身湿透,额头有一处明显的伤口,鲜血混着雨水在地上晕开一片暗红。他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布包,即使昏迷也没有松开。
“爸爸!”清漪扑过去,声音撕心裂肺。
林岸枫急忙蹲下检查,发现许师傅还有呼吸,但气息微弱。他试图唤醒许师傅,但许师傅只是痛苦地皱紧眉头,无法清醒。
“得马上送医院!”林岸枫说着,就要背起许师傅。
就在这时,一道强光突然照在他们身上。几个黑影不知何时已经围住了他们。
“这么晚了,在这里干什么?”为首的人冷冷地说,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阴森。
林岸枫眯起眼睛,认出说话的是保卫科的王大力。他身后还跟着几个穿着雨衣的壮汉,面目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我师父受伤了,需要马上送医!”林岸枫强压着怒火说。
王大力慢悠悠地走过来,用手电筒照了照许师傅的脸,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许师傅这是怎么了?大晚上的不在家待着,跑到这废料场来做什么?”他踢了踢许师傅手中的油布包,“这是什么?”
“这是师父的技术资料!”清漪挡在父亲身前,声音虽然颤抖,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坚决,“你们想干什么?”
王大力皮笑肉不笑地说:“清漪姑娘别误会,我们也是担心许师傅的安全。这样吧,我派人送许师傅去医院,你们先回去休息。”
林岸枫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知道,如果让王大力的人带走许师傅,后果不堪设想。
“不麻烦王科长了,”林岸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和清漪送师父去医院就行。”
王大力的脸色沉了下来:“林技术员,你这是不相信我们保卫科了?”
气氛顿时剑拔弩张。雨声中,林岸枫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他看见王大力身后的几个人正在慢慢靠近,手都放在腰间,显然带着家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汽车灯光突然照了进来。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冲破雨幕,停在废料场入口。车门打开,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下来。
是厂里的老书记周志远。他今年刚退居二线,但在工人中威望很高。
“怎么回事?”周书记的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威严。
王大力等人显然没料到周书记会突然出现,顿时慌了手脚。
“周书记,您怎么来了?”王大力赶紧赔笑,“许师傅受伤了,我们正要送他去医院。”
周书记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许师傅身边蹲下,检查了他的伤势,脸色越来越凝重。
“还愣着干什么?快帮忙抬上车!”周书记厉声喝道。
在王大力等人不甘的目光中,林岸枫和清漪帮着周书记将许师傅抬上车。在关车门前,林岸枫注意到许师傅手中的油布包掉在了地上,他不动声色地捡起来,塞进自己的怀里。
桑塔纳驶出厂区,将王大力等人留在雨中。车内,清漪紧紧抱着昏迷的父亲,泪水终于决堤。
周书记透过后视镜看着他们,意味深长地说:“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说。明天工作组就要来了,很多事情,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林岸枫摸着怀里的油布包,感觉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他不知道这里面装着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这可能是揭开一切真相的关键。
车窗外,暴雨如注,仿佛要洗净世间所有的污浊。但林岸枫知道,有些污浊,是再大的雨也洗不干净的。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