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人间
第一节：归去来兮
又是一个山岚初散的清晨。一辆风尘仆仆的长途客车在修缮一新的柏油路边停下，一个身影提着简单的行囊走了下来。
他穿着半旧的夹克，鬓角已染微霜，面容被岁月刻下浅痕，唯有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深邃，如同蓄着整片山林的静气。帆布包洗得发白，边角磨损处细密地打着补丁。
陈山河站在路口，望着那条通向白石沟的崭新水泥路。十年了。他走过无数城镇乡村，医过万千病患，采集了数百种新草药，写满了三大本行医札记。如今像是完成某种轮回，又回到梦开始的地方。
路旁新立的指示牌上，"白石沟"三个字旁竟多了行小字："中医药特色村"。
沿着溪流进村，白墙黛瓦的新民居错落有致，唯有后山那大片药田依旧苍翠。几个系着采药筐的孩子嬉笑着从他身边跑过，带起阵阵药香。
他停在村医务站前。窗明几净的诊室里，山杏正在给孕妇听胎心，温和耐心的模样已颇具大医风范。药柜前抓药的小石头察觉到视线抬头，手中的戥子突然跌落——
"师父！"
这一声惊动了整个医务站。候诊的乡亲们纷纷起身，老人们颤巍巍地拄拐走来，年轻夫妇抱着咿呀学语的孩子上前。不知谁先带的头，人群自动分立两侧，如同迎接远归的亲人。
老村长的新任者——山杏的丈夫快步赶来，紧紧握住他的手："陈先生，大家天天都念着您..."
第二节：灯火可亲
夜幕降临时，陈山河推开那间保留完好的土屋木门。一灯如豆，药碾安然置于墙角，连他当年没刻完的药杵都还在窗台上放着，时光在这里仿佛从未流逝。
村民送来的饭菜在桌上冒着热气，最中间是山杏特意熬的茯苓鸡汤。小石头抱来新修订的《白石沟医典》，翻开扉页仍是他的手迹，后续却已增添十余万字临床心得。
"去年省中医药大学来考察，"山杏点亮第二盏油灯，"要把咱们的医典收进教材库。"
灯火摇曳中，两个徒弟絮絮说着这些年的变化：县里在中小学开设了中医药启蒙课，他们被聘为特聘教师；去年抗疫时医典里的方剂起了大作用；当年他救下的赵广富父亲如今健在，孙辈都上了医学院...
陈山河默默听着，指尖抚过医典上陌生的草药图谱——那是他未曾涉足的领域。忽然翻到某页夹着的干枯栀子花，花瓣薄如蝉翼，却还留着十年前离别的香气。
夜深人散时，他独坐灯下翻开苏青瓷的笔记本。泛黄纸页上，女子清峻的字迹与后来添上的草药图谱交错重叠，仿佛两个时空在此相融。最后那页"焚此熔炉"的绝笔旁，不知何时多了行小字：
"熔炉已冷，星火犹温"
看墨色深浅，应是某年冬夜深深刻下。他望着窗外连绵的远山，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在寻找什么——不是新的战场，而是让那场烈火最终沉淀下来的意义。
第三节：春秋大梦
清明晨雨初歇，陈山河沿着新修的山道缓缓而行。漫山遍野的杜仲苗在雨水中青翠欲滴，林下仿野生种植的黄精抽出新芽。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在药田里做记录，见他经过时恭敬地行礼。
最高处的观景台立着块青石碑，正面刻"医源"，背面是密密麻麻的捐建名单。他在角落里找到三个相倚的名字：周秉义、林静、郑怀远。
云雾从山涧升起时，他仿佛又看见十年前的滔天洪水，看见苏青瓷在雨夜递来半块玉佩，看见守墓人从土坑里捧出染血的证据。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如今都化作山间清风，融进这满目青翠。
忽然听见孩童嬉闹。转身见山杏的女儿举着蒲公英跑来，小手里紧攥着糖纸折的千纸鹤。女孩将纸鹤塞进他手心，又蹦跳着去追蝴蝶。
他展开糖纸，意外发现是某制药厂包人参糖的包装纸，成分表里醒目印着"拟取消药品加成"的字样。糖纸背面，孩子用蜡笔画着三个手拉手的小人，最大那个戴着斗笠，分明是他游方时的装扮。
远山传来采药人的对歌，新修的盘山公路上车辆往来。他站在古今交汇处，终于懂得祖父说的"世间最大的病"——不是某个集团或制度，而是对生命的漠视。而医者能做的，不过是让更多人在苦难降临时，不至于孤立无援。
下山时斜阳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炊烟袅袅的村落里，医务站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大地长明的星火。
这人间，终究值得所有颠沛流离。
这春秋大梦，醒时已是万家灯火。
（全书终）
后记
《春秋一梦》写到第五十章终局，正值寒露。窗外梧桐半凋，恍如陈山河离开白石沟时那个晨雾弥漫的秋天。
这部作品始于对医者精神的追问，最终却写成了无数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的抉择。陈山河从理想主义的医学生成长为游方郎中，苏青瓷用生命点燃真相的火种，老魏二十年孤独的守护，小石头山杏在乡土间的扎根——他们或许渺小，却是撑起人间的重要支点。
特别要感谢中医药大学提供的采风机会，让我在苗寨见过九十岁的草医，用竹罐为产妇排出胞宫瘀血；在太行山区遇过守着百草园的退休教授，把《神农本草经》编成童谣。正是这些真实的光，照亮了陈山河们的来路与归途。
写作期间重读《大医精诚》，"见彼苦恼，若己有之"一句常读常新。在这个被算法分割的时代，或许我们更需要陈山河这样跨越庙堂与江湖的视野，需要苏青瓷那般"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
最后，将这本书献给所有在各自岗位上秉烛夜行的守夜人。你们让这人间，纵然风雨如晦，总有点滴星火长明。
—— 作者于甲辰年寒露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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