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辞行
第一节:春溪
谷雨过后,山涧溪流变得丰沛欢腾,叮叮咚咚地奔流,带着落花与新生草木的气息。陈山河坐在溪边一块被磨得光滑的青石上,将双脚浸入沁凉的溪水中,看着水波漾开一圈圈涟漪,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离意已生,便如这春草,再也遏制不住地滋长。
他回顾在白石沟的这数年光阴。当初那个满身伤痕、内心激荡的亡命青年,如今已被这方山水和质朴的乡民悄然抚平了棱角,沉淀下从容。他留下了医术,留下了两个足以独当一面的徒弟,留下了一本仍在不断生长的手稿。他治愈了许多人的病痛,也治愈了自己内心的荒芜。
然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根并不在这里。他是一只候鸟,短暂的栖息是为了积蓄力量,而非永远的停留。苏青瓷笔记本里那“勿忘初心,焚此熔炉”的绝笔,祖父“去看看世间最大的病”的嘱托,以及他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对更广阔天地的探寻,都驱使着他不能就此安顿。
这并非厌倦,而是使命的召唤。白石沟如同一处温暖的港湾,但他注定是属于更浩瀚海洋的舟楫。
第二节:托付
决心已定,行动便有了方向。他没有声张,而是开始更加系统地将自己所有的医术心得、对草药的理解、行医的经验,毫无保留地灌输给小石头和山杏。他带着他们翻越了附近最后几座未曾深入的山峦,辨认了数十种珍稀或难以辨别的药材,详细讲解了它们的特性、炮制方法和配伍禁忌。
夜晚的油灯下,他不再只是让他们学习,而是与他们共同探讨,甚至鼓励他们对自己提出的某些方剂或理论进行质疑和辩论。他将自己行医过程中遇到的疑难杂症和失败案例也一一剖析,告诉他们医道无止境,需常怀敬畏与反思之心。
小石头和山杏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学习得更加刻苦,眼神中也多了几分不舍与依恋。
在一个栀子花开始飘香的傍晚,陈山河将两个徒弟叫到自己的土房里。桌上,放着那本已经被补充、批注得密密麻麻的《白石沟常见病土方与调理》最终定稿,以及一个他亲手制作的、分成许多小格子的精致木药箱,里面分门别类放置着他这些年积攒的、最精华的药材样本。
“我该走了。”陈山河平静地开口,声音里没有波澜,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断。
尽管早有预感,小石头和山杏还是瞬间红了眼眶。
“师父!您要去哪儿?我们跟您一起去!”小石头急道。
山杏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只是用力摇头。
陈山河看着他们,目光温和而坚定:“你们已经出师了。白石沟,以及这周边的乡亲,需要你们。这里,就是你们的战场。”他指了指桌上的书和药箱,“这是我所能留下的全部。医道,仁心,还有这份责任,现在,正式交给你们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记住,医者,不仅是治病,更是医心,医这世道。守住白石沟这一方净土,让这里的百姓能少受病痛之苦,便是你们对师父最好的报答,也是你们行医最大的功德。”
他没有说太多离别伤感的话,而是用最朴实的方式,完成了最终的托付。小石头和山杏跪下来,对他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礼,泪水终于忍不住滴落在满是药香的土地上。
第三节:远行
陈山河要离开的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小小的白石沟。村民们自发地聚集到他的土房前,默默地送来鸡蛋、腊肉、干粮,还有自家做的布鞋。他们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用最质朴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个改变了他们生活的“陈先生”的感激与不舍。
老村长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陈先生,白石沟永远是你的家,啥时候想回来了,就回来!”
