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陌路
第一节:稻草
陈山河在黎明前的荒野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荆棘撕扯着他本就破烂的衣裤,在皮肤上留下纵横交错的血痕。寒冷、饥饿和过度疲惫让他的身体几乎到达极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灼痛,视线开始阵阵发黑。他只能靠着一个模糊的念头支撑——远离城市,找到一处真正安全的藏身之所。
天光渐亮,灰白色的光线勾勒出丘陵和枯林的轮廓。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废弃的农田间,远处能看到几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似乎是一个早已迁空的村落。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朝着那片废墟挪去。
最边上的一间土房还勉强保持着形状,屋顶塌了一半,门窗早已不知去向。他踉跄着钻了进去,一股尘土和鸟类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屋里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些发霉的稻草。
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头栽倒在稻草堆里,剧烈的咳嗽起来,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帆布包从肩头滑落,他死死抱在怀里,像是抱住最后的救命稻草。
意识在模糊与清醒间挣扎。他想起昨夜坟地里那惊险的一幕,那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是谁在关键时刻引开了追兵?是敌是友?这种被人暗中窥视、命运被无形之手拨弄的感觉,并不比被直接追捕更好受。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是弄清楚U盘里的内容,是找到钥匙对应的锁。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小心翼翼地再次拿出那个红布包。黄铜钥匙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样式普通,看不出任何特殊标记。U盘是黑色的,最常见的款式,没有任何品牌标识。苏青瓷选择这样毫不起眼的东西来藏匿如此重要的证据,本身就是一种智慧。
他需要一台电脑,需要电力。但这荒村野岭,哪里去找?
饥饿感如同火烧般啃噬着他的胃。他翻遍全身,只找出小半个被雨水泡发、又被他体温烘得半干的馒头碎屑。他珍惜地一点点吃完,喉咙干得如同砂纸摩擦。
水……他需要水。
他强撑着站起来,走到屋外。村子中央有一口废弃的石井,井口被石板半掩着。他费力推开石板,井很深,井下隐约能看到一点反光。没有桶,没有绳子。
绝望再次袭来。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猛地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花白杂乱、脸上布满污垢和深深皱纹的老妇人,正站在不远处的一堵断墙后,怯生生地看着他。她手里挎着一个破旧的竹篮,里面似乎装着些刚挖来的、带着泥土的野菜。
老妇人看到陈山河警惕的目光,吓得缩了缩脖子,像是受惊的兔子,转身就要跑。
“等等!”陈山河下意识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老妇人停住脚步,回过头,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戒备。
陈山河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无害,他指了指那口井,又指了指自己干裂的嘴唇,做了一个喝水的动作。
老妇人看了他半晌,似乎判断出他没有恶意,这才慢慢走过来,放下篮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磕碰得坑坑洼洼的铝制水壶,递给他,然后又迅速退开几步,保持距离。
陈山河也顾不得许多,接过水壶,仰头灌了几口。冰凉的、带着一丝土腥味的井水滑过喉咙,如同甘霖,暂时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
“谢谢……”他将水壶递还,声音依旧沙哑。
老妇人没有接,只是指了指水壶,又指了指他,意思是给他了。然后她拎起篮子,快步消失在了断壁残垣之后。
陈山河握着那个冰凉的水壶,看着老妇人消失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在这绝境之中,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善意,竟让他有种想哭的冲动。
他回到那间破屋,重新瘫倒在稻草堆里。身体的极度疲惫终于战胜了精神的紧绷,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轻微的触碰惊醒。他猛地睁开眼,看到那个老妇人不知何时又回来了,正将两个还带着温度的、粗糙的杂粮窝头和一小块咸菜放在他身边的稻草上。见他醒来,老妇人 again 受惊般后退了几步,指了指食物,又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后转身匆匆离去,依旧一言不发。
陈山河看着那简单的食物,眼眶有些发热。他拿起窝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粗糙的口感刮着喉咙,但他却觉得这是世间最美味的食物。
这个沉默的、如同荒野幽灵般的老妇人,成了他在这陌路上,抓住的第一根稻草。
第二节:锁孔
有了食物和水的补充,陈山河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他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去处。这个废弃的村落,暂时成了他唯一的庇护所。老妇人每天都会在他睡着时,悄悄送来一点食物和水,有时是两个窝头,有时是一块红薯,从未与他交谈,送完即走。
陈山河尝试过向她打听外面的情况,或者这个村子的由来,但老妇人只是惊恐地摇头,飞快地跑开。他意识到,这个老妇人可能精神上有些问题,或者受过极大的刺激,对外界保持着极度的恐惧。他不再试图与她交流,只是默默接受着这无声的馈赠,并将这份恩情铭记在心。
他必须尽快行动。U盘里的内容像一块磁石,牢牢吸引着他。他反复研究那把黄铜钥匙,试图找到线索。钥匙上没有任何数字或字母,只有一些模糊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他摩挲着那些纹路,忽然想起苏青瓷曾经提过,她小时候住在城西的老城区,那里有一条叫做“槐安里”的巷子,巷口有一个老旧的、由街道办管理的公共储物柜群,用的就是这种老式黄铜钥匙!
难道钥匙对应的是那里的储物柜?苏青瓷将更关键的证据,藏在了任何人都想不到的、她童年记忆的角落里?
这个猜测让陈山河心跳加速。但他现在根本无法进城,更别说去城西的老城区了。那里必然是对方重点布控的区域。
他需要帮助。一个绝对可靠,并且有能力接触到外界的人。
他想到了周教授。但周教授目标太大,联系他风险极高。
林静教授?她深居简出,相对安全,但她年事已高,是否有能力处理这些事情?
还有那个在关键时刻引开追兵的神秘人……到底是谁?
思绪纷乱如麻。
这天傍晚,老妇人送完食物离开后,陈山河借着最后的天光,再次拿出U盘和钥匙,苦苦思索。突然,他注意到钥匙柄上,那被透明胶带缠绕的地方,似乎隐约透出一点极细微的、蓝色的痕迹。他之前一直以为那是胶带本身的颜色或者污渍。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一点点抠开已经有些发粘的胶带边缘。随着胶带被慢慢揭开,钥匙柄上,赫然露出了一个用极细的蓝色油性笔写下的小字——
“安”。
“安”?这是什么意思?是人名?是地点?还是某种代号?
苏青瓷留下这个字,必然有其深意。
陈山河盯着那个小小的“安”字,仿佛要将其看穿。是“槐安里”的“安”吗?还是指……“安全”?
他回想起苏青瓷最后那个电话里,除了“钥匙……丫丫……”,似乎还有一个极其模糊的音节,当时被她的喘息和杂音掩盖,他没有听清。现在结合这个“安”字,那个模糊的音节,会不会是……“网”?
“网”?
“安”“网”?
“安”“全网”?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脑海!
难道苏青瓷的意思是,将U盘里的内容,通过“安全网络”发布出去?!她早已准备好了后手,不仅仅是将证据藏起来,更是准备好了传递的渠道?而这个“安”字,可能就是某个加密网络、或者某个特定联系人的密钥或标识!
这个猜测让陈山河激动得浑身颤抖。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就不需要冒险进城,不需要寻找特定的电脑,他只需要找到一个能够隐蔽接入网络的地方,就有可能将这颗炸弹引爆!
希望,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火星。
虽然微弱,却足以照亮前路。
他紧紧攥着钥匙和U盘,目光投向远方沉入暮色的城市。
他必须想办法,找到一张能够连接那个“安全网络”的……网。
(第十八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