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守墓人
第一节:荒墟
周教授留下的 cryptic 暗语,像一团冰冷的迷雾笼罩着陈山河。“最初的地方”——他与苏青瓷命运交织的起点,是那场吞噬一切的长江洪水,是那片浑黄的、充满死亡与挣扎的灾区。
那里,会有什么“守墓人”?
他不敢怠慢,趁着夜色未深,立刻动身。省城距离当年的重灾区有数百公里,他身无分文,举步维艰。但他必须去,那是目前唯一的、未被对手完全掌控的线索。
他再次利用对铁路线的熟悉,扒上了一列南下的货运列车。这一次,车厢里装载的是沉重的机械设备,冰冷的钢铁硌得他生疼,寒风从车厢缝隙灌入,几乎要冻僵他的血液。他蜷缩在角落里,靠着意志力对抗着疲惫和寒冷,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周教授的话。
“最初的地方”……除了洪水灾区,还有别的可能吗?他与苏青瓷的第一次正式交谈在行政楼走廊,但那地方绝无可能藏匿什么“守墓人”。洪水灾区,那片承载了无数悲怆和最初悸动的土地,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守墓人”……守的是谁的墓?是那场灾难中逝去的亡魂?还是……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列车在黑暗中轰鸣前行,如同载着他驶向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险的深渊。
几天后,在一个凌晨,陈山河在靠近当年重灾区的一个小站下了车。时隔数年,再次踏上这片土地,空气中仿佛依然残留着当年洪水的腥涩和灾难的沉重气息。当年的满目疮痍已被时间和新建筑覆盖了大半,但仍能看到一些洪水留下的疤痕——废弃的堤坝、地基被掏空的老屋、以及远处那片被规划为纪念公园、但尚未完全建成的广阔荒地,那里,曾是灾民营地和临时停尸场所在地。
他没有进入已经重建的新镇,而是直接朝着那片荒芜的纪念公园走去。晨雾弥漫,荒草萋萋,残破的纪念墙和零星散落的、刻着遇难者名字的石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同沉默的墓碑。这里空旷、死寂,与远处新镇的生机形成诡异对比。
“守墓人”会在这种地方?陈山河的心沉了下去。这里看起来根本没有人烟。
他在荒草和瓦砾间艰难行走,仔细搜寻着任何可能的线索。倒塌的标语牌、生锈的救灾物资残骸、被风雨侵蚀的遇难者名单告示……一切都透着被遗忘的悲凉。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认为自己的判断错误时,他的目光被远处一个极其微小的、闪烁的亮点吸引。那亮点位于荒地边缘,靠近一片小树林的地方,时隐时现。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随着距离拉近,他看清了,那是一个极其简陋的、用破旧石棉瓦和木头搭成的窝棚,歪歪斜斜,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亮点,是从窝棚缝隙里透出的、一丝微弱的烛光。
有人!
在这片被遗忘的荒墟之中,竟然真的有人居住!
陈山河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放缓脚步,如同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靠近窝棚。他听到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在整理东西。
他停在窝棚门口,深吸一口气,低声问道:“有人吗?”
里面的声响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十几秒,然后,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当地口音的声音,带着警惕响起:
“谁?”
第二节:残碑
窝棚的门(如果那破旧的木板能称之为门)被从里面缓缓拉开一条缝。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树皮般的脸露了出来,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审视着陈山河。那是一个看起来年纪极大的老人,头发胡须皆已花白杂乱,穿着一身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打满补丁的旧军棉衣,身上散发着泥土、汗水和烟草混合的浓重气味。
老人的目光在陈山河脸上停留了很久,那眼神里没有寻常老人的慈祥或麻木,反而有一种鹰隼般的锐利和一种深不见底的、仿佛承载了太多苦难的沉郁。
“你找谁?”老人再次开口,声音像砂纸摩擦。
陈山河看着老人,看着他身后窝棚里那摇曳的烛光,以及隐约可见的、堆放在角落的一些破旧物品和简单的炊具。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这个独自守在这片灾难废墟上的老人,会不会就是……“守墓人”?
“我……”陈山河斟酌着用词,他不能直接暴露身份和目的,“我找一个……朋友。她可能在这里留下过东西。”
老人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这里只有死人,和等死的人。没有你的朋友。”
他的话语冰冷而决绝,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漠然。
陈山河没有退缩,他紧紧盯着老人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破绽。“她姓苏。”他缓缓说道,同时仔细观察着老人的反应。
当“苏”字出口的瞬间,陈山河敏锐地捕捉到,老人那浑浊的眼珠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握着门板边缘的、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指,也微微收紧了些许。
有戏!
“她让我来的。”陈山河趁热打铁,补充道,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她说,如果钥匙不能用,就来最初的地方,找守墓人。”
“守墓人”三个字,像是一把真正的钥匙,瞬间打开了老人脸上那厚重的冰层。他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甚至微微颤抖了一下,看向陈山河的眼神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置信的、仿佛看到幽灵复活般的激动。
“你……你是……”老人的声音变得异常沙哑,甚至带着一丝哽咽,“她等的人?”
陈山河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我。”
老人猛地拉开了门,一把将陈山河拽进了狭小、昏暗、充满异味的窝棚里,然后迅速关上门,还用一根木棍死死抵住。他转过身,背靠着门板,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陈山河,仿佛要确认他不是幻觉。
“她还……活着吗?”老人颤抖着问,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希冀。
陈山河沉默地摇了摇头。
老人眼中的光瞬间熄灭了。他颓然地低下头,发出一声如同受伤老兽般的、压抑的呜咽,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良久,他才重新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但眼神却变得异常清醒和……坚定。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老人用粗糙的手背抹去眼泪,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决绝,“她把那东西交给我的时候,我就知道……我这把老骨头,等的就是今天!”
他不再多问,转身走到窝棚最里面,挪开一堆破旧的麻袋和杂物,露出下面一块看似与地面无异的、边缘却有着细微缝隙的石板。他用力撬开石板,下面是一个挖得很深的土坑。老人俯下身,从土坑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用多层油布和防水塑料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砖头大小的包裹。
包裹外面,还用红色的油漆,写着一个歪歪扭扭、却触目惊心的字——
證。
老人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如同捧着世间最神圣的祭品,郑重地、颤抖地,交到了陈山河的手中。
“拿好它……”老人的声音带着一种托付生命的沉重,“她说……这里面的东西,加上你手里的……能……能掀翻了这天!”
陈山河接过包裹,感觉入手冰冷而坚硬,仿佛捧着一块燃烧的寒冰,又像是托起了无数冤魂的期望与重量。
他看着眼前这位如同荒原残碑般、坚守着秘密与承诺的老人,终于明白,“守墓人”守的,不是亡魂,而是真相的火种,是掀翻这污浊世界的……最终武器。
(第三十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