陈山河一一谢过,将村民们的心意小心包好,只带走了极少一部分路上必需的干粮,其余的,都悄悄留给了村里最困难的几户人家。
离开的那天清晨,雾气还未散尽。陈山河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背着那个跟了他多年、如今空空荡荡的破旧帆布包,里面只装着苏青瓷的笔记本、几件换洗衣物和那套银针小药锄。他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在熹微的晨光中,与送到村口的老村长、小石头、山杏以及寥寥数位村民挥手作别。
他转身,沿着来时的那条山路,向着山外走去。步伐沉稳,背影在朦胧的雾霭中渐渐模糊,最终与苍翠的群山融为一体。
小石头和山杏久久地站在村口,直到再也看不见师父的身影。他们擦干眼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与责任。他们知道,从今天起,守护白石沟乃至这一方山野健康的担子,就真正落在了他们年轻的肩膀上。
辞行,不是结束,而是另一段征途的开始。
(第四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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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在路上
第一节:游方
陈山河没有选择回归城市,也没有固定的目的地。他像一个古时的游方郎中,沿着蜿蜒的乡村道路、崎岖的山间小径,漫无目的地行走。遇村则入,遇病则治。
他的行头简单至极。一根随手砍来的竹杖,一个装着少量应急药材和工具的帆布包。他没有招牌,不事声张,往往是在村头的大树下,或者镇尾的茶馆旁一坐,便自然有被病痛困扰的人,被那种沉静安详的气质所吸引,上前询问。
他的诊病方式依旧古朴而有效。望闻问切,针灸推拿,辅以随手在山野间采撷的草药。他开的方子依旧力求廉价、简便、有效,往往几味常见的草药,或者几个简单的穴位按摩方法,便能解决困扰病人许久的痛苦。他收费极其微薄,有时甚至分文不取,只求一餐一宿。
他走过许多像白石沟一样贫困闭塞的村落,见过太多因缺医少药而饱受折磨的百姓。他医治过被蛇虫咬伤的樵夫,接过摔断腿骨的牧童,缓解过难产产妇的危急,也安抚过被疑难杂症折磨得绝望的老人。他的名声,如同涓涓细流,在他走过的土地上悄然传播开来,人们称他为“云游的陈先生”或“哑巴神医”(因他时常沉默)。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仅是在施医赠药,更是在观察、在学习、在印证。他发现,各地的风土人情不同,常见的疾病和草药也略有差异。他将这些新的见闻和思考,用工整的小楷,记录在苏青瓷笔记本后面的空白页上,仿佛是在与她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分享着这人间最真实的悲喜与坚韧。
第二节:暗香
这一日,他行至一个靠近省道、略显繁华的大镇。时近端午,镇上正在举办集市,人声鼎沸,摩肩接踵。各种摊贩吆喝着,空气中混杂着糕点、草药、牲畜和汗水的复杂气味。
陈山河在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放下行囊,正准备歇歇脚,忽然闻到一股极其特殊、若有若无的草药香气。这香气清冽中带着一丝甘甜,又隐含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霸道药性,与他所知的任何一味草药都不完全相同。
他循着香气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个极其简陋的摊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零零散放放着几株晒干的、形态奇特的根茎类药材,颜色暗紫,表面有奇异的环形纹理。摊主是一个穿着少数民族服饰、面色黝黑、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的老者,正闭目养神,对周遭的喧嚣充耳不闻。
陈山河心中一动,走上前去,蹲下身,仔细打量那几株药材。
“老丈,请问此物何名?”他轻声问道。
老者睁开眼,目光如电,在陈山河脸上扫过,似乎有些讶异于他能注意到这不起眼的药材。“山里人叫它‘盘龙根’,少见。”老者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有何效用?”
