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惊蛰
第一节:山雨欲来
云雾山中的日子,仿佛被拉长、凝固。陈山河跟着老妪,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关于草药、关于自然、更关于心性的学问。他的手因频繁采药和处理药材,磨出了新的茧子,肤色也被山风和阳光染得更深。那份亡命天涯的仓皇,渐渐被山间的宁静与劳作抚平,沉淀为一种内敛的坚韧。
然而,山雨欲来的压抑感,终究还是顺着崎岖的山路,悄然蔓延到了这处世外桃源。
这天,老妪下山去山脚唯一的小集市,用积攒的药材换些盐巴和必需的日用品。陈山河留在石屋,仔细地翻晒着前几日采回的药材。午后,天色忽然阴沉下来,浓重的乌云从山谷深处翻涌而上,空气中弥漫着土腥味和暴雨将至的沉闷。
老妪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些。她背着空了的背篓,脚步依旧稳健,但眉头却微微蹙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收拾换回的东西,而是坐在门口的小凳上,望着山谷间越聚越浓的乌云,沉默地抽起了旱烟。辛辣的烟味混杂在潮湿的空气里,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不安。
“阿婆,怎么了?”陈山河放下手中的活计,忍不住问道。
老妪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她面前盘旋,久久不散。“集上,多了些生面孔。”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山风的凉意,“不像山里人,也不像收药材的。眼神滴溜溜乱转,打听事儿。”
陈山河的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打听啥?”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打听有没有见过陌生的后生仔,说是走丢的亲戚。”老妪的目光从乌云转向陈山河,那目光依旧平静,却锐利得能穿透人心,“描述的样貌……跟你刚来时,有七八分像。”
果然!他们竟然将搜捕的网,撒到了这偏远的山区!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以为自己已经逃得够远,藏得够深,却没想到对方的触角如此之长,决心如此之大。
“他们还问了上山的路,”老妪磕了磕烟袋锅,发出清脆的声响,“说要去云雾山深处找什么……珍稀药材。”
找药材?陈山河心中冷笑。这借口何其拙劣,却又何其阴险。这意味着,他们很可能已经怀疑他藏身于此,或者至少将这片区域列为了重点搜查范围。以“找药材”为名目,可以光明正大地封山、搜山!
“阿婆,我……”陈山河站起身,心中涌起强烈的冲动,他不能连累这位救他于水火的老人。
“坐下。”老妪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重新装了一锅烟丝,点燃,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山这么大,云这么深,他们找不到。”
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陈山河却从她浑浊却坚定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山岳般的沉稳。
“可是……”
“没有可是。”老妪打断他,“该来的,躲不掉。不该来的,求不来。你只管安心待着,把昨天我教你的‘七星止血散’的方子背熟,一味药也不能错。”
陈山河看着老妪在暮色中沉静的侧影,那佝偻的身躯此刻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他躁动不安的心,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他重新坐下,不再说话,只是在心中默默背诵着那由七味草药组成的、配伍精妙的止血方剂。
屋外,狂风骤起,吹得茅草屋顶呜呜作响。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噼里啪啦,越来越密,最终汇成一片喧嚣的雨幕,将整座云雾山笼罩其中。
山雨,终于来了。
第二节:雷音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才渐渐停歇。山谷间云雾更盛,如同乳白色的海洋,将群山吞没。石屋仿佛成了云海中的孤舟。
陈山河一夜未眠。听着屋外肆虐的风雨声,他心中那根稍稍松弛的弦再次绷紧。他知道,风雨过后,搜捕很可能就会开始。
果然,快到中午时,山下隐约传来了犬吠声和模糊的人声,似乎在沿着山路上来。
老妪正在屋前清理被风雨打乱的药圃,听到声音,她直起腰,侧耳听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放下手中的小锄头,走进屋里,拿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递给陈山河。
“拿着这个,从屋后那条小径,往山顶爬。”老妪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语速快了些,“山顶有个鹰嘴崖,崖下有个山洞,很隐蔽。我不去找你,不要出来。”
“阿婆,您呢?”陈山河接过包袱,感觉沉甸甸的,里面似乎是些干粮和药粉。
“我一个老婆子,他们能把我怎么样?”老妪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淡淡笑意,“快走!”
陈山河不再犹豫,他知道此刻不是矫情的时候。他深深看了老妪一眼,将那油布包袱塞进怀里,背起自己的帆布包,转身就从屋后钻进了那条被灌木和藤蔓遮蔽得几乎看不见的小径。
小径湿滑陡峭,布满青苔。他手脚并用,拼命向上攀爬,不敢回头。他能听到山下的人声和犬吠越来越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就在他快要爬到山顶时,山下传来了清晰的呵斥声和拍门声,紧接着是老妪那苍老而平静的回应。他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屏住呼吸向下望去。透过稀疏的林木和缭绕的云雾,他隐约看到几个穿着迷彩服、牵着狼狗的身影,围在了石屋前。
“……有没有见过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大概这么高……”一个粗嗓门的人在问话。
老妪的声音听不真切,但似乎是在否认。
狼狗在屋前屋后烦躁地嗅着,发出低沉的呜咽。
陈山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攥着怀里的油布包,另一只手摸向了腰间——那里别着老妪给他的那把采药的小锄头,刃口磨得锋利。
就在这时,天空中积聚的乌云仿佛再也承受不住重量,一道刺眼的闪电撕裂了灰暗的天幕,紧接着,一声惊天动地的炸雷,毫无征兆地在头顶轰然响起!
“轰隆——!!!”
雷声滚滚,如同天神震怒,在山谷间反复回荡,震得人耳膜发麻,脚下的山石仿佛都在颤抖。那几条原本躁动不安的狼狗,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声吓得夹起尾巴,发出恐惧的哀鸣,拼命向后挣脱。
那几个搜山的人也明显被这骇人的雷声震慑住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抬头望天,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和雷声的掩护,陈山河不再迟疑,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只受惊的岩羊,朝着山顶鹰嘴崖的方向,发足狂奔。
雷音滚滚,仿佛为他这亡命之徒敲响了战鼓,也仿佛在向山下那些不速之客,发出苍劲而威严的警告。
(第二十三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