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暗火
第一节:余烬
舆论的绞杀像一场严冬的暴风雪,将陈山河彻底封冻在校园生活的边缘。他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透明人”,除了必要的课堂点名和实验操作,几乎没有人主动与他交谈。就连去食堂打饭,打饭阿姨看到他,脸上的笑容也会瞬间收敛,动作机械而迅速,仿佛生怕与他有任何多余的接触。
他搬离了宿舍。借口是准备考研,需要更安静的环境,实际上是他无法再忍受李铭那无处不在的、带着怜悯与优越感的窥探,以及宿舍里那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他在学校后门外的城中村,租下了一间仅有八平米、终年不见阳光的出租屋。墙壁斑驳,渗着南方特有的霉湿水渍,一张旧书桌,一张硬板床,便是全部家当。
这里,成了他新的、更加孤绝的堡垒。
他将藏匿在各处的材料,包括林静教授笔记的重新抄录本、苏青瓷那份被周教授取走核心部分后剩下的边缘资料复印件,以及他自己记录的观察和思考,全部转移到了这里。他把它们分别用防水袋密封,藏在床板的夹层、桌子背面的胶布下,甚至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藏在下面。每一次外出和归来,他都像执行一场秘密任务,反复确认没有尾巴,进门后立刻反锁,用椅子抵住房门。
生活被简化到了极致。白天,他依旧去上课,去图书馆,但不再固定座位,像一片飘忽的叶子。晚上,回到这间阴暗的小屋,就着那盏昏黄的节能台灯,他做两件事:一是继续整理、学习林静教授的笔记,将那些廉效方与正统医学理论相互印证,试图找到更普适、更安全的结合点;二是开始动笔,以一种极其隐晦的、近乎学术探讨的笔触,撰写一系列文章。
文章的标题都取得很平淡,诸如《基层常见病药物经济学浅析》、《传统验方在现代社区保健中的潜在价值探微》、《论医疗资源下沉过程中的信息不对称问题》等等。他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敏感词,不提及任何具体的企业、事件或个人,只引用公开数据、学术观点,进行看似客观中立的分析。但字里行间,却贯穿着一条清晰的暗线:对当前医疗领域资本过度扩张、公益属性弱化的深切忧虑,以及对回归医疗本源、关注底层需求的呼唤。
他知道,这些文章在当下几乎不可能公开发表。但他还是写,像古代的僧侣抄写经卷,带着一种近乎宗教般的虔诚与执着。这不仅仅是为了留下证据,更是为了梳理自己的思想,在绝对的孤独中,确认自己坚持的意义。文字,成了他对抗虚无和绝望的唯一武器。
偶尔,在深夜,他会收到一两条没有显示号码的空白短信。他知道,那是苏青瓷。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脆弱的联系。短信内容永远是空的,但他能从中读到一种无声的问候与确认——确认彼此都还在黑暗中坚持,都还活着。
这微弱的、来自远方的共鸣,是他在这片冰封世界里,所能感受到的、唯一的余温。
第二节:微光
城中村的生活,嘈杂而充满烟火气。狭窄的巷道里挤满了小贩、民工、带着孩子的老人,空气中混杂着油烟、汗水和垃圾的味道。这与整洁有序的大学校园,仿佛是两个世界。
陈山河的隔壁,住着一位带着六岁孙女的老奶奶。小女孩叫丫丫,有着一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却因为先天性心脏病,嘴唇总是带着一丝不祥的紫绀,身体瘦弱,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样奔跑玩耍。丫丫的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难得回来一次,祖孙俩靠着微薄的退休金和拾荒度日。
陈山河第一次注意到她们,是因为听到老奶奶在深夜压抑的咳嗽声,以及丫丫因为胸闷而发出的细微哭闹。他隔着薄薄的墙壁,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无助与艰难。
一天傍晚,他听到老奶奶在门外焦急地拍打着丫丫的背,孩子喘得厉害,小脸憋得青紫。陈山河推开门,看到老奶奶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
“奶奶,孩子怎么了?”
“老毛病了……喘不上气……药吃完了……”老奶奶语无伦次,手足无措。
陈山河立刻回屋,拿出自己备用的、最普通廉价的支气管扩张喷雾剂——这是他根据林静教授笔记和自己判断,常备的几种安全应急药物之一。他指导老奶奶给丫丫喷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孩子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依偎在奶奶怀里,怯生生地看着陈山河。
“谢谢……谢谢你,小伙子……”老奶奶拉着他的手,千恩万谢。
从那天起,陈山河开始有意识地关照这对祖孙。他利用自己所学的知识,教老奶奶如何通过饮食调理增强丫丫的体质,如何识别孩子发病的前兆,并定期将自己配置的一些用于扶助正气、药性平和的中草药粉,混在给丫丫的零食里。他反复叮嘱,这只是辅助调理,绝对不能替代正规治疗。
他不敢带丫丫去大医院,他知道那高昂的费用对这个家庭意味着什么。他只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用最廉价的方式,尽量减轻孩子的痛苦,延缓病情的恶化。
丫丫很喜欢这个沉默寡言的大哥哥。每次看到他,都会露出腼腆的笑容,用细弱的声音叫他“山河哥哥”。她会把自己捡到的、觉得好看的彩色糖纸送给他,会在他熬夜写文章时,悄悄把奶奶煮的红薯放在他的窗台上。
这片小小的、来自生命最本真的善意与依赖,像一道微光,穿透了陈山河周遭厚重的阴霾。当他抱着因为病情缓解而难得露出笑容的丫丫,当她用冰凉的小手触摸他因为握笔而僵硬的手指时,他感觉自己那颗几乎被冰封的心脏,才会重新感受到一丝柔软的跳动。
他拯救不了所有人,他甚至可能连眼前这个孩子都无法彻底拯救。但他至少,可以守护这一点点微光。
这不再是宏大的理想,也不是悲壮的抗争。
这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朴素的悲悯与守护。
在这无尽的寒夜里,这一点点微光,或许,就是他能够继续走下去的全部理由。
(第十四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