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长河
第一节：无声告别
交接的过程如同间谍电影般谨慎。陈山河按照指示，将封装好的证据包放入一个大型火车站的临时储物柜，将钥匙留在指定的公共电话亭的话筒下，然后迅速离开，没有回头。他相信老魏的判断，也相信那个名为郑怀远的人，会履行他的职责。
做完这一切，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清晨的街道上。阳光刺眼，车水马龙，城市的脉搏强劲而陌生。他完成了惊心动魄的使命，却失去了所有既定的坐标。学校、家庭、朋友……这些寻常的归宿，对他而言都已隔着一道无形的、名为“过去”的鸿沟。
他去了城市边缘那条熟悉的河边，他和苏青瓷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产生交集的地方。河水依旧浑浊，奔流不息，带走了时间，也带走了那个雨夜蹲在树下哭泣的倔强身影。他站在那里很久，直到夕阳将河面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仿佛苏青瓷留在这世间最后的、带着血色的余晖。
他又去了那片曾经庇护过他的城中村。张康的彩钢板房已经锁上了，不知他是搬走了，还是只是去上工。他没有去打听，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将那份同窗的温暖情义默默珍藏心底。巷口那家馄饨摊依旧冒着热气，老板忙碌着，不曾留意这个曾在此徘徊的孤独食客。
他还去了省医学院附近，远远地望着那熟悉的校门。学生们进进出出，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与对未来的憧憬，与他记忆中那个满怀医学理想的自己重叠，却又显得那么遥远。他没有看到熟悉的老师，也没有遇到任何同学。他像一个旁观者，隔着一条喧嚣的马路，无声地告别了自己的学生时代。
最后，他找了一个僻静的公用电话亭，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祖父陈继尧苍老而平和的声音，背景是熟悉的、药碾子规律的“咯咯”声。
“爷爷，是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只有药碾子不疾不徐的声音。
“……嗯。还好吗？”
“还好。事情……差不多结束了。”
“……那就好。在外面，要好好的。”
“我知道。您和爸爸……也多保重。”
“……家里不用惦记。路还长，慢慢走。”
没有追问，没有挽留，只有祖孙之间最深沉的懂得与最无言的牵挂。挂断电话，陈山河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四合。他知道，祖父明白他选择了怎样一条路，也尊重他必须独自走下去的决定。
第二节：陌路启程
身上最后的钱，只够买一张最便宜的、通往邻省一个陌生小县城的火车票。他没有选择，也没有目的地，只是需要离开，需要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也没有过往羁绊的地方，重新开始。
火车站里人潮汹涌，广播里播放着列车信息，也夹杂着关于瑞明集团案件最新进展的新闻片段，提及“深挖保护伞”、“彻底肃清流毒”等字眼。人们行色匆匆，有人为重逢喜悦，有人为离别伤感，无人留意这个背着破旧帆布包、眼神平静却带着一丝游离的年轻人。
他坐在候车室的角落，帆布包里只剩下几件换洗衣物、那本苏青瓷的笔记本，以及贴身放着的老妪赠予的止血药粉和小药锄。身外之物几乎殆尽，但内心的负重却并未减轻，只是沉淀为一种更坚韧的东西。
他开始思考“之后”。他失去了学籍，无法再以医学生的身份行走世间。但他所经历的这一切，所目睹的苦难与不公，所传承的来自苏青瓷、林静教授、山中老妪乃至祖父的某种精神，让他无法真正归于平凡。
林静教授的廉效方，城中村那些看不起病的人们，丫丫那因贫困而延误的病情……这些画面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或许，他无法再进入体制内的医院，但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将所学的医术、所识的草药、所悟的仁心，传递给那些最需要的人。像一颗野草的种子，落在哪里，就在哪里生根，顽强地传递着生命的绿意。
广播响起，开始检票。他站起身，随着人流走向站台。
火车轰鸣着进站，带着远方陌生的气息。他踏上列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城市的灯火飞速向后掠去，如同他正在告别的、充满了血与火、爱与痛的过去。
长河奔流，从不为任何人停留。
他这只经历了烈火洗礼的孤雁，终于要飞向属于自己的、未知却自由的天空。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
但这一次，他将为自己，也为那些逝去和活着的人们，重新定义脚下的路。
（第三十九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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