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毒饵
第一节：温柔的陷阱
古籍阅览室的封闭像一盆冰水，将陈山河心中残存的侥幸浇灭殆尽。他变得更加沉默，如同一块被流水不断冲刷的石头，棱角依旧，却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冷的苔藓。他不再去那些熟悉的棚户区，行动变得更加飘忽不定，有时甚至会乘坐公交车漫无目的地穿越大半个城市，在完全陌生的街区短暂停留，进行他那微不足道的“知识传递”。
然而，对方似乎并不满足于仅仅将他封锁和孤立。新一轮的攻势，以一种截然不同的、包裹着糖衣的形式，悄然袭来。
临近期末，校园里的气氛多了几分焦灼。一天下午，陈山河刚结束一堂实验课，正准备离开，却被辅导员在走廊叫住。辅导员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殷勤的笑容。
“山河啊，有个好消息告诉你！”辅导员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瑞明集团你知道吧？他们旗下的‘明德医院’，可是咱们省顶尖的私立医院。他们今年特意设立了‘未来医学之星’奖学金，专门面向品学兼优的低年级学生。院里经过综合考虑，决定推荐你作为我们年级的候选人之一！”
陈山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瑞明集团。明德医院。奖学金。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像一串精心设计的、闪烁着诱人光泽的毒饵。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但脸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甚至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推荐我？可是……我的期末成绩……”
“哎，那些都是小事！”辅导员大手一挥，语气轻松地打断他，“你的能力和潜力，老师们都是看在眼里的。这次奖学金不仅金额丰厚，更重要的是，获得者将有机会在明德医院进行寒暑假的见习，表现优异者甚至可以直接获得未来的工作邀请！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啊，山河！”
辅导员的声音充满了蛊惑，眼神热切地看着他，仿佛在期待他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周围的几个同学也投来羡慕的目光。
陈山河垂下眼睑，掩饰住眼底翻涌的冰冷。他太清楚这所谓的“奖学金”意味着什么。它不是奖励，而是招安。是对方看到他这块硬骨头难以啃下，转而采取的怀柔政策。只要他点头，接过这份“殊荣”，那么他之前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抗争，都将成为一个可笑的笑话。他将被纳入对方的体系，用金钱和前途，堵住他的嘴，捆住他的手。
“谢谢老师和学校的看重，”他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语气带着一种疏离的客气，“不过，我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不足，可能达不到明德医院的高标准。这个机会，还是留给更需要的同学吧。”
辅导员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像是精心排练的剧本突然被演员擅自篡改。他显然没料到陈山河会如此干脆地拒绝。他皱了皱眉，语气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强硬：“山河，你可要考虑清楚！这不是你个人的事情，也关系到我们学院的荣誉！而且，这次推荐是院领导共同讨论决定的，你这样……会让老师们很为难啊。”
话语中，已经带上了隐隐的威胁。
陈山河感到一阵恶心。他清晰地看到了那糖衣之下，冰冷的铁钩。
“我真的能力有限，恐怕会辜负领导和明德医院的期望。”他再次重复，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微微欠身，“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去图书馆了。”
说完，他不等辅导员再开口，转身径直离开。他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由惊愕转为阴沉的目光，像芒刺一样扎在他的脊梁骨上。
第二节：同窗的刀锋
奖学金的诱惑被拒绝，并未让风波平息，反而像是触动了某个更阴险的开关。几天后，一场针对陈山河的舆论风暴，在校园内部悄无声息地刮起。
起初是一些模糊的流言，在班级微信群、校园BBS的匿名版块里悄然传播。说他“性格孤僻，难以相处”，“对老师和学校安排常有抵触情绪”。渐渐地，流言开始升级，变得更具杀伤力。
有人“爆料”，说他多次无故夜不归宿，行踪诡秘；有人“分析”，他之前所谓的社区义诊，其实是利用学生身份进行“非法医疗活动”，甚至暗示他可能借此牟利；更有人将矛头指向他的家庭，影射他祖父的草药铺“涉嫌使用违禁药材”，“有医疗事故前科”……
这些流言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像毒雾一样弥漫开来。陈山河能明显地感觉到，周围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充满了猜忌、审视，甚至鄙夷。曾经对他表示过敬佩的同学，现在也避之唯恐不及。在食堂吃饭时，他周围的座位常常是空的；小组讨论时，他的意见往往被有意无意地忽略。
李铭似乎成了这些流言的集散地之一。他不再直接与陈山河交谈，但总在与其他同学闲聊时，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陈山河听到的音量，添油加醋地传播着那些“内幕消息”，脸上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优越的嘲讽。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一次全年级大会上。一位院领导在讲话中，不点名地批评了“某些同学”，“好高骛远，不务正业，甚至散布不实言论，对学校和社会声誉造成了不良影响”，强调“医学院培养的是治病救人的白衣天使，而不是目无纪律、思想极端的麻烦制造者”。
虽然没有点名，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投向了坐在角落里的陈山河。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被剥光了衣服，扔在聚光灯下，接受着所有人的审判。愤怒、屈辱、还有一种被背叛的刺痛，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知道，这些流言，乃至领导的讲话，绝非空穴来风。那只无形的手，正在利用集体和舆论的力量，对他进行彻底的“污名化”，将他彻底孤立于正常的校园生活之外，剥夺他最后一点立足的土壤。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着表面最后的镇定。他没有站起来反驳，没有试图辩解。在精心编织的谎言和强大的舆论导向面前，任何个人的辩白都显得苍白无力，只会被视为狡辩和新的攻击借口。
他就像狂风暴雨中一株倔强的野草，被来自四面八方的力量撕扯、碾压，但他咬紧牙关，将根系更深地扎入冰冷的地下。
毒饵与刀锋，软硬兼施。
他们不仅要他屈服，还要他身败名裂，要他将那点不合时宜的“火光”，自己亲手掐灭。
陈山河抬起眼，目光穿过会议室攒动的人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知道，这场战争，已经从他与某个具体对象的对抗，演变成了他与整个异化环境的对抗。
他不能倒。
至少，不能以他们希望的方式倒下。
（第十三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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