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暗礁
第一节：无声的警告
陈山河的“地下义诊”如同在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暗河，缓慢却执着地滋养着干涸的土地。他谨慎地变换着时间和地点，像一只警觉的夜行动物，在城市的边缘缝隙中穿梭。然而，他低估了那张无形之网的密度与敏感。
一个阴沉的周六下午，他刚在城北一个待拆迁的棚户区，给几位患有风湿痛的老人分发了自己配置的驱寒活络药包——只是些价格低廉的艾叶、红花、威灵仙之类，用桑皮纸包得方正正。老人们浑浊的眼睛里流露出感激，一位掉了牙的老奶奶紧紧攥着他的手，用含糊不清的方言反复念叨：“好后生……菩萨保佑你……”
就在这时，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大盖帽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口。是城管。他们并没有像往常一样驱赶小贩，而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最终，视线定格在正被老人们围在中间的陈山河身上。
陈山河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他迅速将剩下的几个药包塞进身旁一个破旧的竹篮里，用一块脏布盖好。
“干什么的？”为首的城管走了过来，身材高大，脸色黝黑，眼神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他的目光扫过陈山河身上洗得发白的帆布包，以及那些面露惶恐的老人。
“没什么，路过，跟几位老人家聊聊天。”陈山河站起身，语气尽量自然。
“聊天？”另一个年轻些的城管嗤笑一声，用脚踢了踢那个竹篮，“聊什么天需要带这些东西？无证行医是吧？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
“同志，您误会了。”陈山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不是药，就是些艾草什么的，老人家用来泡脚驱寒的土办法，不算行医。”
“土办法？”年长的城管打断他，目光像刀子一样在他脸上刮过，“有没有行医资格证？这些东西有没有正规厂家、生产批号？出了问题谁负责？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一连串的质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砸向陈山河。周围的老人们噤若寒蝉，担忧地看着他。
陈山河知道，此刻任何辩解都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他深吸一口气，低下头：“对不起，同志，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走，以后不会了。”
“东西没收！”年轻城管一把提起那个竹篮，将里面的药包抖落出来，散了一地。深褐色的草药混入泥土，带着一种被践踏的悲凉。老奶奶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年长的城管紧紧盯着陈山河，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警告：“年轻人，有‘爱心’是好事，但要讲究方式方法。别给自己……也别给家里人，惹麻烦。有些地方，不是你该来的。有些人，也不是你能碰的。”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所有表面的理由，直指核心。陈山河的脊背瞬间僵直。他明白了，这绝非一次偶然的城管巡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那两个城管将散落的药包踩踏进泥泞，然后转身，迈着官方的步伐离开了巷子。自始至终，他们没有查看他的身份证，没有登记他的信息，但这种精准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警告，比任何正式的处罚都更令人胆寒。
他在老人们同情而又爱莫能助的目光中，默默地离开了棚户区。寒风卷着尘土和垃圾，扑打在他的脸上。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愤怒。他们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连这最后一点微小的、试图传递温暖的缝隙，都要如此冷酷地封堵。
第二节：消失的痕迹
带着一身寒意和挫败感回到学校，陈山河想立刻去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那里是他唯一能感到些许安宁的地方。他需要在那里整理思绪，消化这次遭遇带来的冲击。
然而，当他走到图书馆三楼，习惯性地走向那个最偏僻的角落时，却发现古籍阅览室的门上，交叉贴着两张崭新的封条。上面盖着学校资产管理处的红色印章，日期就是今天。旁边贴着一纸通知：“因古籍文献整理与数字化工程需要，本阅览室即日起闭馆，开放时间另行通知。”
陈山河的脚步钉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古籍整理？数字化工程？
他从未听说过图书馆有这项计划！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他唯一固定使用的、存放着林教授笔记抄本和部分苏青瓷材料复印件的角落！
他猛地转身，冲到走廊尽头的公共查询电脑前，手指有些颤抖地输入检索。屏幕上显示，古籍阅览室的闭馆通知确实是今天上午刚刚发布，流程上毫无破绽。
天衣无缝。
又是这种天衣无缝的“巧合”！
夜袭宿舍是“盗窃未遂”，城管巡查是“依法办事”，现在连他最后的避难所，也被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彻底关闭。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擂鼓般的心跳和阵阵袭来的眩晕感。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对方并不直接伤害你的肉体，却一点点剥夺你赖以生存的空间、资源和精神寄托，让你在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中逐渐窒息。
他失去了那个可以安全藏匿和阅读资料的物理空间。更糟糕的是，他存放在那里的林教授笔记抄本和部分复印材料，是否已经被他们发现并取走？虽然那些并非最核心的证据，但林教授的笔记是他重要的精神支撑和行动指南，而那些复印材料一旦被对方掌握，就能更清楚地了解他掌握了多少信息，从而进行更有针对性的防范和打击。
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将他紧紧包裹。他像是一个在茫茫雪原上跋涉的旅人，身后的脚印被不断落下的新雪覆盖，前方的道路被浓雾笼罩，而怀中的火种，也在这酷寒中摇曳欲熄。
他缓缓走下图书馆的台阶，午后的阳光苍白无力，无法带来丝毫暖意。他抬头望向行政楼的方向，那栋灰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像一头蛰伏的、随时可能吞噬一切的巨兽。
他知道，自己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商业集团，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掌握了巨大资源和规则制定权的庞大体系。他们可以轻易地调动各种力量，用合法或看似合法的手段，将他的一切努力化为乌有。
暗礁已然浮现。
他的小船在风浪中颠簸，每一次看似微小的碰撞，都可能带来船毁人亡的结局。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坚韧。
或者，寻找新的，更隐蔽的航向。
（第十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开始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认证作家。曾就读于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并参加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创作的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荣获全国“春笋杯”文学奖。
目前，已发表作品一万余篇，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等诗词，以及《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等近二百部长篇小说，多刊于都市头条及全国各大报刊平台。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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