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余烬
第一节：无名者
阳光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洞，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窗外，城市的喧嚣如同涨潮的海水，警笛、人声、广播……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模糊的背景噪音，宣告着一场巨大风暴的降临。
陈山河蜷缩在墙角，泪水早已干涸，在肮脏的脸上留下两道清晰的痕迹。巨大的情绪洪流过后，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以及深入骨髓的疲惫。他成功了，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掀翻了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空。但胜利的滋味，却混杂着太多的苦涩与牺牲。
苏青瓷的名字终于通过官方渠道被提及，虽然只是“失联”、“遭遇不法侵害”这样谨慎的措辞，但至少，她的冤屈有了被正视的可能。丫丫呢？那个无辜的孩子，是否已经得救？老妪、周教授、林教授、守墓人……那些在黑暗中给予他帮助的人，他们是否安好？
他不知道。他只是这场宏大叙事中，一个无法出现在台前的、无名的点火者。
他挣扎着站起身，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街道上人群聚集，议论纷纷，脸上带着震惊、兴奋，还有一丝茫然。报亭前的报纸被抢购一空，人们围在一起，指着头版上那些曾经权势熏天、如今却印着囚服编号的照片，唾沫横飞。
这一切，都与他有关，却又仿佛与他毫无关系。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高处，像一个幽灵，俯瞰着由他亲手点燃、却无法融入的“新生”。
一种巨大的疏离感和虚无感包裹了他。他为之奋斗、为之亡命的目标突然实现了，他接下来该做什么？他能去哪里？
回学校？他早已被开除，档案上或许还留着不光彩的记录。
回家？他该如何面对担忧了许久的祖父和父亲？如何解释这数月来的经历？
他甚至无法走到阳光下，去接受那本该属于他的、微不足道的荣光。他知道，那些被摧毁的势力的残余党羽，那些隐藏在更深处、尚未被波及的利益关联者，绝不会放过他这个“始作俑者”。他依然是某些人必欲除之而后快的目标。
他，成了一个无处可去的、胜利的流亡者。
第二节：未竟之路
在废弃的毛坯房里藏了一整天，听着窗外城市的喧嚣从高潮逐渐趋于一种紧张的平静，陈山河知道，他必须离开这里。这里并非久留之地。
夜幕降临后，他再次背上那个轻了许多、却感觉更加沉重的帆布包（里面只剩下苏青瓷的笔记本和几件杂物），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栋废弃大楼，融入了省城依旧灯火通明、却暗流涌动的夜色中。
他走在人行道上，与形形色色的路人擦肩而过。没有人多看这个衣着普通、面色疲惫的年轻人一眼。他听着身边人们的交谈。
“真是没想到啊，瑞明这么大的集团，说倒就倒了！”
“听说抓了好多人，连XX领导都……”
“活该！这些蛀虫！就是苦了那些被他们坑害的老百姓……”
“也不知道那个揭露真相的记者怎么样了……”
“希望好人有好报吧……”
人们谈论着高层的震荡，感慨着世道的变迁，偶尔也会提及那个模糊的“揭露真相的记者”，却无人知晓，那个真正点燃导火索的人，正与他们摩肩接踵，却如同隔着无形的壁垒。
陈山河的心中一片平静的悲凉。他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正在循环播放着关于案件进展的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画面闪过被查封的瑞明大厦、被带走的涉案人员……一派肃杀景象。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那光鲜亮丽的屏幕，看着那被精心剪辑和解读的“胜利”。然后，他的目光越过屏幕，投向更远处那些依旧灯火辉煌的医院、学校、高档住宅区……
瑞明倒了，但滋生瑞明的土壤还在。医疗、教育、住房，这三座大山依然沉甸甸地压在无数普通人的身上。资本的贪婪与权力的寻租，会改头换面，在另一个角落以另一种形式重生吗？
他想起了林静教授那些廉效方，想起了城中村那些看不起病的人们，想起了丫丫那因为贫困而延误治疗的先天性心脏病……扳倒一个瑞明，或许只是斩断了一条最贪婪的触手，但病根，远未清除。
“勿忘初心，焚此熔炉。”
苏青瓷的绝笔在他脑海中回响。焚毁一个熔炉，或许是为了建造一个更好的。
他摸了摸怀中那本硬皮笔记本，感受着那粗糙的封面下蕴含的不屈灵魂。他的使命，似乎并未结束，只是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喧嚣的电子屏幕，然后转过身，低着头，汇入人流，朝着与屏幕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目的地，但他知道方向。
余烬犹温，路，还在脚下。
（第三十三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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