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草引路,星光不灭
作者:张庆松
1977年的春天,是从保南水库边一滴悬在草尖上的露珠里悄然睁开眼的。
那是一个尚未被喧嚣惊扰的清晨。天光如薄绸般轻轻撕开夜幕,东方泛着鱼肚白,雾气浮游于屋檐与杨树之间,像大地未醒时呼出的最后一缕梦境。
我踩着稻田埂上湿漉漉的小路,脚底感受着泥土温软的回应——那是土地在晨曦中苏醒的脉搏。
空气里弥漫着青草被揉碎后的清冽香气,混着夜露的凉意和泥土深处升腾的地气,仿佛整个世界仍在沉睡,唯有我和父亲,已踏进这静谧而庄严的黎明。
父亲刚平反归来不久。那些年他沉默得像一口枯井,脸上很少有笑意。
可那天早上,当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明天,我陪你去放牛,该教你了。”那一刻,他的嘴角竟微微扬起,像是冰封河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
那句话轻得如同耳语,却在我心里重重落下,生根发芽——我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的劳作,而是一场隐秘的交接,一场没有祭坛、却比任何仪式都更庄重的成人礼。
我们穿过连队斑驳的土院,两旁新叶初展的杨树在晨风中沙沙低语,光影斑驳地洒在路上,宛如时间遗落的碎金。
远处,一十八连的牛棚静卧在旱地中央,红砖灰瓦,在晨雾中宛如一座朴素的庙宇,供奉着农耕文明最原始的信仰。
天空低垂,云影缓缓移动,仿佛另一片海洋正漂浮于大地之上。
黄土路向南北延伸:一侧通往场部,整齐划一,象征制度与秩序;另一侧蜿蜒伸入育才公社的乡野,通向人情与自然。
路上零星散布着昨夜牛蹄留下的印痕,深浅不一,像是大地用沉默书写的历史,记录着生灵的归途与轮回。
推开牛棚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温热的鼻息扑面而来,夹杂着干草与牲畜体温的气息。水牛们次第而出,黑脊如连绵山峦,蹄声沉稳有力,踏起的尘土如烟似雾,在晨光中缓缓升腾。
它们步伐从容,仿佛早已知晓今日的命运轨迹。父亲走在最前,背影挺拔如松,我不言不语地跟随其后,渐渐察觉到一种奇妙的节奏——他从不疾行,也不吆喝,只是稳步前行,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某一点,仿佛牵引着无形的丝线。
而牛群,竟如被某种神秘律动所引导,井然有序地跟随着,毫无躁动。
我们在一处缓坡停下歇息。春风清冽,带着远山松林与溪涧的气息。画眉鸟在林间婉转啼鸣,声音悠远空灵,仿佛来自另一个季节的记忆。
夕阳西下时,晚霞泼洒天际,如熔金倾泻,将半边苍穹染成赤红。燕群掠过保南水库,翅尖划破水面粼粼金波,惊起一圈圈涟漪,又迅速归于平静。
湖水倒映着云影、山色,也映出我们两个沉默的身影——渺小,却坚定。
水泥坝泛着暮色的冷光,像一道凝固的时间之墙,隔开了白日的纷扰与此刻的安宁。
十七连的老屋已隐入苍茫暮霭,只剩轮廓模糊,却唤起心底一丝温柔的怅惘——那是记忆中最柔软的部分,是岁月无法磨灭的乡愁。
牛群低头啃食嫩草,尾巴轻甩,驱赶蝇虫,神情安详如修行者。父亲静静凝望良久,忽然起身,俯身采了一把鲜嫩的青草,握在手中,缓步向前走去。
那一刻,奇迹悄然发生——母牛闻香而动,率先迈步;小牛欢跃跳跃,争先恐后;就连平日桀骜不驯的公牛,也收起倔强,温顺列队。整支牛群,竟无一声鞭响,无一句呵斥,便安然归棚。
我怔在原地,心头震撼如雷击。“爸,你怎么做到的?”我忍不住追问。
他回头一笑,眼角漾开岁月的涟漪:“牛为了吃草,自然愿跟。何必鞭打吆喝?顺它的性子,懂它的心思,事就简单了。”
那一瞬,我如被清泉洗心。原来真正的引领,从不靠强力驱赶,而是以理解为桥,以智慧为灯;不是征服,而是共舞。父亲手中那一把青草,不只是诱饵,更是一种语言——一种与生命对话的方式,一种对万物本性的尊重与洞察。
放牛如此,做人亦然。世间最深刻的教诲,往往藏于最朴素的日常:一个眼神,一把青草,一句轻语,皆可成为照亮前路的微光。父亲用最平凡的动作,完成了最不凡的启蒙——他教会我,如何以柔克刚,如何以静制动,如何在喧嚣世界中,守住内心的节奏。
多年以后,当我穿行于都市的钢铁丛林,被速度与压力裹挟,被焦虑与迷失围困,总会想起那个春日黄昏:风拂过草浪,牛群缓行,父亲的身影融进晚霞,像一幅永不褪色的剪影。那束1977年的光,穿越四十余载光阴,依然在我心中静静燃烧。
它提醒我:真正的力量,不在鞭子,而在青草;不在控制,而在懂得。
而人生之路,有时无需呐喊与逼迫,只需俯身拾起一把鲜嫩的草,便可引万千沉重前行。
那是最朴素的智慧,也是最深远的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