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 花
何少波
在杭州打了几年工,妻子早已认得了桂树,我却始终陌生。
倒也不是全然不识。每逢秋日,空气中漾起那种特殊的香,我总会脱口而出:“是桂树!”或是“桂花开了!”这自然是绝不会认错的。可一旦花季过去,即便我日日从桂树旁边经过,却再也认不出它。尤其是当桂树与其他树种杂植在一起的时候。
我原本不大喜欢桂花。它的花色是黄的——可世上的黄花何其多,有什么稀罕呢!何况那花朵那般微小、细碎,简直都叫人懒得抬眼去细看它。
然而桂花的香,却终究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香气是那样的浓郁:白天你或许不察觉,但夜里一定闻得到;平日里你或许会忽略,但雨后一定辨得出;心烦意乱时你或许无感觉,但心静无事时,它便不容分说地沁入你的鼻腔,让你精神猛然一振。这时,你便不由得对桂花起了兴趣来。可抬头远远望去,桂花在哪儿啊?呵呵,你未必能看得见——它们是如此地小,又是如此地羞怯地躲藏在层层叠叠的墨绿叶子底下,像深闺里从不轻易出门见人的处子。这时,你便会联想到“含蓄”,联想到“内敛”,联想到一种不事张扬的生命的姿态。
世间有些花,是有姿无香的,譬如牡丹;有些花,是有香无姿的,譬如这桂花。它们各有其“短”,也各有其“长”。桂花,不就是因为其香,才赢得了世间许多人的喜爱吗?即使如我,虽然不喜欢,但也绝不讨厌。桂花能做到这一点,着实也难得。
可是从桂花的“长”再转过头反思桂花的“短”时,我忽然吓了一跳:桂花的微小,细碎,能算是“短”吗?不能呀!不能呀!请问,它微小,它细碎,它妨碍谁了吗?它伤害谁了吗?若没有,又怎么算是“短”呢?
我一下子愣住了。
这便不由让我联想起了一些人——那些内怀美质、又不断修行其身的人。他们平素不是也像桂花那样,外表普通,平凡,不起眼吗?如果你不向他们靠近,你就很难向他们靠近;如果你不去发现他们,你就很难发现他们——因为他们从来不会主动向你走近,也从来不会向你表白他们,表现他们,更遑论自我矫饰,自我标榜,让你聚焦、肯定、欣赏和赞美他们了。他们平素与你共同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却又似乎与你彼此“隔绝”在这个世界上。可事实又真的如此吗?不,他们的优秀品德,他们的高尚情怀,却也正如这桂花的香,在有意无意之间,在若有若无之中,“润物细无声”地浸润着周遭,芳香着你,温润着这个世界……
我忽然明白了。莫非妻子对桂花那种深幽的、内敛的美早有领悟,这才如此记得桂树,喜爱桂树,一眼便能认得出桂树么?
站在经常走过的一棵桂树下,我搔了搔头。我不忍心采摘枝头的桂花,便俯身从地上轻轻拾起几朵,摊在我的掌心上。是的,这些微小细碎的花,在我掌中仿佛全无重量,也失了生命的依托,但它们依然金灿灿的,香气氤氲。我忽然觉得,这桂花,分明就是人世间最美的秋光与秋香了!
我怀着近乎虔诚的心,小心地捧着它们走回住处去。我要把这几朵桂花,夹进我常读的书页里,而且还要郑重地告诉我的妻子:从今往后,我也要认清每一棵桂树,钟情于每一朵桂花了!
(首发于2025年10月30日《河南通信报》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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