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根脉
第一节:尘封之门
老人手中的煤油灯,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在无尽的黑暗甬道中投下摇曳的光晕。他不再多言,只是沉默地转身,引领着陈山河向排水系统的更深处走去。脚下的淤泥越来越厚,空气愈发潮湿阴冷,墙壁上布满了滑腻的苔藓和不知名的真菌,散发出陈年腐朽的气息。
陈山河紧跟着老人,心中波澜起伏。苏明远——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试图开启一扇被时光尘埃封死的门。他一直以为自己在对抗一个纯粹的、被资本异化的怪物,却从未想过,这怪物或许也有着复杂而悲剧的“前世”。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处坍塌的障碍,混凝土碎块和扭曲的钢筋堵塞了大半通道。老人却似乎对这里极为熟悉,他拨开一丛从裂缝中顽强生长的黑暗藤蔓,露出了后面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窄缝隙。
“穿过这里。”老人侧身让开,将煤油灯递给陈山河。
陈山河接过灯,毫不犹豫地俯身钻了进去。缝隙后面并非通道,而是一个相对开阔、但堆满了各种废弃物的地下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早已被遗忘的防空洞或者旧时代的人防工事。空气在这里几乎凝滞,尘埃厚重得能让灯光变得朦胧。
在空间的尽头,借助昏黄的灯光,陈山河看到了一扇门。
一扇厚重的、看起来像是银行金库使用的、但款式极其老旧的圆形钢制门。门体上布满了暗红色的锈迹,中央是一个复杂的机械密码转盘,而在转盘下方,赫然是一个黄铜的锁孔——形状和大小,与他怀中那把钥匙完全吻合!
这就是那扇“门”!通往“过去根源”的门!
陈山河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走上前,手指拂过冰冷粗糙的门面,感受着那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死寂。他掏出那把一直贴身收藏的黄铜钥匙,钥匙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他深吸一口气,将钥匙缓缓插入锁孔。
严丝合缝。
第二节:往昔幽灵
转动钥匙的过程异常沉重,锁芯内部传来生涩僵硬的金属摩擦声,仿佛在抗拒着被唤醒。陈山河用尽力气,才终于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接下来是那个机械密码转盘。他没有密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老人,走上前来。他伸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却异常精准地开始拨动转盘。左三圈,右两圈,再左一圈半……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沉浸于遥远记忆中的熟稔,嘴里还无声地念叨着什么,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难明的光。
随着最后一声清脆的“咔”声,厚重的圆形钢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机括运转声。老人和陈山河合力,才勉强将这扇尘封了不知多久的门,推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更加陈腐、带着纸张和霉变气味的风,从门内涌出。
门后,是一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密室。没有窗户,只有他们手中煤油灯的光芒驱散着浓稠的黑暗。密室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只有靠墙放着几个老式的、包着铜角的厚重木箱,以及房间中央一张巨大的、落满灰尘的实木书桌。
书桌上,放着一台早已停产多年的老式打字机,旁边堆放着大量泛黄、脆弱的文件和笔记本。墙壁上,甚至还挂着一张褪色的、合影照片,照片上是一群穿着七八十年代风格衣服的年轻人,站在一个简陋的工厂大门前,意气风发,眼神清澈,充满了那个时代的理想主义光辉。
陈山河的目光,立刻被照片中央那个戴着眼镜、笑容温和、眉宇间与苏青瓷有几分相似的年轻人吸引。那就是苏明远?瑞明集团的创始人之一?照片上的他,与后来那个传闻中冷酷贪婪的资本家形象,判若云泥!
他走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的一本硬皮笔记本。翻开,里面是苏明远工整而有力的字迹。开始的记录,充满了创业的激情与对未来的憧憬:
“……与秉义、国华诸君立志,要以实业振兴地方,造福乡梓……”
“……第一批产品下线,虽粗糙,却是心血所凝……”
“……利润虽薄,但看到工友们拿到工资时的笑容,一切值得……”
字里行间,是一个满怀理想、脚踏实地的年轻企业家形象。陈山河一页页翻下去,记录着工厂的壮大,技术的革新,但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和谐的音符:
“……资本介入,要求快速扩张,追求利润最大化,与初衷渐行渐远……”
“……某些人开始热衷于与官员结交,酒桌文化盛行,我心忧虑……”
“……为了拿下项目,不得不默许一些‘潜规则’,内心备受煎熬……”
笔迹开始变得时而急促,时而沉重。再往后,记录变得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他们说我迂腐,不识时务……这个圈子,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圈子了……”
“……青瓷还小,不能让她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我必须做点什么……”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笔迹颤抖,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我已看到深渊……但退路已断。唯留此证,望后来者……警之,戒之!”
陈山河放下笔记本,心中翻江倒海。他走到那几个木箱前,打开其中一个。里面不是金银财宝,而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更早期的账本、合同副本、以及一些私人往来的信函。他快速翻阅着,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心寒的图景——
苏明远并非自愿“淡出”,他是被其他合伙人以及某些逐渐被拉拢腐蚀的官员,通过一系列精心设计的商业陷阱和非法手段,一步步排挤、架空,最终被迫出局!他试图保留证据反抗,却遭到了死亡威胁,甚至波及家人(这或许解释了苏青瓷后来性格中的冰冷与倔强)。他最后选择隐忍,并非屈服,而是用另一种方式,记录下这一切的根源与罪恶的起点,并将它深埋于此,等待一个能揭开这一切的“后来者”!
瑞明集团,这个后来吞噬了无数人梦想和生命的资本巨兽,其诞生之初,竟也沾染着背叛、阴谋和对理想的玷污!
陈山河看着照片上那个目光清澈的苏明远,又想起苏青瓷那双深秋寒池般的眼睛,一种跨越时空的悲怆与愤怒,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明白了。
他焚毁的,不只是现在的熔炉。
他面对的,是一段延续了数十年的、肮脏的根脉。
(第三十七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