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暗礁
第一节:孤舟
小旅馆的房间像一口冰冷的石棺,将陈山河与外界的热闹隔绝开来。电视里喧嚣的新闻反衬出室内的死寂,那些关于反腐胜利、正义伸张的激昂报道,在他听来却像是遥远的战鼓,敲打着与他无关的战场。
他知道自己不能沉浸在这种虚妄的安宁中。风暴眼往往最是平静,也最是危险。他必须移动,必须回到信息的漩涡中心。
天未亮,他便离开了旅馆,像一滴水融入了黎明前的黑暗。他不能乘坐任何需要查验身份的交通工具,只能依靠最原始的双腿。他规划着路线,避开主干道和城镇,沿着乡间小路、河堤、甚至是荒废的田埂,朝着省城的方向迂回前进。
这是一段比上山更加艰难的路程。身体的疲惫尚可忍受,但精神上的孤独与警惕却无时无刻不在消耗着他。他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艰难前行的孤舟,随时可能被一个不起眼的浪头打翻。
路上,他偶尔能从路边丢弃的报纸、小卖部悬挂的电视新闻,或是田间劳作人们的只言片语中,捕捉到外界局势的碎片。
“瑞明集团资产被冻结,旗下多家医院、学校停业整顿……”
“又一名卫生系统高官落马,涉嫌巨额受贿……”
“调查组进驻省报,据传与之前某篇被压下的揭露报道有关……”
消息有好有坏。好的方面是,清算在持续深入,苏青瓷的冤屈似乎有望昭雪。坏的方面是,他感觉到一股潜流的抵抗。有些报道开始出现“避免扩大化”、“保障经济稳定”、“警惕有人借机生事”等模糊的论调,试图为这场风暴降温。一些地方在执行查封、调查命令时,也遇到了或明或暗的阻力,进展缓慢。
这印证了他的判断——对方并未束手就擒,而是在利用残存的影响力和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进行着最后的顽抗。他们可能在争取时间,销毁证据,转移资产,甚至……寻找替罪羊。
而他陈山河,这个掌握着核心证据的“活口”,无疑是他们最急于抹去的存在。
在一次穿过一片茂密的玉米地时,他险些与一队穿着仿制保安制服、行色匆匆的人迎面撞上。那些人眼神凶悍,腰间鼓鼓囊囊,不像是普通的巡逻人员。陈山河凭借在山中练就的敏捷,迅速隐入一人多高的玉米丛中,屏住呼吸,听着他们骂骂咧咧地走远。
“妈的,那小子到底躲哪儿去了?上面催得紧!”
“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冰冷的杀意透过玉米叶的缝隙传来,让陈山河遍体生寒。他们不再仅仅是抓捕,而是明确要“死尸”。这意味着,某些人已经狗急跳墙,不惜采取最极端的手段。
孤舟行于暗礁密布的水域,每一步都可能撞得粉身碎骨。
第二节:渔火
连续数日的跋涉和高度紧张,让陈山河的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在一个雨夜,他因体力不支和伤口发炎引起的低烧,倒在了距离省城还有近百公里的一個废弃的河泵站里。
泵站里堆满了生锈的机械零件和腐烂的杂物,屋顶漏雨,地面上积着泥水。他蜷缩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浑身滚烫,意识模糊,伤口传来阵阵灼痛。寒冷和虚弱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清晰。
难道就要倒在这里了吗?像一只无人知晓的野狗,悄无声息地腐烂在这荒郊野岭?苏青瓷的托付,丫丫的期盼,祖父的教诲,阿婆的恩情……一切都要随着他的死亡而湮灭?
不甘如同最后的火星,在他即将熄灭的意识中闪烁。
就在他几乎放弃的时候,泵站破败的铁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以及一道微弱的手电光柱。
陈山河用尽最后的力气,摸到了身边一根生锈的铁棍,死死攥住。如果是追兵,他宁愿拼死一搏。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披着破旧雨衣、佝偻着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电光扫过泵站内部,最终落在了蜷缩在角落、如同受伤野兽般的陈山河身上。
那身影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犹豫,然后慢慢走了过来。手电光没有直接照射他的脸,而是落在了他身边的地面上。
是一个老人。脸上布满皱纹,眼神浑浊,但并没有恶意。他看了看陈山河滚烫的额头和手臂上已经化脓的伤口,皱了皱眉。
老人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电,从随身带着的一个破旧布袋里,拿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到陈山河嘴边。是温热的白开水。
陈山河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动。
老人似乎叹了口气,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再次递给他。
陈山河迟疑了一下,最终干渴战胜了警惕,他接过水壶,小口地喝了起来。温热的水流滑过喉咙,暂时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
老人又从布袋里拿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干净的、已经有些发硬的烙饼,还有一小包草药粉。他指了指陈山河的伤口,又指了指草药粉,做了个敷药的动作。
然后,老人收起东西,重新披好雨衣,拿起手电,默默地转身离开了泵站,自始至终,没有说过一句话。仿佛他只是一个偶然路过的、沉默的守护者,做完该做的事,便悄然隐没于雨夜。
陈山河握着那包带着老人体温的草药粉,看着门口消失的光柱,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这条遍布暗礁的亡命之路上,这束微弱的、不知来自何方的“渔火”,再次给了他一丝温暖和坚持下去的力量。
他挣扎着坐起来,用老人留下的水清理了伤口,将草药粉敷上。一股清凉的感觉暂时压下了灼痛。他啃着干硬的烙饼,望着门外无尽的雨幕。
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
为了那些死去的人,为了那些活着期盼的人,也为了这些黑暗中无声的善意。
他必须回到省城,必须让一切真相,大白于天下。
孤舟虽小,渔火犹存。
暗礁虽险,终有航道。
(第二十七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