“通络,破瘀,止痛,尤擅治陈年旧伤、疑难痹症。然药性峻烈,用量需极准,差之毫厘,便成剧毒。”老者言简意赅,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权威。
陈山河拿起一株,凑近鼻尖细闻,又轻轻掰下一小块,放在舌尖细细品味。一股强烈的麻涩感之后,是持久的回甘与一股奇异的暖流。他心中震撼,此药若能善用,对于许多现代医学都棘手的顽固性疼痛和风湿痹症,或许有奇效。
他与老者攀谈起来。老者言语不多,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对草药的理解远超寻常药农,仿佛一生都浸淫在山野之间。陈山河虚心求教,与老者探讨起几种疑难杂症的用药思路,两人竟越谈越投机,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老者最后将那几株“盘龙根”包起,塞到陈山河手中:“你是有缘人,懂它。送你了。”
陈山河郑重接过,他知道,这不仅仅是几株草药,更是一种认可,一种来自更古老、更深邃的医药传承的馈赠。在这喧嚣的集市,与这位不知名的采药人的偶遇,如同在茫茫人海中觅得知音,让他感到自己行走的这条路,并不孤独。
暗香浮动,缘法自然。
在路上,总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第四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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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春秋
第一节:流光
日月如梭,光阴似箭。转眼间,距离那场席卷省城的“瑞明风暴”,已过去了整整十年。
十年,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曾经的瑞明集团早已烟消云散,其庞大的资产被拆分重组,部分用于填补其造成的亏空,部分注入民生领域。由该案催生的、更严格的资本监管法规和医疗体制改革措施,已在更大范围内推行,虽然依旧存在诸多问题,但“公益”与“公平”的天平,正在被艰难地重新校准。
周秉义教授已经退休,但仍被聘为顾问,偶尔会在学术会议上发表一些关于医疗伦理与社会公正的犀利见解。林静教授的身体依旧硬朗,她那些廉效方和“平民医疗”的理念,借着互联网的东风,被更多有志于基层医疗的年轻人所了解和学习。
郑怀远已升任要职,在不同的岗位上,继续着他肃清积弊、推动改革的使命。他书桌的抽屉里,始终珍藏着一份没有署名的、泛黄的案件情况通报。
张康靠着在机械厂学到的技术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后来与几个工友合伙开办了一个小加工坊,虽然辛苦,但日子总算有了奔头。他偶尔会想起那个雨夜闯入他生活的老同学,心里默默祝愿他一切安好。
丫丫在政府的资助下,顺利完成了心脏手术和后续的康复治疗,身体逐渐好转。她被一户善良的家庭收养,终于拥有了一个温暖正常的童年。她模糊地记得,曾经有一个叫“山河哥哥”的人,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过她温暖,这份模糊的记忆,成了她心底一丝微弱却持久的亮光。
而那个在荒墟中守护了二十年秘密的老魏,在将证据交出后不久,便安然离世。村民们按照他的遗愿,将他葬在了那片纪念公园的角落,让他永远守着他愿意用一生去守护的东西。
第二节:硕果
十年的光阴,在白石沟同样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小石头和山杏早已成为方圆百里内备受尊敬的名医。他们不仅完美地继承了陈山河的医术,更将他留下的手稿不断丰富发展,结合新的知识和药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白石沟医派”。他们开设了小小的医馆,不仅看病,还定期举办简单的卫生知识讲座,培训附近村落的卫生员。那本《白石沟常见病土方与调理》经过数次增补修订,甚至在县卫生局的支持下,印刷成册,发放到更多偏远的山村,惠及了无数百姓。
当年的老村长已经过世,新上任的村长是山杏的丈夫——一个同样踏实能干的年轻人。在他们的带领下,白石沟利用山区的自然条件,发展起了中药材种植和生态养殖,村民的生活比以前改善了许多。村里通了水泥路,拉了电线,甚至有了稳定的手机信号。那间陈山河曾经居住过的土房,被村民们自发地保留了下来,收拾得干干净净,成了村里一个具有特殊意义的所在,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人的归来。
陈山河的名字,在白石沟已然成为一个传说。老人们会对孙辈讲起那个医术高超、仁心仁德的“陈先生”,讲他如何在一个大雪封山的夜晚救人性命,如何毫无保留地将本事传给小石头和山杏。他的故事,与这山、这水、这淳朴的民风融为一体,代代流传。
春秋十载,世事变迁。
有人高居庙堂,有人隐于市野,有人坚守乡土。
但总有一些东西,如同深埋地下的根脉,默默生长,最终结出硕果,泽被后人。
(第四十九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