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下山
第一节：辞行
云雾彻底散尽，群山如洗。阳光毫无遮拦地洒在鹰嘴崖上，将陈山河身上积攒多日的阴寒潮气一点点驱散。他站在崖边，俯瞰着脚下清晰起来的蜿蜒山路，以及远方那片曾经藏匿他、如今似乎正在剧变的世界。
老妪坐在一旁裸露的岩石上，安静地抽着旱烟，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搜捕从未发生。瓦罐里的野菜粥已经见底，暖意在他四肢百骸间流转。
“阿婆，”陈山河转过身，面向老妪，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救命之恩，传授之道，山河永世不忘。”
老妪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在阳光下很快消散。她抬起浑浊却清明的眼睛，看着他：“山里的规矩，学了本事，接了因果，路就要自己走了。”
她没有挽留，甚至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去做什么。仿佛他这只暂时栖息的孤雁，振翅高飞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陈山河从怀里拿出那个油布包，里面还剩下一块干粮和那瓶止血药粉。他将药粉取出，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然后将油布包和里面的干粮双手奉还给老妪。“阿婆，这个您留着。”
老妪没有推辞，接过来，随手放在身边。“路上小心。”她只是说了这四个字，便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远山深处，那姿态，像是要坐到地老天荒。
陈山河知道，告别的时候到了。他背上那个依旧沉甸甸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林静教授的笔记、他自己的手稿，以及那把冰冷的钥匙和U盘。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处给了他短暂安宁与力量的石屋、药圃和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老人，然后转身，沿着来时那条陡峭的小径，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山下走去。
他没有回头。山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草木的清新气息。脚步踏在坚实的山路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有一腔热血、在恐惧与愤怒中仓皇逃窜的医学生，而像是一块被山泉反复冲刷、被风雨不断打磨的石头，粗糙，却更加坚硬，更加沉稳。
第二节：路闻
下山的路上，陈山河刻意放慢了速度，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和步伐，让身体重新适应长途跋涉。他避开可能有人烟的主要路径，选择了一条更为偏僻、但根据老妪偶尔提及和他自己观察判断，同样能通往山外的小道。
几个小时后，他接近了山林的边缘。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他遇到了一个正在砍柴的老樵夫。老樵夫看到他从深山方向下来，脸上露出些许诧异。
“后生，从云雾山下来的？胆子不小啊，那里面路可不好走。”老樵夫停下手中的活计，用汗巾擦了把脸。
陈山河停下脚步，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自然：“嗯，进去采点药。老人家，最近山下……还好吗？”
“山下？”老樵夫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热闹着哩！可是出了大事了！”
陈山河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哦？什么大事？”
“你是山里待久了不知道吧？”老樵夫来了谈兴，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感慨，“咱们省里，可是塌了天了！好几个大官儿，啪，一下，就倒了！报纸上天天登哩！还有那个什么……瑞明集团！对，就是那个钱多得吓死人的大公司，听说也快不行了，查出来好多黑心账，坑老百姓的钱！啧啧，真是报应！”
老樵夫的话语带着底层民众对于权势崩塌最朴素的快意恩仇。陈山河静静地听着，心脏却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果然！“回声”已经化作了现实的惊雷，开始涤荡污浊！
“还有啊，”老樵夫继续说着，像是要把他知道的所有“大事”都倒出来，“听说还牵扯出好多吓人的事儿，什么医院卖假药啊，学校乱收费啊，连……连有些当官的都跟这些人勾搭着害人！现在上面派了专门的人下来查哩，阵仗可大了！”
陈山河默默地点着头。风暴果然如他所料，正在向纵深蔓延，触及到了更核心的利益链条和保护伞。
“对了，”老樵夫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前些天还有好些生面孔在附近山里转悠，凶神恶煞的，带着狗，也不知道找啥，这两天好像没影了。”
陈山河知道，那正是搜捕他的人。他们的撤离，印证了外界的剧变让他们不得不收缩力量。
辞别了健谈的老樵夫，陈山河继续下山。越是靠近山外，他听到的关于外界震荡的零碎信息就越多。从路边歇脚的行人交谈中，从废弃报纸的只言片语里，他拼凑出的图景越来越清晰：他投出的证据，如同一块巨石，终于彻底打破了那潭死水的平静，引发了一场席卷多个领域的大地震。虽然具体的细节和最终的结局尚不明朗，但坚冰已然破裂，洪流正在奔涌。
当他终于走出山林，踏上那条通往远方的碎石公路时，夕阳正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苍茫巍峨的云雾山，那座曾经庇护他的巨大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沉默而庄严。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着那条通往风暴中心、也通往未知未来的道路。
下山猛虎，即将归林。
而他这只携带着火种与真相的孤雁，也将重新飞入那片正在被雷霆洗涤的天空。
前路依旧凶险，但此刻的他，心中已无所惧。
（第二十五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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