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风起
第一节:惊蛰
城中村的春天来得格外迟缓,潮湿的空气里裹挟着垃圾发酵的酸腐气息。陈山河的日子像墙角凝固的苔藓,在不见天日的夹缝里缓慢爬行。他依旧白天去学校,晚上回到出租屋整理笔记、撰写那些注定无法发表的文章,偶尔照料隔壁的丫丫。与苏青瓷之间那片空白的短信,成了连接外部世界的唯一蛛丝。
然而,惊雷总是在最沉闷的时分炸响。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夜,陈山河正对着一篇关于《医疗市场化背景下基层中医药生存困境》的文章反复修改措辞,力求在学术语言的掩护下藏好批判的锋芒。突然,他那台早已淘汰的旧款诺基亚手机,在桌面上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刺耳的蜂鸣。
不是短信。是来电。
屏幕上闪烁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陈山河的心脏骤然收缩。知道他这个号码的人屈指可数——祖父、父亲(仅限紧急情况)、以及……苏青瓷。深更半夜,陌生来电,这本身就意味着不祥。
他盯着那串数字,仿佛盯着一条昂首吐信的毒蛇。震动持续着,固执而急促,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惊心。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立刻开口。
电话那头,先是一段短暂的、电流的嘶嘶声,然后,一个极其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的声音,混杂着剧烈的喘息和压抑的痛苦,断断续续地传来:
“陈……山河……是……你吗……”
是苏青瓷!
陈山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是我!你怎么了?你在哪里?”他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发紧。
“听……听着……”苏青瓷的声音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里挤出来的,“他们……找到我了……材料……备份……在……‘老地方’……钥匙……丫丫……”
话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忙音,以及最后那声仿佛被捂住口鼻的、短促的闷哼。
“苏青瓷!苏青瓷!”陈山河对着话筒低吼,回应他的只有冰冷的嘟嘟声。
他立刻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的提示。
出事了!
苏青瓷暴露了!而且处境极度危险!
她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老地方”?是指他们第一次正式交谈的古籍阅览室?可那里已经被封了!“钥匙……丫丫……”?丫丫?那个孩子?这怎么可能!
陈山河的大脑飞速运转,恐惧和焦虑像两只大手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苏青瓷在最后关头,冒着巨大的风险打来这个电话,绝不是为了说无意义的遗言。
“老地方”……如果不是古籍阅览室,那会是哪里?他们还有别的“老地方”吗?洪水灾区?不,太遥远,不现实。第一次在行政楼走廊相遇?那里更不可能藏东西。
他的目光猛地落在了桌角,那几本林静教授的笔记本抄录本上。林教授!苏青瓷知道他去过林教授那里!难道……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现出来。苏青瓷所说的“老地方”,可能不是指他们两人共同去过的地方,而是指一个她认为陈山河在危机时刻会想到、并且相对安全的地方——林静教授家!她或许将某种备份材料,通过某种方式,放在了林教授那里?或者留下了线索?
而“钥匙……丫丫……”?钥匙?是开什么的钥匙?丫丫……难道是指丫丫身上有什么东西?这太匪夷所思了!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似乎不止一辆,声音尖锐地划破了城中村寂静的夜空。陈山河冲到窗边,撩开油腻的窗帘一角,向外望去。
只见几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警车,以及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如同幽灵般,精准地停在了他所住的这栋出租楼的楼下!车门打开,数十名穿着制服和便装的人影迅速下车,封锁了楼道出口。
他们的目标,是他!
苏青瓷的暴露,立刻引来了对他的围剿!对方不再满足于孤立和污名化,要直接动用暴力机关,将他彻底摁死!
