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归途
第一节:荒原客
长途客车像一头疲惫的老牛,在盘山公路上颠簸蠕行。陈山河蜷缩在最后一排角落,破旧的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边缘逐渐过渡到荒凉的山丘,枯黄的草甸在冬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是铅灰色的、连绵不绝的山脉轮廓。
车厢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和廉价泡面混合的气味。乘客大多是些面容黧黑、衣着朴素的农民和工人,他们大多沉默着,或者用方言低声交谈着家长里短、工钱物价。这一切,与陈山河刚刚逃离的那个充斥着阴谋、追杀和无形网络的世界,恍如隔世。
他感到一种极度的疲惫,不仅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亡命天涯的紧张,传递证据后的等待与焦灼,以及那种与整个世界为敌的孤独感,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心力。他靠在冰冷肮脏的车窗上,昏昏沉沉,半睡半醒间,脑海里交替闪现着苏青瓷决绝的眼神、丫丫苍白的小脸、祖父药铺里氤氲的药香、周教授书房沉重的叹息、还有林静教授那双看透世情的眼睛……
他不知道这辆客车将驶向何方,那个随机选择的偏远县城是否是安全的避风港。他只知道,他必须远离风暴中心,必须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看到“回声”最终响彻天地的那一刻,才能等到真相大白、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客车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山坳临时休息点停下。乘客们纷纷下车透气、解手。陈山河也跟着下去,走到路边,望着脚下深不见底的山谷和远处层峦叠嶂的荒山,一种渺小无助感油然而生。
“后生,去哪啊?”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陈山河警惕地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沟壑的老人,正蹲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老人的眼睛不大,却透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历经风霜的浑浊与精明。
“随便走走。”陈山河含糊地答道,下意识地拉了拉帽檐。
老人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在寒冷的空气中久久不散。“这年头,兵荒马乱的,不好走啊。”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意有所指。
陈山河心中一动,没有接话。
老人却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前面快到三岔口了,往左是去县城,往右是进深山。县城里嘛,人多,眼杂。深山里嘛,路险,但清净。”
陈山河猛地看向老人,试图从他脸上读出些什么。但老人只是平静地抽着烟,目光望着远山,仿佛刚才的话只是随口的闲聊。
兵荒马乱?眼杂?清净?
这个老人是看出了什么?还是仅仅是山野村夫对陌生人的惯常试探?
客车鸣笛,催促乘客上车。陈山河深深地看了老人一眼,转身回到了车上。
车子再次启动,果然不久后就到了一个破旧的三岔路口路牌下。往左的箭头指着“清源县”,往右的箭头指向“云雾山”。
几乎没有犹豫,陈山河在客车即将转向左边时,猛地站起身,对司机喊道:“师傅,麻烦停一下,我在这里下!”
全车乘客投来诧异的目光。在这荒郊野岭下车?
陈山河没有理会,拎起那个破旧的帆布包,在司机不满的嘟囔声中,快步走下了客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客车喷着黑烟,朝着清源县的方向驶去,很快消失在弯道后。
他独自一人站在三岔路口,寒风卷着尘土吹过,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他抬头看了看右边那条蜿蜒向上、消失在云雾深处的崎岖山路。
深山。路险。但清净。
他紧了紧衣领,将帆布包背好,迈开脚步,毅然踏上了那条通往云雾山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碎石路。
第二节:采药人
山路比想象中更加难行。碎石嶙峋,坡度陡峭,许多地方仅容一人通过,一旁就是云雾缭绕的深谷。陈山河咬着牙,手脚并用地向上攀爬。汗水很快湿透了内衣,冷风一吹,冰冷刺骨。肺叶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
他不知道自己要爬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这山里是否有人家。他只是一味地向上,向着那看似能隔绝一切世俗纷扰的云雾深处走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中响起不知名鸟兽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就在陈山河几乎力竭,考虑是否要找个山洞过夜时,他忽然闻到空气中飘来一丝极其细微的、熟悉的草药清香。
他精神一振,循着气味的方向,拨开茂密的灌木,又艰难地前行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位于山腰的小小平台,背靠岩壁,视野开阔。一间简陋的、用石头和木头垒成的小屋依壁而建,屋顶覆盖着茅草。屋前开辟了一小片药圃,虽然时值冬日,依旧有些耐寒的草药顽强地生长着。一个穿着粗布衣服、背影佝偻的人,正背对着他,在药圃里小心翼翼地挖掘着什么。
那熟悉的草药气味,那与自然融为一体的姿态,让陈山河瞬间想起了祖父陈一贴。
似乎是听到了身后的动静,那人停下了动作,缓缓直起身,转了过来。
是一位老妪。年纪看起来比林静教授还要大些,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如同风干的核桃,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清澈、明亮,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平和。她手里拿着一把小药锄,篮子里放着几株刚挖出来的、根须完整的药材。
老妪看到衣衫褴褛、满身狼狈的陈山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并没有惊慌或者警惕,只是平静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紧紧抱着的帆布包上停留了一瞬。
“阿婆,”陈山河喘着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恭敬,“我……迷路了,能在您这里借宿一晚吗?”
老妪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走到他近前,凑近轻轻嗅了嗅,然后又看了看他被荆棘划破、沾着泥污的手掌和脸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一丝了然。
“身上有伤,气虚体弱,还带着……一股子‘烟火尘埃’气。”老妪的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奇特的、抚慰人心的力量,“进来吧,灶上有热水,先擦洗一下。屋后有止血草,自己捣碎了敷上。”
她没有问陈山河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上山,仿佛他的出现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陈山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酸楚。他跟着老妪走进石屋。屋里极其简陋,一床,一桌,一灶,墙上挂着各种晾干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安神的药香。
他按照老妪的指示,用热水简单擦洗了伤口,找到屋后的止血草捣碎敷上。老妪给他盛了一碗热腾腾的、用不知名根茎和野菜熬煮的糊糊,什么也没问,只是坐在门口的小凳上,就着最后的天光,安静地整理着篮子里的药材。
陈山河喝着那碗温热、带着清苦回甘的糊糊,感受着身体一点点回暖,看着老妪在暮色中专注而平和的侧影,连日来的惊恐、疲惫、孤独仿佛都被这山间的清风和屋内的药香悄然抚平。
这里,似乎真的是一处远离尘嚣的净土。
夜里,他睡在老妪为他铺的、带着阳光和草药气息的干草铺上,透过木板的缝隙,能看到漫天璀璨的星斗。山风在屋外呼啸,却带不来丝毫恐惧,反而像是一首古老的安眠曲。
他想起客车旁那个神秘老人的话,想起自己毅然选择这条上山的路。或许,冥冥之中,自有指引。
在这云雾深处,他是否能找到暂时的安宁,以及……新的力量?
(第二十一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