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父亲和烟
文/杨 锋
如今,身处窗明几净的办公室,当我以国家干部的身份无事闲坐凝神静思时,眼前常常浮现出在农村田间劳作的、没有多少文化却改变了我一生命运的父亲。
一
“咋?再复习一年就丢人咧?怎没个出息呢,就不想着要争口气?”父亲将抡起的镢头收了回来,一抹满脸油汗,不满地嘟哝。
“不,只是——咱家这境况,我想出外打工,挣点钱供弟妹们上学。”那是三十年前的一天,我没考上大学,总感到欠父亲一笔债,低下头嗫嚅着。
“歇——”父亲长出一口气,放倒镢头一屁股坐下去,撩起衣角,揩一把脸上的汗,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毒毒的太阳悬在当空,没有一丝风,聒耳的蝉鸣扯得人心里乱糟糟一阵燥热。父亲眯了眼,从盒中慢悠悠抽出一支烟,噙住,点燃,猛吸一口,所有的烟雾霎时都被他吸入口中,浸入五脏六腑。父亲迷醉般闭上眼,少顷,一股浓浓的烟雾从他嘴边悠悠溢出,依恋般萦绕在脸庞周围,锁住了他那沟壑纵横、榆树皮一样粗糙的脸和紧蹙的眉。他似乎不忍那香味飘散,又深吸一下,才睁开眼说道:“你是家里的旗杆,不能倒——念书!你的任务是考学,我的任务是挣钱,咱各人完成各人的任务。”说完,父亲重新举起镢头,重重砸了下去。
二
摇曳的烛光在父母的谈话声中默默抖动,又停电了。一根蜡烛在桌面上静静地燃烧着,忽忽悠悠的火苗像一个上蹿下跳、调皮淘气的孩子,又恰似风中孱弱的杨柳无奈地飘摇着。借着烛光,我和妹妹正趴在桌上做作业,父母在桌边窸窸窣窣地剥玉米。母亲一边用锥子划拨着玉米棒子一边对父亲说道:“绢子今年也上初三了,说要什么资料费、补课费、联谊纪念什么费的,加上老大要的钱,将近三……”
“甭说,我知道了。”父亲截住母亲的话茬,朝我和妹妹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停下手中的活,从口袋里抽出一根烟,凑在蜡烛前点着,只一味吮吸着、沉默着。烛光照在父母的身上、柱子上、柜子上……便在墙面投射出斑驳支离的影子晃来晃去,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看的皮影戏。
“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抽烟,那一盒烟钱能称几斤盐呢,说来道去就是不戒。”母亲发着牢骚。
“这种烟便宜。”父亲似乎理亏了许多。
“便宜不也要五六毛钱一盒么!”母亲不依不饶。
“嘿嘿。”父亲憨厚地笑笑说,“原来一天抽两盒,现在少了,一天一盒——烟是我的命根子,戒不得!钱嘛,我再筹。”父亲说完,又摸出一根烟,贴在鼻子下沿来来回回蹭着闻了几遍,才心满意足地重新放回去,开始剥玉米。
后来,父亲背过母亲,卖了后院那头正上膘的猪。
三
我有一个月没回家了,这期间,父亲托人给学校捎过几次钱。
一天早饭后,我刚出教室门,不由愣了:父亲正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上学这么多年,父亲从来没有到学校看望过我。
“今天上县城,顺便看看——都好么?”父亲老了许多,说话竟有些结巴。
“好,爸。”我掸了掸父亲衣角上的土,蓦然间眼睛有点潮湿。
“嗯---有纸吗?”父亲问。
我赶忙掏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递给父亲。他撕下一片,用手展平,卷成“V”形,再从口袋里摸出一些碎碎的烟叶,小心翼翼地撒进去。我这才发现,父亲脚边放着一捆旱烟,焦黄焦黄的。
“快高考了,好好用功——家里有我,你只管学习,我---回了。”父亲说完,点燃烟,像往常一样猛吸一口,却被呛得连咳几声,尔后,提起那捆旱烟佝偻着腰离去了,风把他那宽大的外衣掀起来,像旗帜一样在半空中飘摇。
四
最令父亲感到宽慰和自豪的是:当年全村所有考生中,只有我和妹妹榜上有名!看到村人羡慕的眼光,听到街头巷尾啧啧称赞声,父亲的心像灌了蜜一样甜丝丝的,整天笑呵呵合不拢嘴。开学那天,父亲硬是两肩都挎了包,兴冲冲坚持把我俩送到了县城汽车站。
“师傅,借个火?”正当我们等车时,一个陌生人手中夹根香烟向父亲借火。
“火?戒了——烟戒了,火也不带了。”父亲愣了愣,看着对方手中的香烟答道。
“哦——爸戒烟喽!”妹妹听了父亲的话,高兴地拉着我和父亲的手直蹦跶,一脸天真烂漫。父亲望望离去的借火人,舔了舔嘴唇,又望望妹妹,无声地笑了。
汽车终于启动了,透过车窗,在漫天飞扬的尘土中,清瘦的、略显驼背的父亲正昂着头、眯着眼,朝着汽车离去的方向,不断挥手。坐在车上,我的双手一直紧紧按住上衣口袋,那里,有父亲东颠西跑、东挪西借20多天才凑够的几千元学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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