冷汗瞬间浸透了陈山河的后背。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小的出租屋,床板下,桌背后,地砖下……那些他视若性命、也足以给他带来灭顶之灾的材料,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几本最重要的林静教授笔记抄录本和自己最新的文章手稿,塞进随身携带的破旧帆布包里。然后,他冲到床边,动作迅捷而又无比精准地,从几个隐藏点将苏青瓷留下的材料核心部分取出,同样塞进包里。
他不能走正门。楼下已经被封锁。
他的目光投向后窗。窗外是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低矮屋顶和狭窄巷道。
警笛声还在嘶鸣,楼道里已经传来了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和粗暴的敲门声(针对其他住户的排查和威慑)。
陈山河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后窗,冰冷的夜风灌入。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无数孤独、挣扎与微弱希望的狭小空间,然后毫不犹豫地翻身而出,像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楼下那片无边无际的、混乱的黑暗之中。
在他落地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那间出租屋的门,被暴力撞开的轰然巨响。
风,起了。
第二节:迷途
城中村的巷道,在夜晚是另一个世界。没有路灯的地方漆黑一片,仅有零星窗户透出的微弱光线,勾勒出垃圾堆、违章建筑和晾衣绳的诡异轮廓。空气中弥漫着尿臊味、煤烟味和廉价香水混合的刺鼻气息。
陈山河像一只受惊的野兔,在狭窄、湿滑、堆满杂物的巷道里拼命奔跑。他不敢走大路,只能凭借之前偶尔散步时模糊的记忆,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身后的警笛声似乎被层层叠叠的建筑阻隔,变得遥远而模糊,但他知道,搜捕的大网已经撒开,他必须尽快逃离这片区域。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击着肋骨,肺部因为剧烈奔跑而火辣辣地疼。汗水混着冰冷的夜露,浸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寒颤。帆布包在他奔跑中不断拍打着他的侧腰,里面那些纸张仿佛有千钧之重,也仿佛带着苏青瓷鲜血的温度。
苏青瓷……她怎么样了?那个电话是她挣脱囚笼发出的最后讯号吗?她现在是否正在遭受非人的折磨?巨大的担忧和负罪感啃噬着他的内心。是他,是他这个微不足道的学生,将她拖入了更深的深渊吗?
“钥匙……丫丫……”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丫丫!他现在不能去林教授家,那里很可能也被监视了。他必须先去确认丫丫的情况!如果苏青瓷真的留下了什么,而钥匙与丫丫有关,那么丫丫和她的奶奶,此刻也可能处于危险之中!
他改变方向,朝着祖孙俩居住的那片更破旧、更拥挤的棚户区跑去。那里的巷道更加狭窄复杂,如同城市的毛细血管,或许能暂时提供掩护。
当他气喘吁吁、浑身湿透地跑到丫丫家那片低矮的平房区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瞬间冷了下来。
丫丫家那个用破木板和石棉瓦搭成的小屋前,围着一圈神色惶恐的邻居。小屋的门歪斜地敞开着,里面传来老奶奶撕心裂肺的哭嚎声。
陈山河拨开人群,冲了进去。
只见屋内一片狼藉,唯一的破桌子被掀翻,锅碗瓢盆碎了一地。老奶奶瘫坐在地上,抱着一个空空如也的旧药箱,哭得几乎昏厥过去。丫丫不见了!
“丫丫呢?丫丫去哪儿了?”陈山河抓住一个邻居的胳膊,声音嘶哑地问。
“被……被几个人带走了!”那邻居是个中年汉子,脸上还残留着惊惧,“开着好车来的……说是大医院的,接孩子去看病……硬拉走的……老太太拦不住啊!”
大医院?看病?
陈山河如遭雷击,浑身冰凉。
他们竟然对丫丫下手了!用一个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抓走丫丫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逼他现身?还是因为苏青瓷那句没头没尾的“钥匙……丫丫……”?
愤怒、恐惧、还有一种彻骨的无力感,像海啸般将他淹没。他看着瘫倒在地、悲痛欲绝的老奶奶,看着这间被暴力践踏过的、徒有四壁的小屋,感觉自己仿佛正坠入一个无底的、冰冷的深渊。
他救不了苏青瓷,现在连丫丫也因他而落入魔爪。
他自以为是的坚持和努力,究竟带来了什么?
除了连累,还是连累。
警笛声似乎正在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邻居们惊恐地看着他这个不速之客,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排斥。
陈山河最后看了一眼痛哭的老奶奶,猛地转身,再次扎进了身后浓稠的黑暗里。
他失去了方向,失去了目标,像一只被剪断了线的风筝,在命运的暴风雨中,漫无目的地飘荡。
前路何在?
希望何在?
(第十五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