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云深
第一节:无言
晨光刺破云雾,将金色的斑点洒在石屋前的药圃上。陈山河醒来时,老妪已经在灶前忙碌,瓦罐里咕嘟着草药,散发出比昨夜更复杂的苦涩清香。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躺在干草铺上,听着这山中清晨的寂静——只有风声、鸟鸣和柴火轻微的噼啪声。这是一种他许久未曾体验过的、令人心安的宁静。
老妪没有问他睡得好不好,也没有询问他的来历。当他起身后,她只是指了指灶台上一个粗陶碗,里面是温热的、同样用根茎野菜熬煮的糊糊,旁边还有一小碟腌渍的、不知名的山野菜。
“吃完,把这些草药分拣了。”老妪指了指墙角一个竹筐,里面堆着些带着泥土的、混杂的植物根茎和叶片,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个相处已久的学徒。
陈山河默默点头。他喝下糊糊,味道依旧清苦,却让他空瘪的胃感到踏实。然后他坐到竹筐前,开始分拣草药。这些草药大多他不认识,但他有“陈一贴”家学的底子,能通过形状、气味、断面大致分辨其药性。他分拣得很仔细,将根、茎、叶分开,抖掉泥土,动作虽不熟练,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专注。
老妪在一旁看着,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偶尔在他拿起某株草药微微蹙眉时,会用极简洁的词语提点一句:“三七,止血。”“黄精,补气。”“这个,有毒,剔出去。”
整个上午,两人就在这无言的分拣和晾晒中度过。阳光慢慢驱散寒意,药香弥漫。陈山河紧绷的神经,在这重复而纯粹的劳动中,一点点松弛下来。他不再去想外界的追捕,不去想U盘里的惊涛骇浪,只是将全部心神沉浸在这些蕴含着自然生命力的草木之中。这让他想起童年时在祖父药铺里,看着那些晒干的草药被分门别类,装入一个个小抽屉,仿佛整个世界都能被这淡淡的苦味治愈。
中午,老妪用采来的新鲜菌类和一点腊肉煮了一锅汤,味道鲜美异常。吃饭时,她依旧沉默。饭后,她递给陈山河一把小巧却锋利的药锄和一个背篓。
“后山阳坡,找这种。”她拿出一片晒干的叶片,形状狭长,边缘有细锯齿,背面有白色绒毛,“日落前回来。”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指示具体地点,仿佛考验他是否认得路,是否认得药。
陈山河接过叶片,仔细辨认后,背上背篓,拿起药锄,走出了石屋。他沿着屋后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向上攀登。山路崎岖,林深叶茂,但他心中却奇异地没有迷茫。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的植被,辨认着方向,寻找着与手中样本相似的植物。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许多植物外形相似,他必须俯下身,仔细查看叶脉、绒毛,甚至折断茎秆闻其气味。有时找到一株,周围却再无同类。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山间的蚊虫叮咬着他的皮肤,但他浑然不觉。这种专注于一事、与自然对话的状态,让他暂时忘却了所有烦恼。
当他背着半篓符合要求的草药,在夕阳的余晖中踏着疲惫却轻快的步伐回到石屋时,老妪正在门口晾晒今天分拣好的药材。她看了一眼他背篓里的收获,依旧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刻,陈山河心中涌起一种莫名的、微小的成就感。
第二节:秘传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陈山河白天跟着老妪采药、分拣、晾晒,学习辨认山中数百种草药,了解其性味归经和粗略的炮制方法。晚上,就着松明灯(老妪不用电),他则会拿出林静教授的笔记抄本,与自己白日的见闻相互印证,偶尔也会在脑海中梳理那些惊心动魄的证据,思考着外界的风云变幻。
老妪的话始终很少,教导的方式也极其古朴,多是演示和让他自己体会。但她那双眼睛仿佛能看透一切。有一次,陈山河在处理一株带毒草药时,手法有些急躁,老妪淡淡地说:“心不静,药性便燥,救人药也能成催命符。”
还有一次,他望着山下云雾缭绕的方向怔怔出神,老妪在一旁整理着晾干的艾草,似是无意地说道:“云深不知处,只看眼前路。根扎得深,才不怕风摇。”
陈山河心中凛然。他知道,老妪绝非普通的山野采药人。她似乎洞悉他的处境,却从不点破,只是用这种山野的方式,磨砺他的心性,传授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这天,老妪带他去了一个更隐秘的山谷。谷中有一眼温泉,热气氤氲,周围生长着许多外界罕见甚至记载已绝迹的珍稀草药。老妪指着一株开着淡紫色小花、形态优雅的植物说:“这是‘紫云参’,补元气,吊性命,三十年才开花。但它旁边的‘鬼见愁’,叶片相似,根茎却有剧毒。”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挖掘着紫云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初生的婴儿。“药如此,事也如此。真相似是而非,救人与害人,往往只在一念之差,一线之隔。须得眼明,心静,胆大,手稳。”
陈山河默默地看着,将老妪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都刻在心里。他明白,这不仅仅是采药,更是一种关于真相、关于抉择的隐喻。
晚上,在松明灯跳跃的火光下,老妪第一次主动提起了外界。她一边用石臼研磨着药材,一边用平淡的语气说:“前几日下山换盐,听说城里不太平。有个大官倒了,有个大公司要垮了,报纸上吵吵嚷嚷。”
陈山河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屏住呼吸听着。
“还听说,他们在找一个年轻人,”老妪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目光依旧平静,“说是偷了很重要的东西。”
陈山河喉咙发干,握紧了拳头。
老妪却低下头,继续研磨着药材,石臼发出均匀的咯咯声。“山里消息慢,但也总会传上来。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外面的人吵破了天,但这山,这云,这草药,还是老样子。”
她停下动作,将研磨好的药粉仔细地装进一个洗干净的玻璃瓶里,递给陈山河:“这药粉,止血生肌,带着防身。”
陈山河接过还带着老妪体温的玻璃瓶,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了,老妪什么都明白。她没有追问,没有评判,只是在他最彷徨无依的时候,给了他一个避风港,教他本事,赠他良药。
这份恩情,重于泰山。
“阿婆,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老妪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云深路远,且行且看。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留不住。”
她吹熄了松明灯,屋内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星月的光辉淡淡地透进来。
“睡吧。”
陈山河躺在干草铺上,握着那个小小的玻璃瓶,听着屋外熟悉的风声,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外界风云激荡,他这只被迫蛰伏的孤鸟,在这云深不知处,积蓄着力量,等待着振翅重飞的那一刻。
(第二十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