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地火
第一节:深渊独行
防空洞入口处的木板腐朽不堪,陈山河稍一用力便将其推开一道仅容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混合着铁锈、泥土和陈年霉烂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阴寒,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洞内漆黑如墨,手电筒的光柱像一把虚弱的手术刀,勉强切开粘稠的黑暗,照亮前方不过数米的范围。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碎石和板结的泥泞,偶尔能踩到不知名的、软绵绵的物体,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噗嗤声。头顶不时有冰冷的水滴落下,砸在他的额头、脖颈,顺着脊梁滑下,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小心翼翼地前行,每一步都踩得极其谨慎,耳朵竖起着,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洞穴里产生的微弱回音,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风声还是地下水流动的呜咽。这是一种绝对的、足以吞噬人心的寂静。
他不知道这条废弃的通道究竟有多长,通往何方,老伯所说的“四通八达”和“乱葬岗”是希望还是另一个陷阱。但他没有回头路。身后的世界,那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任何暴露都意味着万劫不复。
孤独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越收越紧。他想起了祖父药铺里温暖的灯火和安神的药香,想起了父亲在电话里担忧却无能为力的叹息,想起了周教授书房里沉重的嘱托,想起了林静教授那双看透世情的锐利眼睛……他们都离他那么遥远,仿佛隔着一个世界。
而苏青瓷,那个将他和这一切连接起来的女子,此刻身在何处?是生是死?还有丫丫,那个本应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孩子,现在是否在恐惧中哭泣?想到她们可能因他而遭受的苦难,一种钻心的疼痛便蔓延开来,几乎要压垮他的意志。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集中在怀中那个沉重的帆布包上。那里有火种,有武器,有必须传递出去的真相。他紧紧攥着那把冰冷的黄铜钥匙和U盘,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苏青瓷用如此决绝的方式将这东西交到他手上,他不能辜负。
不知走了多久,腿脚早已麻木,饥饿和寒冷不断侵袭。他停下来,靠在湿滑冰冷的洞壁上,掏出老伯给的那个已经硬得像石头的馒头,费力地啃咬着。干涩的面粉碎屑刮过喉咙,难以下咽,但他强迫自己吞咽下去。他需要体力,需要撑下去。
手电筒的光线开始明显变暗,电池即将耗尽。黑暗如同实质般从四面八方压迫过来,恐惧再次攫住了他。如果彻底失去光明,在这迷宫般的地底,他可能永远也走不出去。
就在这时,前方似乎传来了一丝微弱的气流扰动,带着一点点……不同于洞内腐朽气息的、微乎其微的草木清气?他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朝着那丝气息的方向摸索过去。
通道在这里变得狭窄,需要匍匐才能通过。他趴下身子,将帆布包护在胸前,一点一点地向前挪动。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衣裤,碎石硌得他膝盖和手肘生疼。
终于,在前方,他看到了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光。
是出口!
第二节:荒冢微光
陈山河用尽最后的力气,从那个仅容一人钻出的、被茂密杂草和藤蔓半掩着的洞口爬了出来。外面天光晦暗,似乎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虽然依旧清冷,却比地底那污浊的空气好了千百倍。
他瘫软在潮湿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这自由的空气。浑身泥泞,衣服破烂,手肘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但他还活着,他逃出来了!
他环顾四周。这里果然是一片荒芜的坟地。歪歪斜斜的墓碑如同沉默的士兵,散落在杂草和灌木丛中。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天边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与他此刻所在的这片死寂之地,形成了鲜明而讽刺的对比。
手电筒彻底熄灭了。他借着微弱的星光,检查了一下帆布包,确认东西都在。那把钥匙和U盘,此刻显得无比沉重。
接下来该怎么办?
去哪里?
U盘里的内容是什么?需要电脑才能读取。钥匙是开哪里的锁?他现在身无分文,衣衫褴褛,任何一个公共场所对他而言都可能是龙潭虎穴。瑞明集团和其掌控的力量,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他靠在冰冷的墓碑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逃出包围圈只是第一步,如何将火种传递出去,才是真正的难题。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而且不止一辆!车灯的光柱划破荒野的黑暗,正朝着乱葬岗的方向而来!
他们追来了!
怎么可能?他们怎么会这么快找到这里?难道老伯……或者那条防空洞里,有他未曾察觉的追踪装置?
陈山河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刚脱离虎口,又入狼窝?绝望的情绪再次蔓延。
不!不能放弃!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这片坟地。必须找个地方躲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半塌的、露出黑洞洞墓穴的旧坟。棺材早已腐朽,只剩下一个土坑。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也顾不得忌讳,纵身跳进了那个阴冷、散发着泥土腥气的墓穴之中,迅速将身体紧紧贴在最深处的土壁上,用茂密的杂草遮挡住洞口。
几乎就在他藏好的同时,几辆越野车粗暴地碾过荒草,停在了坟地边缘。强烈的车灯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手持强光手电和某种探测仪器的人影。他们动作专业而迅捷,开始分散搜索。
“仔细搜!他肯定就在这附近!”
“探测仪有反应吗?”
“信号很弱,这鬼地方干扰太大!”
对话声清晰地传来。陈山河屏住呼吸,将身体尽可能缩成一团,连心跳都恨不得停止。他能听到搜索人员的脚步声在附近来回走动,手电光柱几次从他藏身的墓穴口扫过。
完了……这次恐怕在劫难逃了。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手下意识地伸进帆布包,紧紧握住了那个U盘。就算死,也要毁掉它,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在寂静的荒野中响起。
一个搜索人员接起电话:“……是!明白!……什么?目标出现在城东货运站?……好!我们立刻赶过去!”
脚步声迅速远去,引擎轰鸣声再次响起,车灯的光柱移开,周围重新陷入了黑暗。
陈山河在墓穴里又等待了许久,直到外面彻底没了动静,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荒野寂静,只有风吹过杂草的沙沙声。
城东货运站?那是调虎离山?是谁在帮他?
他来不及细想,挣扎着从墓穴中爬出,不敢停留,辨明方向,朝着与城市灯火相反的、更深的荒野踉跄跑去。
地火在地下运行,奔突。
而持火者,仍在亡命。
(第十七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